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萊因哈特的宅邸之內,科洛正怒吼著趕走了又一名庸醫。
這已經是這五天來的第十五個醫生了。
克萊因冷冷的看著醫生,又看著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索菲亞,黯然地嘆了一口氣。
萊因哈特家人擁有著被稱為獅子之血的血脈,愈是瀕死便愈能爆發出強大的潛力,然而這份力量並不意味著不死,那只是更加高效地燃燒剩餘的生命,以便從危險的戰鬥中生存下來,尋求轉機而已。
同樣承受了尼爾森的一劍,同樣是心臟被洞穿,科洛如今的傷勢已經基本恢復了,可索菲亞現如今還在昏迷。
憑藉著血脈的力量,她那顆被洞穿的心臟還能夠維持微弱的跳動,然而誰都不知道血脈的力量會在甚麼時候被消耗殆盡,雷霆的餘威還蔓延在她的體內,不斷地從內部破壞著她的身體。
現在只能是透過補藥來強行延續索菲亞微弱的生命了,可繼續這樣維持下去,這場拉鋸戰最終獲勝的只有可能是死亡。
帝國人已經習慣了依賴於教廷的“恩賜”來解決一切病狀,醫術發展的相當落後,一旦發生了像這樣就連“恩賜”也無能為力的致命傷,那除了等死,便只能花高價錢從教國請來高階的聖職者來施展聖術。
琳已經來盡力嘗試過了,可如今的她完全無法施展任何聖術。畢竟她即便是身為帝都教堂的主教,其本身也不過是個年輕的小姑娘,能做到的不過是儘可能延緩死亡。
現在擺在萊因哈特家族面前的選擇只有兩條了。
一是向教國求援,而教國方面提出的要求是讓帝國出面澄清尼爾森的事情完全只是一場誤會,並且指名由萊因哈特親自帶著索菲亞前往教國。
如果是萊因哈特自己承受了不可恢復的致命傷,毋庸置疑,他會大聲嘲弄著教廷的貪婪和虛偽,平靜的迎接死亡的到來,可現在受傷的是他的女兒,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萊因哈特可能真的會捨棄家族的榮耀,向教廷低頭。
另一條,則是向萊因哈特家族並未成功為其平反的魔女請求幫助。
魔女既然能夠從大爆炸中救活整個教堂活下來的人,自然也有極大可能救活索菲亞。
好在索菲亞受重傷之後,從自己和科洛的對話中偷聽到魔女能夠救人的多蘿西婭昨天就已經出發去了那個小鎮,她聲稱曾經在那裡遇到過自稱是蕾雅的哈露特,她會想盡一切辦法去懇求哈露特回來拯救姐姐。
現如今自己只能寄希望於哈露特能夠儘快趕過來吧,哪怕是進展順利,多蘿西婭去了當場就能夠將哈露特說服,這往返也需要花上幾天的時間,如今的索菲亞身體越發不樂觀,不知道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
“唉……”
如果索菲亞真的死了,那接下來科洛毫無疑問地會將正在帝國監牢服刑的尼爾森揪出來殺死,進而讓帝國和教廷的矛盾全面爆發。
雖然克萊因也希望著能痛痛快快的和讓他感到不爽的教國開戰,但這並不意味著他願意為此犧牲掉姐姐留下來的血脈。
如果魔女真的沒有回來,那到時候自己也只能跟科洛一起帶著索菲亞一起去教國了。
“該死。”
克萊因正覺得頭痛,屋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嘈雜吵鬧的聲音。
這突然的異響讓克萊因警惕起來,他看著坐在屋子內彷彿失了魂,坐在椅子邊死死攥著女兒手的科洛,搖了搖頭,轉身走到走廊推開了窗戶,眺望向了大門的方向。
入眼的是幾個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衛兵,而鬧事者卻不見了蹤影,克萊因的目光正在遲疑的功夫,走廊的另一側忽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聽聲音來看是兩個人,一個人身上還穿著盔甲,跑起來有鎧甲相互碰撞的聲音。
“誰?”
克萊因扭過頭去,卻正看到一個雙目泛著詭異粉紅色光澤的衛兵急切地跑著,而他的身後跟著一個黑髮粉眸的少女。
“哈露特……?”
黑髮粉眸,這是那個魔女的特徵,但是容貌上似乎稍微有些不太一樣。
“老狐狸,人在哪兒呢!?”
在看到克萊因的瞬間,哈露特厲聲問道。
克萊因被這個稱呼一瞬間問蒙了頭,他抬手指了一下索菲亞的病房,而後才反應了過來。
不對,多蘿西婭昨天才走,就算滿打滿算這個時候也不可能跑到那個小鎮,更不用說把魔女請來了。
此時的魔女面色慘白,腦門上也都是汗,顯然是一路馬不停蹄地趕過來的。
這個魔女是——
“滾開!”
