在滂沱的大雨之中,雨魔們追逐著一對兒一高一矮的兩個人。
一個是四十多歲的大鬍子男人,一個是看上去只有六歲不到的少女。不用想也知道兩人的父女關係,此時父親正竭盡全力地帶著女兒躲避著雨魔的襲擊。
他身上的獵戶裝扮似乎說明了是甚麼賦予了他奔跑至今的勇氣,但手上拽著的女兒明顯體力不支,大雨打在孩子的了臉龐上,混著淚水——
男人發誓,如果他真的還存有一絲體力,他絕對捨不得讓女兒跟著自己在地上這樣硬和可怕的怪物賽跑的。
小女孩的抽泣越來越大,她壓抑著悲鳴地說道:“媽媽,媽媽……”
“好安珍,別回頭,千萬別回頭……”
男人儘可能地安慰著女兒,因為孩子媽媽的屍體就在兩人身後不到百米的地方,被那些雨魔攻擊著。
想到陪伴自己多年的妻子的死,男人的臉木然著,雖然流著眼淚,但已經沒有多餘的情緒來去傷感了。
他很累,體力已經緊繃到了極限,根本沒有多餘的經歷去感受悲喜。如果不是為了年幼的女兒,說不定在妻子倒下的那一刻,他會豁出去男人最後一點的血性去和雨魔拼了吧。
雖然沒有悲傷,但男人很懊惱。
在體力瀕臨殆盡的那一刻,他眼前走馬燈的一般閃過了畫面。
他和妻子與女兒住在山上的村子中,一整個村子的人世代以打獵跟山下的鎮子買賣山貨來維繫生活。雖然掙的錢不算太多,但世世代代都這麼活過來的村民們也無意改變當下的生活現狀。
然而雨魔出現之後,村子和山下小鎮之間的聯絡被大雨阻斷。
獵戶沒辦法將山貨售往山下不說,村中有不少人在打獵的時候被這種怪物給襲擊,受了不輕的傷勢。
雖然村中也有老獵戶懂得用山上的草來熬製治療傷病的藥湯,但無法出村狩獵,等待獵戶村這兩百多號村民的結局只有坐吃山空。
村長糾集了一些村裡的青壯年強行下山想辦法和小鎮取得聯絡,男人也是隊伍其中之一……他們以損失了三名同伴的代價,拼了命地跑到了山底下的小鎮子裡。
好在,小鎮在大雨中並未受到攻擊,這小鎮內有一座小規模的教堂,配有兩名修女和一位神父,每當雨魔災害出現的時候,這三人便使用聖光的力量驅趕雨魔,保護小鎮。
久而久之,這兩名修女和神父在鎮子裡的地位漸漸超過了鎮長,成為了受到眾人敬仰,能夠發號施令的存在。
這三人接待了山村上下來的獵戶一行人們,向他們提出了要求——如果想要得到教會的庇護,就得發自內心地去信仰教會才行。
而信仰教會需要展現出來的“誠意”,對這些天天靠著打獵過活的獵戶而言簡直是天文數字。
這些平日裡獵狼殺熊的精壯的漢子們被逼的走投無路,只能用盡這輩子最大的諂媚苦苦哀求,可整個小鎮都唯那三個教廷成員馬首是瞻,沒人願意為這些山上的獵人提供幫助。
一直到男人有一次怒急攻心,在哀求中和那看不起人的神父吵了起來,那神父竟口無遮攔地直白說道,他就是要讓這些榨不出油水的窮棒子們被雨魔殺死,要用整個獵戶村來給鎮子裡的人殺雞儆猴看。
除了絕望感知不到別的,男人只好跟著鄉勇們在小鎮待滿了三天。就在準備無功而返地踏上旅途時,他們從一個偷偷找過來的人身上得知了紫葉丸的存在。
這種廉價卻能夠包治百病的藥丸給了獵戶們生還的希望,他們將身上的全部積蓄花在了採購這種藥丸之上,在回到獵村後,這些藥丸也確實幫著大家硬頂了兩個月的時間。
本以為雨魔災害早晚會熬過去,可就在不久之前,紫葉丸突然斷供了。
這以往似乎用之不竭的便宜藥丸早已經成了獵人們對抗雨魔最重要的物資,沒了那個,他們只能面臨著在山上讓整個村子的人活活被耗死,亦或是再度下山,極近奴顏婢膝地去懇求教廷的人相信他們的“誠意”。
然而,事態的發展壓根就沒有給獵人們選擇的機會。
