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待在房間裡的多蘿西婭看著手上的信封,表情凝重而沉默。
自從索菲亞一行人來到了光之小鎮後,有了姐姐和周清影的幫助,她也不用處理那麼多繁雜的事物,如今又可以安心地宅在房間裡看書了。
可最近幾日她總是心神不寧,尤其是收到了這封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桌面上的書信後,思緒更加的紛亂。
她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地敲點著,這封信已經被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次,紙張都有些揉皺了。
而正當她嘆息一聲,準備拿起旁邊的水杯抿一口熱水時,房間門突然咣噹一聲被推開了。
“多蘿西婭!”
突然傳來的姐姐的聲音把她給嚇了一跳,手裡的杯子哆嗦一下,打翻在了桌子上,熱水將紙張上的墨跡洇染。
近乎是下意識地,多蘿西婭將被熱水撒到的信紙揉成了一團攥在手心,慌忙地扭過頭來看著推門而入的姐姐:“怎,怎麼了?”
索菲亞也是很少見到一向內向寡言的妹妹有這麼心慌的時候,她憂心忡忡地走進了房間裡,身後還跟來了小小菱。
“那個……”
雖然來的著急,但是真進了房間裡,索菲亞反而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跟妹妹說這些事了。
怎麼開口啊這個,問你甚麼時候和男人一起洗的澡?還是問你甚麼時候跟男人鑽了被窩睡過覺。
這些事情哪個都不像是自己眼前這個文靜的妹妹乾的出來的事情,她再怎麼說也是自己的同胞血肉,這要是平白冤枉了人家,再想不開尋了個短,自己這姐姐還不是得抱憾終生?
可當姐姐的又不能不問啊!
一股熱血上湧就衝過來的索菲亞現在才感到後悔,早知道路上找這個和蕾雅修女很像的女孩兒問個清楚就好了。
現如今索菲亞只能一臉求助的看向小小菱,心裡盤算著如果這丫頭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自己這個當姐姐的豁出去也要給妹妹出頭。
小小菱冷著一張臉,直直地看向多蘿西婭。
多蘿西婭原本就緊張,捏著信紙的手心虛地往背後藏了一下,結結巴巴地說道:“代、代理家主大人,你……你來找我有甚麼事嗎?”
“我不是代理家主,我是她的血親,我來西州找一個人,她應當跟你有過接觸。”
“啊?代理家主的血親?您是蕾雅修女……呃,也不像啊。”
“我不認識蕾雅修女,我只想問個問題——”
小小菱說著站起身來,一臉嚴肅地比劃:“有沒有個大概這麼高、長得跟我很像……也可能不那麼像,明明是個小孩子說話很老氣,明明你沒見過她但卻知道你不少事情,和你很自來熟,特別照顧你,又溫柔又強大又喜歡把所有事情一個人扛在肩上,看上去很好相處但骨子裡很孤獨的人?”
“……沒有哦,我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一次都沒有哦。”
多蘿西婭搖了搖頭,只可惜她戰慄的瞳孔還是暴露了她。
索菲亞狐疑地看著妹妹,捏住了自己的下巴。
壞了,這裡頭還真有事兒啊?
小小菱見多蘿西婭這個反應,神色當即嚴肅了下來。
雖然總是一副棺材臉,但小小菱真的沉下表情來不說話的樣子還是相當有壓迫感的,她直接開口問道:“那你喜歡她麼?”
“誒?”
多蘿西婭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問,好不容易穩住了的嘴巴又開始結巴了起來:“她她她她有沒有真的把我當朋友還不一定呢……”
這話一說出口,索菲亞狠狠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只覺得眼前一黑。
壞了,眼前的妹妹暗地裡真的有事兒——而且看樣子,妹妹還是被玩弄的那一邊。
“多蘿西婭,我覺得我有必要跟你好好聊一聊……”
索菲亞拿出了姐姐的態度,準備給妹妹好好上一課,但在這之前小小菱先發現了問題所在:“你手裡拿著的是甚麼?”
“什,甚麼啊?”
