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蘿西婭跑出了房間後,沒有理會身邊之人,徑直衝進了屋外的大雨之中。
那蝴蝶一樣的髮飾在周遭進入黑暗後便亮起了白光,仿若活過來了一般徐徐振動翅膀,在她的身邊營造出了一圈白色的霧氣。
然而即便這些光能夠退卻雨魔,但滂沱的大雨淋在身上,感冒還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多蘿西婭全憑著一股子上湧的意氣衝了出來,卻並未思考過之後該如何是好。
她並不討厭姐姐,相反,她很羨慕自己無所不能的姐姐。
從小到大都未曾和姐姐吵過一次,翻臉過一回,今天算是破天荒的頭一遭,為了天使,為了唯一的朋友不被搶走。
多蘿西婭也知道自己這樣的行為是無理取鬧,貿然跑出來,只會徒增姐姐和父親還有叔叔們的擔心,可自己真的不想再待在家裡,也不想去思考之後會發生的甚麼。
任性和負罪兩種矛盾的情緒讓多蘿西婭往大雨中撲的越來越深,除了天使之外從未有過同齡朋友的少女並不知道在十四歲的花季,這樣叛逆的思維並不是甚麼不可饒恕的事情。
自幼一昧模仿他人,將自己拘束在書本世界中的女孩兒撲入了愈發密集的雨幕之中,視線模糊了,腦袋也昏沉沉的。
不知道跑了多久,昏暗的天地之間分不清楚時間和空間,入眼所及到處都是大雨,到處都是黑壓壓的,想要伺機狩獵,卻又畏懼著聖光的存在而不敢靠近的雨魔。
多蘿西婭的腳步放慢了下來,她終究沒有姐姐體力那麼好,長途的奔跑讓她氣喘吁吁,甚至嗆了一口雨水,蹲在地上咳嗽了起來。
這幅狼狽的模樣也是出生以來從未有過的,多蘿西婭抽了一下鼻子,想要委委屈屈地哭上一頓,卻已經不知道臉上溼乎乎的究竟淚還是雨,渾身上下已經被澆透,風一吹過,冷的直教人打顫。
狼狽的如落湯雞一般的多蘿西婭站起身,左右茫然的看了看,她原本就極少出門,對小鎮外面的區域不熟悉,再加上現在天也黑了下來,毫無疑問的,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真丟人啊,給大家添了麻煩,任性的跑出來,然後連自己走回去都做不到。
“真沒用……萊因哈特家的女孩子,怎麼會這麼沒用。”
如果是姐姐的話,大概現在會帥氣的隨便找到一棵樹,左看右看默默苔蘚之類的,輕而易舉地判斷出方向,把她安全地帶回小鎮吧。
正在多蘿西婭自怨自艾的時候,周遭的雨魔突然騷動了起來,原本宛若黑潮一般堵在周圍的怪物們突然像是看到了甚麼可怕的東西,四散潰逃開來。
遠處的天空突然如同白晝一般明徹,在吱吱的雷光唳鳴後,半空之中彷彿升起了數十條白色的長蛇來。
多蘿西婭被那奇異的光所吸引,她有聽人說過大雨之中除了雨魔之外,還有一頭會狩獵雨魔的惡魔,它會伴隨著如同蛇一般的雷光出現,可很少有人能夠近距離觀測到她的模樣。
反正已經到如今這副模樣了,哪怕有危險又怎麼樣呢。
這算得上是自己獨自一人的第一次探險吧。
萊因哈特家族的血脈讓這些子嗣們對危險的認知和常人不同,這些勇敢的獅之血的族裔往往會對危險的事情報以極大地好奇和挑戰心,哪怕再怎麼文弱的多蘿西婭,在看到這一幕雨魔退避的光景後,還是情不自禁的逆著雨魔的步伐,朝著光雷迸發處前進。
終於,她從紛亂的黑影之間,看到了一個屹立著的身影,以及一些嘈雜的,人類說話的聲音。
“你瘋了嗎!我們是一起的!”
“住手!”