雨魔變得愈發的兇戾,以往它們還只是會襲擊人,距離真正的“殺人”還有一段的距離,可隨著時間推移,雨魔的兇性越來越大,紫葉丸斷供之後,村子裡陸陸續續地出現了被雨魔襲擊致死的人。
村落已經不再安全,獵戶們最終商議不打算坐以待斃,各自拿上這些年來積攢的全部身家,打算去山下尋求教廷的庇護。
可到了山下,那個神父卻因獵戶村堅持的比他預想的時間更久而料到了他們購買了紫葉丸來續命,根本沒有給獵戶們解釋的機會,命人將這些“山上下來的異端野猴子”推進了小鎮之外的大雨中。而鎮民們為了自保,也不得不成為了教廷的殺人幫兇。
就這樣,滂沱的大雨之中,咆哮的雨魔肆意地享受著“主動”送上門的人類,相親們一個個倒下,剩下的人則像是無頭蒼蠅一樣在大雨中逃跑。
算到現在,男人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吃過東西了。女兒雖然臨時有過休整的時間,但小孩子又怎麼可能……
……
……
“小安珍……小安珍……?”
男人停下了腳步,因為他忽然感覺到自己拽著的人體重變輕了好多。
他知道發生了甚麼,身為一個父親的本能讓他迅速地回過了頭去,他看到自己握著一條胳膊——女兒在五十米遠之外的地方,被雨魔拖行著。
如果女兒早點發出慘叫聲來的話,自己應該馬上就能發現吧。
可惜,懂事的女兒竭力地壓抑著聲音,不去哭喊,忍著疼痛,為的只是讓父親能夠跑的更遠,為的只是不再去拖累爸爸的速度。
男人怒吼出聲來,拈弓搭箭,射殺雨魔,快步向著女兒的方向撲過去,跟雨魔去搶奪渾身血淋淋的女兒。
妻子沒了,女兒沒了,自己也便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
可男人的掙扎在雨魔的眼中不值一提,它們輕而易舉地扯開了女孩兒和獵戶,父女倆彼此看著,咔嚓,咔嚓,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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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雨災影響到的範圍越來越大了。”
在帝國境內,留守皇都境內的萊因哈特家族臨時家主——伊戈爾家族的長女向皇帝克倫特彙報著全國境內彙總上來的受災情況——
皇都周圍還算勉強能夠被士兵們保護下來,但許多偏遠地區,平時沒有駐軍的區域已經大範圍的淪陷了。
如果將這比為一場戰爭的話,帝國面臨的就是源源不斷的會從各個角度對平民展開殺戮,打不完滅不絕的敵人。
克倫特面沉似水,手指敲打著扶手:“這份彙報……恐怕只是還有能力彙報的區域報上來的受災情況吧。”
“是的。”
“唉……教廷可真厲害啊,又一次把我逼的走投無路了。”
克倫特揉著太陽穴,側著頭。
在災難爆發至今,整個帝國幾乎停擺了,農民無法出去種田,手工業者無處獲得原料,更不用說教廷的“恩賜”已經完全取代了帝國的稅收,根本沒有人會向國家納稅,所有人都巴不得用自己的積蓄多買一些恩賜存了下來。
“凋敝是我用來掀翻教廷的底牌之一……但那喝多了有副作用的東西經過這一鬧,已經沒人會再相信凋敝這個說法了。”
“陛下,老騎士前日返回教廷了……根據伊戈爾的情報網所說……似乎是因為死了個圓桌騎士。”
不想繼續在無法解決的問題上繼續糾纏下去的特塔米亞說出了一個對於陛下而言相對比較樂觀些的情報。
克魯特微微點頭:“死了誰?”
“皚城之騎。”
“訊息可靠麼?”