魔女踉踉蹌蹌地衝進了房間裡,快步跑到病床跟前,抬眼看著垂喪坐著的老獅子,想也不多想地一把將其推開,抬手對著床上的索菲亞比劃了一下。
從床的下端忽然蔓延出了許多漆黑的荊棘,這和當時多蘿西婭在魔法學院所見到的一模一樣,正沉浸在悲傷之中的科洛也沒反應過來,忽然就被人給推開了,當即勃然大怒,又見到女兒的窗下蔓延出了漆黑的荊棘,當下想也不想地一把掐住了眼前小姑娘的脖子:“你想做甚麼!?”
誰知道這魔女脾氣更加暴烈,科洛的手被一段突兀生長出來的黑色荊棘所格擋,而魔女想也不想地就轉過身來,肩帶肘掄圓了抽了一個科洛響亮的大嘴巴子。
光是聽聲音就能明白那嘴巴子疼的要人命。
“你他媽了個**的還有臉問我?”
魔女回身露出面容,被抽了一巴掌的科洛自然也看到了那標誌性的黑髮粉瞳,在意識到眼前的魔女是拯救自己女兒最大的希望後,剛想開口哀求甚麼,卻被魔女抬起腿來一腳踹在了襠部。
哪怕是獅子,有些地方該是要害依舊也還是要害。
劇痛讓科洛的膝蓋打起了顫來,而科洛滿臉茫然地捂著臉,在雙層的痛楚下他反而不知道自己該說些甚麼,只被魔女抓住了脖子,正反手又是各一個大嘴巴子。
“你這個狗爹不會當就別當,以前你死的早我沒機會和你說甚麼,沒想到你現在活著還能差點把自己的女兒給作死,你他媽的不是帝國的爪牙,戰場的雄獅麼?!怎麼連自己的女兒都照顧不好,眼睜睜的能讓人差點捅死,臉呢,我他媽問你臉呢!!!”
魔女的氣氛顯然已經到達了極致,頭髮都支稜起來,冒出了腦袋上的狐狸耳朵,身後的狐狸尾巴更是炸了毛一樣地膨大了整整一圈。
科洛支支吾吾的,畢竟也確實是他沒照顧好自己女兒在先,加上腦子被打蒙了沒反應過來,話沒出口,惡女又抽了他一個大嘴巴子。
“他媽的我要是來晚了,多蘿西婭要是死在這兒了,我不管是教廷還是甚麼狗屁萊因哈特統統給你們揚了知道嗎?!我他媽的這次得拉著你們都下去給我兄弟陪葬!!!”
這局陪葬噴了科洛滿臉野花味兒的唾沫星子,味道雖是不難聞,但侮辱性未免也太強了。
站在門口的克萊因看都看傻了,他皺起眉頭,好半天才尷尷尬尬地開口:“那甚麼……多蘿西婭不是找你去了麼?躺在床上的是索菲亞……”
“你他媽的這老狐狸也給我閉嘴!”
魔女正在氣頭上,彎下腰脫了鞋啪地朝著克萊因的臉甩了過去:“不是自詡腦子聰明,不是自詡萊因哈特家的天花板呢?你那股打啞謎的聰明勁兒哪去了?!啊?索菲亞怎麼了,索菲——”
說著說著,魔女忽然臉上的盛怒僵了一下。
“索菲亞?”
她扭回頭跑到床邊,此時躺在床上的索菲亞渾身已經被漆黑的荊棘包裹,只露出了用以呼吸的面部。
魔女捧著索菲亞的臉仔細看了看,又掀開被子往裡頭瞅了一眼,隨後放下被子,整個人的氣勢鬆軟了下來。
“他媽的,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我兄弟又莫名其妙地寄了……呼……”
她的身子癱軟在了椅子上,像是被放了氣,渾身沒了勁兒。
科洛捂著被啪啪抽的生疼的臉和克萊因彼此對視,兩人這才走到床邊觀察起了索菲亞的情況。
那些纏繞著索菲亞身體的荊棘彷彿有生命一般,有規律地鼓脹著,裡面有甚麼東西在緩緩地流淌進索菲亞的身體,而索菲亞臉上猙獰的表情好了許多。
科洛伸手想要試探一下女兒的鼻息,屁股後面卻狠狠地捱了一腳:“滾開,沒用的東西!”
從出生到現在四十多年,沒有人敢這麼罵科洛。好在此時科洛正沉浸於女兒得救了的萬幸之中,他扭回頭正想要感謝,卻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說甚麼呢?
