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進入夏季以來,公國領域內的雨水就一反常態地變多了起來。
而這些異常的暴雨造成的麻煩不僅僅只有田地淹澇那麼簡單,隨著陰雲密佈,雷聲陣陣,隨之而來的還會有那些會在暴雨天活動的怪物。
人們給這些聞所未聞的怪物起了個形象的稱呼:雨魔。
雨魔身上沒有明顯的動物特徵,甚至連有無實體都很難確認,在被斬殺之後,隨著天空放晴亦或是接觸到光源,他們就會消散的無影無蹤,似乎只有在那暴雨天裡才能維持行動和存在。
他們會襲擊同胞之外的所有生命,人類、家畜、甚至是踐踏田地裡的莊稼。
魔法師和戰士幾乎很難和這些雨天裡的怪物搏鬥,他們近乎殺不絕、滅不完,一個又一個地冒出來,對著人類發動襲擊。
只有力量來源於聖光的聖職者能夠對這種怪物形成剋制,普通人要想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之下生存,便只有購買教廷發放的恩賜這一條活路。
在這種情況之下,恩賜的價格自然水漲船高,從一開始勉強能負擔,可到如今,許多平民百姓已經負擔不起正常渠道購入的恩賜,而市面上走私的那些傳聞也是教廷發放的恩賜,對他們而言也是不小的開支。
在這災厄般的大雨之下,人類根本無從藏身,凡是雨雲之下必有魔物滋長,就算住在家裡,只要周圍有雨雲覆蓋,怪物也會直接從房間的角落、樓梯的陰影、甚至是直接從人在燈光下折出的影子當中冒出,將人撲殺。
公國是由商人聯盟組成的國度、其雖擁有軍隊,戰力卻和其他國家遠遠不如,而雨魔的侵害雖然威脅平民的性命,但是最開始這些大富豪卻並未將其當成一回事,畢竟他們可不缺恩賜,也明白這些雨魔的誕生勢必和教廷脫不開干係。比起那些活該沒錢被害的窮鬼,他們更考慮的是怎麼在這個時間點用恩賜大炒一筆。
而也正是因為之這種心態,在初期公國未曾對雨魔的泛濫採取任何反制措施,沒有派遣兵力去清繳魔物、沒有用恩賜來為平民營造出一個臨時的庇護居所,反而變本加厲的透過恩賜來榨取平民身上本就不多的餘錢。畢竟——這些行為都是由來自教廷的黃金之騎、公國三大富豪之一的杜特蘭在背後撐腰的。
隨著兩個月的適應,買不起恩賜的平民百姓現如今想要生還,除了憑著運氣,等待著在暴雨天巡邏的聖職者們前來拯救之外,還有一種方法則是透過一種僅僅在買不起恩賜的窮人之間流傳的說法——精靈神藥。
民間私下流傳著這麼一個傳說:說藥是從封閉的精靈國度流出的,前陣子精靈國的王預言到了災厄即將到來,而這一代的精靈王是個悲天憫人的聖人心腸,雖然不喜歡人類打擾他們安靜的居所,但也沒辦法放任人類橫遭屠戮。
於是精靈王讓迷途知返的圓桌騎士,月徵之騎雅倫將精靈國度的神藥帶出來,偷偷流傳到市面上。
它並不能像恩賜那樣退避雨天的那些怪物,而是如果沒有被怪物襲殺致死的話,可以透過吞服丹藥來迅速恢復身上的傷勢。
當然,對於買不起恩賜的平民而言,能活命已經足夠,用不著指望別的太多。
這些精靈神藥的價格並不昂貴,兩枚銅幣一枚,買一塊大面包的價錢足夠買上兩顆還有富餘。
而且販售這種藥物的店鋪並不是藥店,而是在百姓常去的糧油店鋪裡。購買時需要在手臂上繫上一條絲巾,上面用碳塊畫出一片樹葉的圖案。
不知為何,精靈神藥自從問世以來價格至今都沒有發生過變動,這種廉價的替代品並沒有被把持價格的大商人們拿來投機倒把,牢牢守住了平民們最後一絲生還的希望。
除了這些花錢的方法之外,如果誰實在是走投無路,連最後一點餘錢都擠不出來的話,那他們可以冒死前往傳說中的“光明之地”一試。
光明之地,原本是個獸人聚集的小鎮,在幾個月前發生了神蹟,被神明降下了一場光之雨。在陰雲密佈、雨魔縱橫之時,這被光明籠罩的小鎮不會受到任何的侵害。
它被人們稱呼為光明鎮,在雨魔災害爆發時,為來往的行人提供庇護。
今天也不例外,在磅礴大雨中,一個揹著小孩子、身穿蓑衣的少女造訪這座在陰雨中散發著瑩瑩微光的小鎮。
守著小鎮門口的是兩名身穿萊因哈特家紋戰甲計程車兵,他們對如此造型的人已經見怪不怪,只是例行公事地說道:“進去之後的紅頂房子領取到自己的號碼牌之後去裡面有擦洗身子的地方,還能領到乾燥的衣物,換完後去藍色的房子,會有人給你介紹之後的流——啊,代家主大人!?還有小蒂西?你們甚麼時候出去的?”
