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赫侖帝國克倫特釋出了一樁公告,為帝國所有人而知曉。
來自教國的雷光之騎在沒有任何會見文書的情況下私闖帝國首都,並殺死一名守城護衛。
隨後與趕來勸阻的萊因哈特族長科洛·萊因哈特大打出手,並逞兇刺傷萊因哈特。
在搏鬥期間,萊因哈特家族的長女,同時也是教國聖女的索菲亞出手制止,然而尼爾森不顧情面,竟出手將其重傷。
如今聖女命在旦夕,帝國皇帝同樣震怒,希望教國給個可以讓所有人接受的交代。
這封公告同時涉及了西洲的三大勢力。
教國的圓桌騎士刺殺帝國的四大貴族,而這位行刺的尼爾森又是公國出身。
一時間,整個西州的空氣似乎都變得凝滯了起來。
街頭巷尾的人無不討論接下來可能要發生的變故,如今帝國的四大家族當中兩個橫遭變故,教國的十二圓桌騎士膽敢徑直踏入帝國境內。
公國看似不負直接責任,可這群商人掌政的國家最會嗅到味道,如果起了戰事,戰爭財不是不能發,可也要看他們有沒有胃口吃得下這筆財。
他們不是不想渾水摸魚,而是眼下的當口實在不適合鬧出這樣子的事情來。東州剛來和帝國達成合作,眼看馬上就要廣開商路,大把大把的安穩錢可以入手,一旦真打起來誰又能確定公國可以獨避風雨外呢?
而在公國境內,剛剛回國靜養不久的黃金之騎杜特蘭在知曉了帝國發生的事端後,同樣也是氣的有些腦袋疼。
和別人不同,身為圓桌騎士,同時也是公國的大商人,杜特蘭是最不想讓事態緊張到這個份兒上的人。況且他也明白尼爾森的為人,那人過於剛正刻板,做事情不知變通,連殺死異端審判官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在帝國境內三兩句和人說的不如意便打起來的機率確實不低。
但怎麼可能會鬧到這個份兒上……
杜特蘭心中一陣陣的纂火兒,突然猛地罵了一句:“混蛋!”
此時他正坐在位於公國的豪宅中,他唐突的發怒嚇得一旁伺候的兩位女僕瑟瑟發抖,都低著頭不敢說話。
杜特蘭鮮少有喜怒形於色的時候,可今天這事兒實在是匪夷所思到讓他頭疼,惱極的他揮手掃掉了桌子上那些金銀製成的名貴擺件,啪地拍著桌子站了起來,怒氣衝衝的走到了房間門口,而在推開房門之後,杜特蘭的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
就像是怒火從來沒有出現在他臉上一樣,杜特蘭笑呵呵地走到了自己房間對面的屋子,輕輕的抬手叩了叩門。
“貝爾小姐,您醒著麼?”
如今是上午十點,這話問的有些多餘,等到房間內的貴重之人回應了之後,杜特蘭才敢推開門,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房間很大,對於一名十四歲的少女來說有些過於寬敞,屋子內豪奢的家居擺設一應俱全,面對著門的是兩扇落地的大窗戶,此時化名為貝爾的天使大人正站在床邊,背對著杜特蘭。
杜特蘭單膝下跪,右手搭在左肩,態度虔誠而端正。
“天使冕下,讓您屈尊於此實非我願,在我這裡閒住的期間,您的任何要求都可以儘管向我提。”
“嗯。”
貝爾淡淡的嗯了一聲,隨後頭也不回地說道:“你是為了尼爾森的事情來的吧?”
“既然天使殿下身處公國依舊全知全能,那我就不掩飾我心中的求教之慾了,您早就料到了如今的局面了,對麼?”
“那天僭天卿站在我面前,用那把劍對準我的時候,你應當明白——我的權能在原罪之劍面前會受到限制。至少在下決定的時候我並沒有全知全能的力量,只能透過最理性的推斷做出最合理的選擇。”
貝爾緩緩側過身來,臉上還是那熟悉而溫和的笑容。
她緩緩走到藤木的躺椅邊坐下:“那天只是我基於理性的判斷,如果是你,亦或是僭天卿前去,那你們只會死的更慘。”
“請赦免我疑惑,天使冕下……我也曾經親自參與過對魔女的討伐,以我對她們的瞭解,不過是一群稍微擅長些魔法的異端雜碎罷了,或許雷光卿只是一時疏忽……”
“不是疏忽,你們不瞭解她。”
貝爾輕輕一笑:“或許正面對上,她不是尼爾森的一合之敵,或許用上些本事可以做到全身而退,但直接出售決計討不到半點便宜。不光是尼爾森,包括你、僭天卿,所有的圓桌騎士都可以在正面將其擊潰,畢竟她所擅非戰。”
“……魔女的詭計多端,您的意思是她對雷光卿使用了卑劣的手段……是她用某種控心術讓雷光卿陷入了瘋魔?可這不對啊……雷光卿哪怕是在圓桌騎士中意志也是數一數二的堅定,他怎麼可能會被一個實力遠低於自己的人蠱惑?”