自己沒能耐給人家平反,還害得人家冒著極大地風險二度返回曾經離開的帝都。
沒把自己女兒保護好也是事實。
一時間,戰場上無所畏懼的老獅子反倒是對面前的女兒生出了許多忌憚,臉上只知道討好地笑著,嘴巴卻完全不知該如何開口說這些話。
還是克萊因顯得冷靜,他走過來恭恭敬敬地向魔女行了一禮:“非常感謝你能趕過來救索菲亞的命,我們萊因哈特家族勢必會竭盡所能的答謝你的這份恩情……只不過現在你來的真的不是時候。有個冒充魔女的人在帝都胡作非為,教廷已經盯上了這裡,我可以掩護你到安全的地方暫時藏身,等到索菲亞醒過來,我會盡我們最大的能力彌補你的損失。”
“冒充魔女的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冷靜下來的魔女也平復了心情,她再次站起身來走到床邊,看著躺著的索菲亞。
雖然自己誤會一場,但索菲亞畢竟也是多蘿西婭不幸道路的開端,保下她也確實是自己的目的。
“有人在一夜之間將教廷派來宣佈教堂爆破案的人給殺了,教廷現在還在死死盯著我們,我……”
“別說話。”
魔女抬手打斷了克萊因的話,她抬頭凝視房間的角落。在靠近窗戶的地方,窗簾卷在一起,而她便是盯著窗簾附近的那片空地,皺起眉頭冷聲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杭雁菱?”
“誰?”
克萊因一陣詫異,卻見房間裡突兀地颳起了一股森冷的風,窗簾被風吹拂地輕輕搖晃,房間角落突兀地變得陰暗,從那黑影之中緩緩走出來了一個女孩兒的身影。
那身高、容貌、髮色,完全和魔女如出一轍。
只不過她的雙眼是淺紫色的,臉上的笑容讓她整個人的氣質又和魔女截然不同。
不,倒不如說她才更接近人們心中對“魔女”的印象。
“半年不見了,久別重逢,你對我難道就只有這麼個招呼能打?”
被魔女成為杭雁菱的女性挑起眉頭來,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魔女冰冷冷地問道:“我聽說雷光騎士尼爾森來到帝都之後就突然發了瘋,殺了衛兵,又對萊因哈特家的人大打出手。他的性格我知道,雖然莽撞,但也不至於做出這麼胡攪蠻纏的事情——是你做得好事吧?”
一邊說著,魔女緩緩走向了那個被稱為“杭雁菱”的女人。
“杭雁菱”同時也走了過來。
“誰讓我剛來這裡的人就恐慌到了這個份兒上,到處都是蔓延地恐懼,我不過是因勢利導,稍加利用而已……”
“杭雁菱”走到魔女的面前,停下了腳步,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陰冷:“更何況,用你珍視的人做要挾,這的確是見到你最快的方式,也是我最習慣的做法,不是麼?”
“……”
魔女並未說話,她捏起了拳頭,直直的瞪著對面的女人。
“怎麼,知道生氣了?我還以為你會像以前一樣,說甚麼‘如果以前的你連個活口都不會留’,來對我千恩萬謝呢。”
“杭雁菱”挑釁地湊到了魔女的臉邊,如同欣賞一般地觀察著魔女的表情。
而魔女也不說話,只是以極快的速度抬起手,用手掌惡狠狠地抽在了“杭雁菱”的臉上。
“啪!”
這一巴掌拍的瓷實,就連“杭雁菱”也踉蹌了一下。
她捂著被抽的臉,臉上閃過了些許錯愕,就似乎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做出這種事會被打的可能性:“喲……”
魔女近前一步抓住了“杭雁菱”的脖子,將她甩到了一旁的牆壁上,用虎口卡在對方的咽喉上,粉色的眸子幾乎能夠迸出火來。
“杭雁菱,這次太過火了。”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生氣了?你終於生氣了,我們的大聖人,你終於也有知道生氣的一天?”
被掐著脖子的“杭雁菱”不怒反笑,她似乎遇到了甚麼十分開心的事情,哈哈地大笑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這連我都可以寬恕的人早已經斷情絕欲,無悲無喜,真做了那勞什子聖人,沒想到你還有點兒像人的地方。”
說罷,“杭雁菱”耷拉下頭來,眼神雀躍著、歡愉著,似乎發自內心地為魔女的盛怒而感到亢奮。
“真好啊,這才是我認識的那個付天晴……真好啊,真好,現在正好是萊因哈特的家。也是我第一次敗給你的西州,要不要試著再把我從懸崖上推下去,再摔死我這惡女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