“這不是你們的甚麼袋子家主喵!這是相當了不起的醫生喵!”
小貓女蒂西拍打著女子的後背,大聲誇獎著,看著萊因哈特士兵困惑的樣子,又補充了一句:“是你們袋子家主的妹妹,你們的袋子姑媽喵!”
“袋子姑……哦哦哦,我明白了!”
士兵啪地拍了一下腦袋,連忙說到:“那,這位女士,您有甚麼需要幫助的麼?”
少女將背後的小貓女放下,冷淡的表情終於產生了些許的鬆懈。
“帶我去見她。”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卻好像用了全身的力氣。
即便再怎麼淡漠,士兵也仍不難看出這位少女表情下隱藏著的重逢血親的激動感。
士兵咳嗽了一聲,立正敬了個軍禮:“代家主大人如今去外面清繳雨魔和搜救遇難者了,可能要稍過一段時間才能回來,這段時間還請您去主宅清洗一下身體稍作休息。”
“不,那我就在這等她好了。”
少女說罷,竟直接席地而坐,看著小鎮之外的大雨。
天空好像被劃分開了界限,黑暗的雲朵到小鎮便被切割開來,雨幕淅淅瀝瀝的雖只下在小鎮之外的地方,但風依舊會將不少雨水吹到鎮子跟前,打溼女孩兒的頭髮和衣物。
士兵們實在沒辦法坐視不管,連忙讓人拿了乾淨的毛巾和毯子送到門口來。
少女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眺望著天空,安靜的等待著某人的歸來。
她似乎早就習慣了等待,只是靜靜地凝望在那裡,呆滯的恍若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塑,若不是尚存呼吸,恐怕大家真的以為這是一塊不動的頑石。
一分鐘,十分鐘,半小時,兩小時。
隨著天幕的陰雲逐漸退散,一個人的身影緩緩從雨幕之中浮現。
來者和少女身形近似,腳步不疾不徐,置於暗雲之下被拽長的身影宛若一頭兇戾的惡獸,隨著身影的逐漸清晰,她也看到了等候在小鎮門前的女子,腳步也加快了些。
一直呆呆凝望的少女在片刻錯愕後,手腳並用地,踉蹌著從地上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奔向了雨中之人。
“你……”
身穿雨蓑的女孩兒像是個歸穴的幼兔一般撲進了雨中女子的懷裡,緊緊摟抱著對方。
而從雨中狩獵歸來的萊因哈特的代理家主也有些驚詫,甚至被這一抱弄得呆住了。
她緩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張卡嘴巴,發出“啊”的聲音,兩隻胳膊不知所措了一陣後才摟住了抱著自己的人。
“我還感慨咱們的甩手掌櫃怎麼突然知道回來了……喂,怎麼這次見面這麼激動,是被誰欺負了?”
“你。”
“哈哈,我欺負你不是經常的事情麼,不過你要抱就抱吧,我倒是無所謂,還以為你在外面有女人花天酒地早就把我給忘了呢。”
“……?”
“怎麼,現在連你妹妹我的豆腐也要吃了?算了,我今天心情好,來吧——”惡女順勢將懷中女孩兒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胸口,壞笑著問道:“妹妹的懷裡感覺如何?付天晴。”
“!?”
蓑衣少女猛地把腦袋抬了起來,臉上的表情雖還帶著些許的潮紅,但眼瞪的圓溜溜的。
就這樣。
杭雁菱和杭雁菱四目相對。
淺紫色的眸子看著淺紫色的眸子。
隨後,兩人以同樣的時機和頻率抖了一下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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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咱們代理家主辛苦這麼久,總算找到自己的妹妹了啊。”
萊因哈特家族計程車兵欣慰的看著兩個緊緊相擁的少女,抹了一把眼淚。
天底下最感人的事情莫過於親人重逢了,看她們抱得多緊……啊,鬆開了。
兩人怎麼突然同時後退一步,不虧是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姐妹啊,真默契。
就是為甚麼兩人都要在大雨天突然開始擦身子。
啊,兩人背對背了,是因為害羞……哦,是乾嘔啊。
嗯?吵起來了?