多蘿西婭結巴著重複了一句,用力的將手裡本就被茶水打溼了紙用力揉搓了一下。
小小菱見到她這個反應,也知道以付天晴的脾氣,既然讓多蘿西婭幫忙隱瞞了,那自己就算從多蘿西婭的嘴裡問出了付天晴的下落也沒辦法真的找到她,只是冷哼了一聲,站起身來雙手背在身後,又看了一眼多蘿西婭後說道:“你的夢想她會幫你實現的,即便現如今那已經不是你的夢想了。”
丟下這麼一句話,小小菱是走了,這話傳到了多蘿西婭的耳朵裡卻變了意思。
本來小小菱說的是付天晴前世答應幫助多蘿西婭屠滅天堂的事情,可如今的多蘿西婭可從小就沒有過那個夢想。
她的夢想是能夠有個認可自己的朋友,雖從未和任何人說出口過。
而小小菱剛剛的描述差點就報了天使貝爾的身份證,這說貝爾會實現多蘿西婭的願望,自然讓擔心天使的多蘿西婭心裡頭生出絲絲亂麻般的東西來。
一時間,多蘿西婭的表情變得複雜了許多,她緊緊地攥著手裡面的那團紙。
那是一封署名在教廷的信,信上的內容是在前代聖女宣佈死亡後,邀請聖女的妹妹多蘿西婭來出任下一代聖女。作為交換,教廷會提供給光明小鎮足夠的糧食,以及將獸人也納入聖職者保護的圈子,保證光之小鎮的所有人在雨魔現象發生時不會受到任何的騷擾,並且將光之小鎮打造成危難之下的聖地。
這封信在這段時日一直困擾著多蘿西婭。
教廷選取萊因哈特族人當教廷聖女的真實目的早已經由天使講述給了多蘿西婭,但能夠實現教廷目的的特殊靈魂只有姐姐一個,並不特殊的多蘿西婭去了,八成也只會像曾經的歷代聖女一樣,普普通通的當個花瓶,並不會經歷那麼多痛苦的事情。
而反正都是花瓶,在家裡和在教廷裡並無區別,只不過當上了聖女可以為光明小鎮謀取很大的利益,給爸爸和姐姐幫上很多忙,也能實現母親的遺願,甚至還可以見到貝爾……
這封信的內容對這個十四歲的小女孩來說太過誘惑,以至於她即便知道教廷不可能安著甚麼好心,胸中的躁動也沒辦法讓她將這封信徹底撕碎,而是時不時就拿出來看看,也沒有告訴父親和姐姐。
此時的索菲亞看到妹妹一副又臉紅又緊張的模樣,她心裡面暗叫不好。
“妹妹,你先冷靜,把你手裡的東西給我看一眼好麼?”
“不。”
從小到大多蘿西婭一直是軟綿綿的性格,她很少有拒絕姐姐的時候,這次出言抗拒讓索菲亞意外的睜大了眼睛。
多蘿西婭不願意給自然是不想再讓姐姐和教廷扯上關係,亦或是誕生沒必要的擔心,可在索菲亞眼裡,妹妹這份抗拒可變了味道。
哪裡來的野男人,把我妹妹耍的團團轉還抗拒我這個姐姐,我妹妹今年才只有十四歲啊!
“對不住了多蘿西婭,雖然從小到大我都很照顧你,但這次可真不能由著你了!”
索菲亞上手就要搶,多蘿西婭見狀也是當真不辜負獅子家族的倔脾氣,張開嘴就把信塞進了自己的嘴巴里。可終究還是索菲亞眼疾手快,當時就捏著妹妹的嘴巴把信給掏了出來。
此時又是揉搓又是染水,信封上的內容幾乎已經看不清了。
索菲亞只能依稀地辨認著信紙尚且完好的文字:
【親愛的多蘿西婭……聽……深深地……,但……不會忘記…………希望得到……你,如若能夠……加入………溫暖的懷抱,博愛的……注視……一舉一動,請認清……註定……,我們……你想要的……寂寞……滿足,……保護你……,深知你在此時…………,另外,你應當也不想讓科洛將軍…………,所以,……你的……,……聖地。】
這封破破爛爛的信雖然沒能提煉出甚麼有效資訊,但因為先入為主的印象,此時的索菲亞拿著信的手已經開始了劇烈的顫抖。
寫這封信的人絕對是徹頭徹尾的斯文禽獸,表面上用花言巧語哄人,實際上字裡行間全是威脅。
我的妹妹怎麼可以交給這樣的人渣!
“這封信是誰給你的!”
