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建築懸浮於雲層之上,上面修飾著華麗的殿堂。
其整個看起來像是一座巨大的島嶼,根底發著黃金的光芒,若是仔細來看的話,在島嶼的邊緣,有著無數輕盈的宛若飄帶一樣的白絮垂落向大地。
這是“天堂”尚在雛形的證明。
經過兩個月的努力,天堂終於成功地懸浮在天空之上,完成了計劃中最初的設想。
在島嶼輪廓之上,還有這一層半透明的,和宮殿一模一樣形狀的島嶼輪廓,但那並不存在實體,只像是罩在島嶼之上的一層海市蜃樓。
在華麗的殿堂之內,有著一方王座。
那是高高聳立的王座,藉由親眼見過神之席位的女人所提出設計,而最大限度還原了那位高天之上神明所端坐的御座。而為了彰顯神明的尊貴殊勝,教廷以昂貴的珠寶和黃金加以點綴。
端坐在王座之上的,是教廷的天使。
聖潔的白金長袍遮住了胸口金色的裂痕,銀白色的長髮垂落地面,神明端坐在空無一人的殿堂之內,金銀色的雙眼呆滯地看著前方。
大殿內空無一物,但不需要過多久,這裡必將是萬人朝拜。
只不過此時端坐於此的天使註定是看不到那一幕了。
王座之上的那尊天使已經不再是完整的神明,她的靈魂被抽離,如今只剩了一副空殼。此時此刻,那高貴的靈魂被用以維持這個天堂的運轉,被用來容納島嶼之下,仍然依賴著地脈生存的眾人的神魂。
除了天使,黑色鴉羽的騎士是天堂之上僅剩的人類,他此時正漫步在自己的最高傑作上,賞心悅目的觀賞著自己數月以來完成的心血。
他挑釁的看著天空,像是要看頭那藍天之上的世界,在那隻存在於傳說中的,真正位於精神和物質的夾縫內的高天神座。
男人暢快的在只有自己的空間內大笑著,和其他人不同,位於高天之上,他並不屑於去低頭俯瞰地面上黎民眾生的渺小,不屑於站在高處去嘲笑低處的人。
他只會抬頭看向更高的地方,去窺探比自己更偉大,更遙遠的存在。
而就在男人轉身離開神殿只時,王座上的那尊天使的空殼眼睛微微動了一動。
“……呵。”
金銀色的雙眼緩緩聚焦,被抽離了靈魂的空殼一如往常一般笑著。
她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扶手,連帶著插在手臂上的那些管線一起搖晃起來。
“等吧,等吧。”
天使閉上了眼睛,舒爽的撥出了一口氣。
現在,她要去做一個遙遠的夢了。
一個最好永遠也不要醒來的夢。
————————————————————————————————————
7月份的天空陰沉如墨,如今分明是正午時分,一塊塊烏雲黑壓壓的像是浸滿了墨汁的硯臺,雷光如白色的石紋在硯臺之間穿梭,大雨傾盆而下。
天地間悶熱的宛若一塊被開水剛浸過的抹布,悶熱潮溼,從天空接到地面上的雨幕沒能帶走燥熱,只是將陰雲籠罩下的地面困在其中。
小女孩的腳步飛快地在草地上穿梭著,踩過一個有一個的積水灘,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她的腳踝。
忽然一道雷光炸響,一剎那陷入純白的天地間勾勒出少女身後追逐者的模樣。
那是三頭猙獰恐怖的怪物,一個個都足有這女孩的三四倍大小,這些影子以矮小的女孩兒視角看來簡直如同一團化不開的黑氣一樣。
女孩兒悽慘的悲鳴著,試圖尋求幫助,可長時間的跋涉已經讓她近乎筋疲力盡,在踩踏過下一個水灣時一不小心跌了一跤。
“吼!”
那黑影一般的怪物宛若湧來的黑潮一般的將小女孩團團圍住,利爪攀附上了她的腳踝,只輕輕一扯,便在小女孩的小腿肚到腳踝上留下了極深的抓痕。
“呃哇啊啊啊啊啊啊!!!!!!”