為甚麼突然罵粗口了?兩人的關係不是不錯嗎?
啊,家主大人的妹妹突然掄圓了給家主大人一巴掌了!家主大人反擊了,家主大人扯住了她妹妹的頭髮。
打起來了,為甚麼雨水突然變成了劍扎進去了!
哇,大雨裡面燒起來了黑色的火焰,是家主大人的那個甚麼叫陰靈氣的能力嗎!
好可怕,這個架要不要喊人來勸一下!
馬上要襲擊他們的雨魔跟看見鬼了一樣,還沒來得及逃跑就被戰鬥的餘波給攪碎了!
快看,家主的妹妹用手指戳在了家主的眼睛上!太陰險了!家主好痛看著就感覺好痛啊!
家主大人也抓著妹妹的腦袋把她摁在地上啃泥巴!!
哦,哦!前家主大人科洛去了!
拜託了老大!
……
老大被代理家主大人和她的妹妹同時飛起一腳踹飛了啊!!!!
科洛老大!!你在幹甚麼啊!!!!
哦,對,話說之前不是有說過代理家主是他爹嗎?那麼他是在給自己的爹和姑媽勸架啊……
科洛老大從地上爬起來了,他還想著勸架,又跑過去了,不愧是科洛老大——
老大被姑媽扇了一個嘴巴子,又被他爹踹飛了!
好可憐啊老大!
萊因哈特家族的臉都被你給……
不對萊因哈特家族的內鬥好像也沒甚麼!
為甚麼兩個人都去毆打老大了啊!你們兩個長輩不要去欺負自己的子侄輩的人啊!
哦,哦,我去,帶勁,誒呦喂,專業,好快的動作。
……
……
“不對,不對!!!快來人啊!!!!咱們代理家主快把他兒子活活打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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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光之小鎮的醫務室內。
科洛鼻青臉腫的纏繞著繃帶,身上有著多處被水之刃割傷的痕跡,四肢末端都發黑,儼然是中了甚麼不知名的毒,正躺在病床上安心療養。
鎮子裡唯一一個精通醫術的大夫周清影在治療好科洛的傷勢後,對著坐在椅子上的兩個一模一樣的雙胞胎情緒激動地破口大罵。
兩個雙胞胎也都鼻青臉腫的,萊因哈特的代理家主眼睛被人戳了一下,現在還紅彤彤的跟剛哭過一樣,新來的那個女孩兒則是頭髮和臉上全是泥巴,看著慘兮兮的。
周清影恨鐵不成鋼的咬牙罵道:“你們兩個就不能好好相處嗎?讓杭雁菱回來了怎麼看!”
渾身是泥巴的少女冷冰冰地瞪著周清影,冷聲問道:“她去哪裡了?”
“不知道,她被一個狐狸帶走了。”
“不知道?明明是你看丟了她。”
“杭雁菱又不是小孩子了,甚麼叫我看丟了她?”
“嗓門大,沒本事。”
“哈!你千里迢迢跑過來給她添麻煩怎麼不說!”
“難道你不是?”
“我,我,我跟你又不一樣!我是真元期了,已經能幫杭雁菱很多忙了,你呢!”
“我比你強。”
“我就受不了你這個死小鬼的嘴巴,不服氣我們過過招啊!”
周清影三兩句被女孩兒撩撥的火大,本來她就看不慣這個導致她和杭雁菱鬧掰的罪魁禍首——小小菱。
可沒想到,對於周清影的火冒三丈,小小菱只是淡淡的抬起頭來,用那滿是泥巴的臉輕蔑一瞥。
“我已經是成熟的杭雁菱了,才不會做內鬥這種幼稚的事情。”
“我,你,你哪兒來的,你不是剛才,嘶……嘶……好!!!”
氣頭上的周清影差點沒被這一句話懟的翻了白眼,氣的一拍桌子,轉身哐當一下踹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一旁的躺著的科洛苦不堪言的大喊:“周醫生,我這兒還沒綁上繃帶啊!周醫生,給治治啊!!!周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