索菲亞情緒有些激動,而多蘿西婭被姐姐搶走了信,別開了臉鬧起了彆扭來。
看著倔強的妹妹,索菲亞也知道自己在這個時候必須耐得住性子,千萬不能讓妹妹想不開。
唉,以前在帝國和那些大小姐圈子裡聽別人說過這種亂七八糟的事兒,沒想到竟然有一天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妹妹的身上。
“好了好了,多蘿西婭,你坐下來,慢慢聽姐姐跟你說哦,就,交朋友啊,是要精挑細選的。”
“……”
“雖然姐姐也沒有過類似的經歷啦,但是怎麼說呢,總會有些花言巧語的人,擅自接近你,表面上口口聲聲是為了你好,其實背地裡啊,心懷鬼胎……”
“她才沒有心懷鬼胎!”
“是是是,我知道,只不過多蘿西婭你以前也沒怎麼出過門交朋友呀,你想想看,有沒有可能是對方看中了你的甚麼地方……”
“她的身份比我高很多,根本不需要在我身上謀取甚麼!”
為了朋友,多蘿西婭不斷地向姐姐頂嘴,她不明白為甚麼姐姐要管著自己交朋友,明明自己還甚麼都沒有做,也甚麼都沒有做錯。
看著妹妹鮮少地露出了抵抗的表情,索菲亞愈發的感到棘手。
壞了,地位比萊因哈特家族的二小姐還高嗎?
會是誰?赫侖皇室?
不可能,皇室的那幾個跟我年齡差不多的都是我的鐵哥們,不可能偷摸的對我妹妹下手,更何況這幫瓜慫不可能有膽子再對萊因哈特的女人想入非非。
那會是誰呢?
“你的那個朋友,是教廷的人麼?”
“!?”
果然啊。
看到多蘿西婭的反應,索菲亞謹慎的咬住牙齒。
看來是跟自己一起在天使行宮住的那段日子,妹妹看上了哪個騎士。
一般的騎士不可能身份比妹妹高,那麼……是圓桌騎士麼。
圓桌騎士十二個人,除去女性和年齡超過四十歲的之外的少年人……
只有僭天那個陰沉崽和光輝那個自我感覺良好的白痴。
該死,這兩個人之間好像根本沒甚麼好猶豫的啊。
“你的那個朋友該不會是個喜歡穿得一身白,渾身散發著一股子莫名其妙高人一等的氣息,喜歡用發光的小玩意哄女孩兒開心的傢伙吧?”
“那,那不是發光的小玩意!她也不是為了哄我才送的!”
多蘿西婭捂住了自己腦袋上那個發光的蝴蝶髮卡。
“嘶——”
索菲亞這下算明白為甚麼妹妹這幾天總戴著那個髮卡,就算是睡覺也不肯摘了。
該死啊該死,光輝之騎,看著一表人才的,二十五歲的人了,捏媽媽的我妹妹可是比你小整整十一歲啊!
你是真不怕人傳閒話啊……
“多蘿西婭,你聽我一句勸。”
索菲亞強行壓制住火氣,拍著多蘿西婭的肩膀:“我是你姐姐,不會強迫你不交朋友,也不會阻止你徹底和朋友斷絕往來,我也不會把這件事告訴爸爸和叔叔,只是你必須要答應我,下次你們見面的時候,一定要帶我去看一下。”
“……不要。”
多蘿西婭弱弱地回了一聲,她忽然站起身來,面對著姐姐向身後的房門一步步退去。
“姐姐比我優秀那麼多,我只有這一個朋友了,我不想讓這個朋友也被你搶走。”
“朋友又不是玩具,不存在甚麼搶走不搶走的,多蘿西婭,聽我話好麼?”
“不要!”
多蘿西婭緊咬牙關,扭頭哐當一腳踹開了房門,大步奔跑了出去。
索菲亞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只是垂著雙手,瞪著眼睛,嘶嘶地抽了半天的冷氣:“把我妹妹害成這樣……我要把光輝那小子……剝皮抽筋!”
“哈。”
一條胳膊搭在了索菲亞的肩膀上,不知不覺間,索菲亞的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
她順手從索菲亞的懷裡拿走了今天的雨魔研究筆記,抵在額頭前輕輕地拍了拍:“如果你妹妹只是被野男人勾了魂,那還好說。”
“啊?”
索菲亞一方面驚訝於惡女的出現,一方面驚訝於她說的話:“這是甚麼意思?”
“如果她的那個朋友不是野男人,而是個有強烈自殺傾向並且可能現在已經開始著手進行的混賬……呵呵,還是趁著你妹妹只是懵懵懂懂,勸著她回心轉意吧,有些倒黴蛋是真的會一見誤人終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