似乎是有人在求饒,地上有人在蠕動。
一道雷鳴閃爍,天地間的炸響讓多蘿西婭看清了唯一直直站立著的人的模樣。
他不算高大,比自己大個幾歲的模樣,頭髮很長而雜亂,兩隻眼睛是暗金色的,身體上有血紅色的紋路在雨中冒著光,半邊的身子遮著黑色的布料,右手攥著一把黑色的大劍。
只可惜雷閃只有一瞬,多蘿西婭沒有看清太多,只是身體對待危險的本能讓她迅速找到了附近的掩體躲藏起來。
好在這狩獵惡魔的注意力集中在地上匍匐的幾人身上,並未發現多蘿西婭的接近。
縮下身體躲起來的多蘿西婭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鐵腥氣來,她撐在草地上的手摸到了甚麼黏答答的東西,拿起來揉搓了一下,那股子血腥氣更衝了。手感上摸起來滑溜溜的像是肉塊一樣。
多蘿西婭思索著,抬起頭正想要把腦袋從掩體背後探出去觀察一下外面的情況,臉剛仰起來,天幕上突然驟然亮起雷光來。
她看到一個圓滾滾的腦袋正懸在自己頭頂,兩隻眼睛突出來眼窩淌著血,正和她四目相對。
“嗚!”
多蘿西婭剛要悲鳴,可她的聲音很快被隨後而至的雷聲遮掩,多蘿西婭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是一陣電閃雷鳴,多蘿西婭這才看清了自己躲藏的根本不是甚麼掩體,而是躲在一個體型碩大,身穿盔甲頹坐在地上的聖騎士身後。
剛剛所看到的便是這個聖騎士的腦袋——他的脖子被活活擰到了後背,早已經斷了氣,頹坐在地上。
自己手中攥著的是碎掉的肉塊,而在不遠處,是另一名被攔腰砍成了兩段的一名修女。
地上的土壤通紅通紅的,大雨將鮮血沖刷的到處都是,多蘿西婭從未上過戰場,見到這幅情景不由得一陣惡寒,她的手向後摩挲去,突然摸到了一個圓滾滾的東西——
她不敢回頭,只是用手仔細摸了摸——眼球,鼻子,嘴巴。
“唔……”
緊咬著牙關,多蘿西婭收回手來,強忍著噁心,儘可能地把身子蜷縮起來,不敢被人發現。
一隊聖職者不幸遇到了雨中惡魔,全部殞命於此——雖然多蘿西婭對教廷沒有一絲一毫的好感,但身為人類,看著同族被如此屠戮,心底裡的那股子膽怯是避免不了的。
可一想到如果是姐姐在這裡,只怕是早已當面和那惡魔對峙了,心中油然升起的一股子對抗意志讓她強迫自己抬起頭來,從騎士屍體的背後探出頭,再次去觀察那個惡魔。
惡魔徐徐接近那幾個倒在地上的人。
而那幾個人一邊後退,一邊竭力的大喊著:“不就是殺了幾個聖職者麼,你也不是沒殺過,為甚麼要干涉我們,你背叛組織對你有甚麼好處!你這白眼狼,你的一切都是組織給——”
他的話沒說完,惡魔身後有似乎尾巴一樣的東西伸了出來勒住了那人的脖子,用力一跩,只聽到嘎巴一聲鬆脆的聲響,自稱是惡魔同伴的人死在了惡魔手中。
剩下的人哀嚎起來,惡魔那對兒暗金色的眼睛在夜晚格外的鮮明。
他徐徐蠕動喉嚨,聲音卻並不像是傳說中的那般如煙火燻出的一樣破爛沙啞,反而是沉靜平淡,一股子清亮的少年音:“殺聖職者,我不多說。可他們護送的普通人是無罪的,一小時前,我放過他們一條生路,可如今你們卻連無辜的那對兒母女一起給殺了。”
“就因為這個你要殺同胞嗎!?你這個瘋子,教徒少一個是一個!!!那母女也是信教的,怎麼可能是無辜的人!!!”
“嗯。”
惡魔聽完了那人的話,抬手一劍也削掉了他的腦袋。
剩下還擁有活動能力的人只剩下兩個了。
本來四散而逃的雨魔在聞到愈發濃郁的血腥氣後,漸漸地向著惡魔這邊靠攏了過來,它們似乎只是畏懼惡魔身上的蛇雷,那雷光不再閃爍,它們的膽子也跟著大了不少。
惡魔半蹲下身子,平靜地對著剩下兩個還活著的說到:“把你們的手伸出來吧。”
那兩人早已經嚇得沒有說話的能力,身體也宛若機械一樣,他們不得不聽話地把手伸出來,而惡魔將之一併抓住,用力一拽。
兩人同時發出了慘叫,二人各被惡魔捏碎了一隻手,手腕耷拉著下來,疼的在地上翻來覆去的滾動。
“回去告訴組織的人,別試圖挑戰我的底線……我清楚我現在遊走在危險的邊緣,你們惦記著推我一把,我就把你們全拉進地獄去。”
“是,是,是!”