“事發突然,教廷並沒有做好封鎖訊息的準備。”
“好,我知道了……只不過,怎麼會是他呢……”
克倫特雙手交叉託著下巴,眯著眼深思起來。
如果死去的只是一般的圓桌騎士,那倒是沒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但現如今死的人卻是圓桌騎士之中的絕對防禦,最不可能被刺殺的人,顯然那些在暗地裡準備對抗教廷的人已經開始行動,並且有所斬獲了。
“哈,他要是再晚兩天死,說不定我就下定決心跟教廷妥協了。”
克倫特輕笑一聲,身體向後靠在了御座上,閉著眼睛沉默了許久,而後嘆了一口氣:“因為朕的任性,讓萬萬國民跟著朕受苦……如果早些投降教廷的話……”
“那魔女他們應當也不會放過我們的。”
“不,恰恰相反。”
克倫特搖了搖頭,略有些失落地睜開眼睛看著特塔米亞:“你知道……天底下為甚麼總是良善的人被欺負的最多嗎?”
“……”
“因為良善之人能夠體量他人的苦衷,但惡人不會。好人能夠忍受逼不得已的背叛,但惡人不會……只是想想便猜得出,那個魔女能夠體諒我為了不想讓黎民百姓受苦而向教廷低頭——如果我真的是個優秀的皇帝,像東州的那位人皇一樣能夠摒棄所有冗餘的感情去做判斷,只怕是我第一時間就投了教廷,然後在這段時間裡靜觀其變了。”
說罷,克倫特抬頭看著特塔米亞:“你們伊戈爾家族在這樣的局勢中又是如何選擇的呢?”
“我父親怎麼思考我不管,我的弟弟死在了教廷人的手中……我需要繼承他的意志,而讓我來判斷的話……我認為投降是‘不正確’的。”
“……你的父親看到如今變成這個性格的你,恐怕會很失望吧。你的雷厲風行和果斷在皇都圈子裡可是出了名的。”
“我的性格並沒有改變,我也始終效忠於伊戈爾家族……只是我判斷只有一個我弟弟那樣性格的人出現在家族裡,我們才能繼續生存下去。正如在我開始模仿弟弟的行事作風之後,陛下您召見我的次數變多了一樣。”
“哈哈。”
閒聊讓房間裡的氣氛輕鬆了不少,克倫特提振了一下精神,吩咐著特塔米亞安排新的一輪物資發放。災害在不斷地擴大,如果在特定的時間之前那魔女沒有推翻教廷的陰謀,到時候自己也不得不去跟教皇低頭了。
讓全國人的性命陪著自己去賭魔女成功的可能性,聽上去多像是個昏君所為。
接下來等待吧……
如果魔女能夠推翻教廷,自己就功成身退,在這個位置搖擺了這麼多年,也該是時候好好歇一歇了。
如果教廷最終還是戰勝了魔女,那麼作為賭輸了的人,自己會犧牲自己一生的尊嚴去討好教廷,去獻媚、去哀求、像一條狗一樣請求教廷饒恕自己的愚蠢,用命給子民們一個交代——哪怕,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分明是教廷自己。
這邊是有力量的好處,也便是掌握了話語權和民心的好處。
這樣不合理的事情在西州由教廷主導的便是合理……是區區一個帝國的皇帝根本不可能扭轉得過來的局面。
特塔米亞見到皇帝愈發消沉的表情後,微微行禮離開了房間,神色肅然的她拿著命令,快步地向著萊因哈特家族的方向前進。
這幾天在萊因哈特家族主持工作,她早已經養成了習慣,那些留守在萊因哈特家族的人心思單純,見特塔米亞真的是在竭盡全力的工作,也不像一開始那樣去刁難她了。
一如既往地推開大門,走進院落,特塔米亞抬起頭來,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前院。
那個身影回過頭來,和特塔米亞四目相對。
特塔米亞的眼皮猛地痙攣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有些慌亂,後退了一步,近乎本能地失聲低呼:“怎麼是你???”
“……你就是我的姐姐,特塔米亞姐姐是吧?”
院落內的青年拍了拍頭,那張臉,正是伊戈爾家族的庶子,早已經死去多時的見習騎士——巴雷斯。
“三十六號實驗體爆破!!!”
在滂沱的大雨中,隨著嬌嫩的少女一聲呼喊,奇形怪狀的雨魔們聚集在一起,嚎叫著擁擠著,先是被金色的圓圈圈住,隨後又被腳底下突然出現的一個發紅發燙的紅色大“叉”給炸飛上了天上,紛紛揚揚地化作了漆黑的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