小女孩撕心裂肺地慘叫出聲,夾雜著哭泣,在雨夜裡和著淒厲的雷鳴。
而恰在此時,兩個在雨夜之中渾身綻放著聖潔之光的人撲了上來,那黑影一般的怪物在看到聖光時如遇火的血水般退卻,另一人扶起了被怪物險些扯成碎片的小女孩。
一名騎士,一名牧師,二人均來自教廷。
牧師的掌中萌出聖光的力量,貼在女孩兒的小腿的傷上,在即將治癒其傷口時卻忽然“咦”了一聲,他的臉上陡然露出壞笑來,突然收回了聖光的力量,轉而是從地上抓起了一把渾濁的雨水,啪地拍在了那極深的傷口之上。
“嗚哇啊!!!!!!!!!”
女孩的悲鳴更加淒厲,這也引得退去了怪物的騎士回眸詢問:“怎麼了?”
“這傢伙是個獸人誒?”
牧師面帶笑容,一把扯住了女孩兒腦袋上的一對兒貓耳朵,不顧女孩兒的痛苦和掙扎,將她扯到了騎士的面前:“瞧,還是個小貓咪呢。”
“嘖,晦氣。”
騎士的臉頓時陰沉如此時的天空,他忽然收斂了聖光,彎下腰來抓住了女孩兒的衣襟,用手指勾住了女孩兒的下巴強迫著她張開嘴,在看了一眼女孩兒嘴裡的牙齒後,怒哼了一聲,將女孩兒高高舉起,朝著散開的怪物那邊丟了過去。
小貓女的體重極輕,掉在雨天的草叢裡發出了啪嗒的一聲,緊跟著一陣翻滾,身上已經遍是泥巴和汙穢,腿部的傷口冒出殷殷的血,將周遭的雨水染成了紅色。
兩名聖職者轉身便走,也不屑於去繼續觀看女孩兒被怪物撕扯成碎片的樣子,不過一會兒,殘餘的聖光氣息消散了。
黑色的怪物循著血味兒再度聚攏到小貓女的身邊,張開血盆大口分別咬住了她的兩隻手,同時向著後方撤離。
這是這群怪物分享食物的方法,參與捕獵者默契的分別扯住女孩兒的身體向著相反的方向後退,在將獵物活活撕碎後,誰分到的部分多算是誰的。
自然界的動物沒有這樣的習性,這些畏懼聖光的怪物配合默契,從不相互殘殺,只會無差別向除了同胞之外的生命體開始攻擊。
小貓女就那樣被撕扯著,身體凌空繃了起來。被三頭怪物分屍是她可以預見的下場。
獸人女孩兒被迫抬頭看向天空,傾盆的大雨灌入她的口鼻,嗆的她咳嗽起來,想要嘔吐又嘔不出來,兩條胳膊和一條腿已經疼到了極點,此時的她恨不得有一道雷直接霹在自己身上來幫自己解脫。
“喵嗚……喵……”
自己的靈魂死後真的會像討厭的人類所說的那樣,四散而去,作為小蟲子和討厭的溝鼠轉生嗎?
小貓女看著黑壓壓的雲層,那雲層之後便是人類建造的天堂,傳說之中所有死去的好人靈魂都可以進入到那裡享福享樂,可自己從出生到現在根本不知道怎樣才算是享福,在她的腦海裡,人類在進入天堂後,除了湊在溫暖的豪宅裡面樂呵呵的湊在一起啃老鼠肉之外,也沒有更多對於“幸福”的描繪了。
哦……
或許,他們的身邊還可以坐著自己的爸爸媽媽吧。
……
真好啊。
這樣想著,小貓女因痛苦而猙獰的表情突然舒緩了一些。
她忽然覺得就這樣扯碎,然後作為小蟲子轉生也很不錯了,至少可以有陪在自己身邊的爸爸媽媽。
“嘩啦,嘩啦啦……”
“嗚……那是……喵?”
在被大雨澆灌的朦朧的視野裡,小貓女突然看到垂落的雨幕發生了改變,那淅淅瀝瀝的雨竟然糾結聚集到了一起,變成了環狀徐徐轉動著。
雨水在經過那水環時被截留,形成了水膜,而隨著水膜上面容納的雨水不斷增加,它很快的垂落,鋒利,在半空中化作了一把垂向地面的劍。
一個、兩個、三個、五個、十個……
越來越多的水劍在天空之中浮現並且墜落,女孩兒身周的雨水變成了飄飄灑灑的劍雨。
撕扯著四肢的力量消失了,女孩兒撲通一下掉在了地面上,受傷的小腿在觸及到地面冰冷的雨水之前,先被溫暖的熱流所包裹。
“散。”
一個清冷的,有些耳熟的聲音在女孩兒旁邊響起,小女孩兒抬起頭來看了過去,發現五米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她的頭上戴著圓圓的,帽簷很長很長的帽子,肩膀上披著枯草編織好的衣服。
在她的身周,躺著許許多多那些黑色的怪物,這些呈現出來四散逃竄的模樣,可無一例外的身上都被開了一個大窟窿,倒在了路上。
“嗚,你是雨天的獵獸惡魔喵?”