“滾吧。”
二人如夢大赦一般,就地匍匐,身形化作了一群黑色的蝙蝠四散潰逃,只留下了同伴們的屍體,和那個自稱遊走在危險邊緣的惡魔。
惡魔環繞四周,看著那愈發接近的雨魔,喃喃自語的不知道和誰在對話了一些甚麼,輕輕嘆了一口氣。
而後,那惡魔提劍朝著雨魔走了過去。
他並不用發光的手段退卻雨魔,只是直直地用劍揮砍。
在多蘿西婭眼中看來,惡魔用劍的方式很笨拙,他的動作全是依靠蠻力大開大合的劈砍,沒有遊走纏鬥,反倒頗像是獅之血暴走狀態下的萊因哈特人才會使用的,將大劍作為自己爪牙延伸的野蠻戰法。
那些雨魔紛紛地撲向了惡魔,他們能夠自由的在大雨中切換形體的虛實,導致依靠武力手段攻擊為主的萊因哈特戰士們頗為頭痛,可這個現象卻在惡魔身上不存在。
他的劍法雖然笨拙,但是能夠很精準地洞悉雨魔凝為實體的瞬間,大劍快速斬落,或劈砍、或刺挑、亦或是直接踢踹和毆打。
圍在他身周幾乎要將他吞沒的雨魔被他硬生生的撕開了缺口,而後又返回去一隻一隻地扯碎。
在戰鬥的同時,這惡魔會用那猙獰的大爪直接掏住雨魔的碎塊塞進嘴巴里吞嚥。
每一次吞嚥,每一次進食,惡魔身上那血紅色的紋路便會亮起一分、猙獰一分
這場暴虐的戰鬥完全就是惡魔單方面的盛宴,一直到最後將所有雨魔吞吃殆盡,惡魔的背後漸漸凝聚出了一對兒若有似無的蝙蝠翅膀來。
“咔,咳。”
長時間的戰鬥消耗著惡魔的體力,剛剛的進食也絕對不是進補那麼簡單,在清掃掉所有的威脅之後,雨魔反手將大劍插在地上,半跪在地。
“看了這麼久,還不出來?”
“……”
看著惡魔戰鬥出神的多蘿西婭這才反應過來了危險,她捂住了嘴巴,迅速地思索著對策,剛把腦袋收回來背對著騎士的屍體,背後卻又一道蛇雷響過,渾身漆黑惡魔邁開腳步,向著她的方向走了過來。
“我現在很虛弱,趁機殺了我也好,活著回去為你的聖騎士同伴們回覆也罷——你大可以來試一試,或者看了我這麼久的戰鬥,總該有一兩句評語吧?”
惡魔的手穿過了騎士的屍體,落在了多蘿西婭的肩膀上。
多蘿西婭也在一瞬間迅速的起身,抓住了惡魔手臂的同時傾盡全身的力氣,抽出了騎士側腰上的短劍朝著惡魔的臉刺了過去。
“鏗!”
在劍馬上要沒入惡魔眉心之時,被惡魔額頭上突出的白色獨角頂開了,雷光在尖角上閃爍一陣,而惡魔的目光卻並未看著武器,而是盯住了多蘿西婭頭髮上的髮卡。
“呵……哼……”
不知為何,惡魔像是突然鬆懈了力氣一樣,轟隆一下倒在了地上。
多蘿西婭也找到了逃跑的機會,瘋了似的朝著反方向快步奔襲。
惡魔並未追趕,只是側著頭定定的看著女孩兒的離去。
一抹笑容浮現了惡魔的臉上,轉瞬變得痛苦。
惡魔的身體戰慄起來,他捂住了自己的胳膊和肩膀,身體的輪廓發生了變化,一些尖銳的,礦物一樣的物質從他體表冒出,一切死灰色的宛若水晶的東西穿透了他的面板,帶著鮮血猙獰地嘯叫著。
而惡魔一聲不吭,只是忍受著身體被穿刺的痛苦,又過了好久之後才挺了下來。
“呼,呼……,媽的,真疼啊。”
罵了一句,惡魔從地上爬了起來,扭頭看了一眼剛剛遮著多蘿西婭的騎士,暗金色的眼睛之中迸動了紅光。
他走到屍體身旁,雙手合十,微微對著屍體輕躬身子:“冒犯了。”
隨後,他抓住了騎士屍體的手臂,張開了嘴巴,背後的翅膀大大張開,仿若一頭真正的惡魔一般
——開始了以人為物件的進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