女孩兒想起來了不久前聽到的傳聞,傳聞在大雨天,會有專門吞吃這種怪物的惡魔出來,狩獵這些會襲擊人的怪物來增強自己的力量。傳說那個惡魔的出現往往會伴隨著嘈雜的雷鳴,和白蛇一樣的光雷。
聖職者只會這些雨天出現的怪獸驅逐,而沒人會故意去殺戮,能做這種事的,除了那些自詡為獅子的人類好人之外,小女孩也就只聽過那個惡魔的名字了。
“不是。”
回答小女孩兒的聲音讓她覺得很耳熟,彷彿在哪裡聽到過一樣。
女孩兒想要抬頭走,卻想起了自己腿上還受著傷,於是慌忙的低下頭去。她驚訝的發現自己腿部的傷口正在被一團水球所包裹著,傷口浸泡在水中並未潰爛,反倒是不斷有泥土的殘渣和草屑從傷口裡飛出來,被這蠕動的水球排出去。
隨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那個打扮奇怪的人也走到了跟前,她摘下了自己腦袋上奇怪的帽子將之扣在了小女孩兒的頭上,阻擋了小女孩的視線,自己則彎下腰來,將手貼近了女孩腿上的水球。
“清理乾淨了,這附近有沒有能暫時避雨的地方,我幫你處理傷。”
女孩兒的聲音冰涼涼的,沒甚麼溫度和熱情可言,在檢視完傷勢之後,她直起了腰站著,露出了一張清冷的臉。
小貓女這也才看清了她的模樣,淺紫色的眸子,眼角微微上挑,本該是一副凌厲刁鑽的面相,卻因為淡漠的表情而顯不出甚麼凶氣,反倒有幾分呆板。
“總覺得在哪裡……總覺得在哪裡……嗚喵!我想起來了,是你啊喵!!!!”
“嗯?”
“嗚喵喵,你不是應該在小鎮裡嘛,怎麼跑出來了,是找我嗎喵!?我,我可以看在你救我的份兒上原諒你拽我尾巴的事情喵!”
小貓女在認清了少女的模樣後,眼眶子當時便紅了起來。
少女抬手輕輕將小貓女腦袋上的帽子壓低了一些,擋住了她的眼睛。
“你見過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是麼?”
“嗚喵,你這話說的,簡直就好像是……嗚哇!你是那個她經常提到的人對吧!”
“……嗯。”
冰冷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些許的溫度,少女走到了小貓女的前面,輕輕背起來了小貓女。
“帶我去能暫時避雨的地方吧,我給你治好傷,之後你再帶我去見她。”
“唔?你不記得路了嗎?這裡是——唔啊啊喵!!!!”
突然刮起來的風將小貓女頭上的帽子吹飛,小貓女狼狽的伸出手來去抓住險些飛走的帽子,也便是在這抬手的剎那之間,小貓女見到了讓自己一生難忘的景象。
漫天的雨幕垂落成一把把流轉的飛劍,環繞在少女周圍的地方,成百上千,他們發出鏗鏘的交錯聲,將周遭撲上來想要將兩人分食的怪物們先一步切成了一段段碎塊。
橫向流轉的劍雨宛若旋風,從天上縱貫而落的劍雨將這些屍塊釘在地面上,重新迸濺成了水花。
少女揹著她漫步在雨水之中,由水刃組成的劍潮也跟著一路前進,身後都是怪物的屍體。
“好,好,好厲害……你,你不是醫生嗎?”
“醫生……啊,是啊,我是醫生。”
“醫生為甚麼這麼厲害,好強,好厲害!”
小貓女沒有太多豐富的措辭來表達自己此時心理的驚詫和震撼。
水幕之劍一陣陣嗡鳴,少女抬起了頭,看著周圍的百千水之刃:“我還差得遠……還差的好遠好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