“不是幻術,而是‘恐怖’。”
貝爾眯起眼睛,就好像是在說一個自己無比熟稔的老對手:“隱蹤之法也好,酷刑傷人也罷,那惡女修的本命道便在一個‘怖’字上,她擅於勾出別人的心魔,喚出別人的恐懼,抓人的把柄,拿人的短處。想要和她對敵,必須得是如你所說,內心和意志力都最為堅定的人。”
“這……我也……”
“你耽於財富,唯恐百年家業竹籃打水,僭天卿更是心魔深藏,久久耿懷於自己忝列圓桌之席,德不配位,不過是一把用以制裁神權的武器,你們兩個對上她只能是死無葬身之地,尼爾森卿還活著,恰恰說明我沒有選錯人。”
“可我還是無法理解,她到底是怎麼能夠動搖雷光卿那樣無所畏懼之人的。”
“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成功動搖尼爾森,只是她利用了此時瀰漫在整個帝都的恐怖。”
“甚麼?”
杜特蘭有些不解,訝異地抬起頭來看著貝爾。
貝爾呵呵輕笑,搖了搖頭:“帝都接二連三的發生變故,教堂被炸燬,大貴族家被付之一炬,帝都的信徒們心懷忐忑,好不容易教廷派去安撫的人給那些人帶來了少許安慰,可不過一天的功夫,這些能夠給信徒們帶來安心感的人便全都死了,死的詭異,悽慘,恐怖。”
“那也是信徒害怕,這些跟雷光卿有甚麼關係……”
“我的力量來源於信仰,虔誠,而同樣的,恐懼和不安也能化作力量為別人所用,一如聖卷中提及的惡魔。那些信徒們越是虔誠,教廷的聖職者死傷殆盡時便越是恐慌……在他們的腦海中,能夠完成這些的只有惡魔。在他們的眼睛中,他們生長的環境已經變成了人間煉獄,無法再給他們半分安心,不再值得一分一毫的信任。這些恐懼化作了尼爾森所看到的景象,所遇到的惡魔。”
說罷,貝爾一停頓,臉上的笑容多了些許譏諷的意味:“正如信徒們所期望的那樣,他們渴望著一個來自教廷的英雄能夠把他們從這人間煉獄拯救。他們痛恨赫侖帝國的皇室和貴族,認為只有教廷的英雄才可以擊潰這些腐朽的貴族……而這份對英雄的期許降臨在了尼爾森的身上,以‘信仰’為力量來源的他同樣為‘信仰’所擺弄,最終被那惡女一步步誘導,與象徵著皇室爪牙的萊因哈特家人爆發了戰鬥。”
“……”
杜特蘭茫然地抬起頭來。
雖然自從這次天使顯現之後,她的容貌和性格都與之前發生了極大地變化,但在剛剛說著這些的時候,杜特蘭忽然又覺得眼前的人的確是教廷世世代代以來侍奉的天使,供奉著的那個囚籠中的神明。
那個嘲笑人類,戲弄人類,擺弄人類命運的天使。
“天使冕下……我……記得您曾經說過……讓雷光卿去,是為了給甚麼人以理由,給予甚麼人以動力……我想請問,當時失去了全知全能之力的您做出的判斷,如今是否達成了您預期的目標呢?”
“嗯。”
貝爾平平淡淡地回了一聲嗯,她甚至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似乎尼爾森的死活、帝國和教廷的關係,乃至於整個西州的局勢都與她不再有關係了,她只要達成了那個小小的目的,為了推動某個人前進,其它的她完全都不放在心上。
杜特蘭有些恐懼。
他在對方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那個性格爛到了骨子裡的神的味道。
雖然今年的她變得態度更加和藹,變得更加溫柔,不再對任何人頤氣指使,看上去變成了一個更加稱職的神明。
但在骨子裡,神明就是那個樣子。
凡人損失多少努力,受到多少傷痛,在她的眼中都不過是計劃之中的一個砂礫。
“您……”
杜特蘭收斂了傲慢之心,他虔誠的俯下身子。
“請容我僭越,請容我在這故國的土地上,暫時摒棄圓桌騎士的身份,僅僅以一個人類,大商人杜特蘭的身份向您發問——事到如今的教廷,真的能夠拘束的了您麼?”
“哦?為何突然這般發問?”
“實不相瞞,我這一生自認為聰慧絕頂,擁有能夠看穿一切利害的雙眼,因而總是可以趨利避害,一步步斂聚財富,最終憑藉著家財,進入了連神明都可以掌控的教廷。我認為實際上這萬萬信徒的實際掌控者是教國,是教皇,不管是帝國、公國、還是神明本身都只不過是教廷掌心中用以操控西州的傀儡,教廷實質上才是西州之主……所以我才會歸附教廷。這是我作為商人的本能,也是我最引以為傲的投資。”
“你的眼光不錯,教廷在整個西州的影響力確實無可匹敵。”
“可我知道,您對教廷不滿,對西州不滿……可教廷擁有能夠控制您的手段,您只不過是個徒有虛名的階下囚,力量受到教廷信徒的限制,一年之中只有幾天可以作為神明降臨,其餘時間不過是被放逐在世界各地……我之前一直是這麼想的,可今年我在您身上感受到了不同的意義……亦或許,曾經的您本來就對這樣的現狀十分滿意,並不在乎人類如何如何……可現在的您變了……不對,您還是您,只是您的目的變了,您的手段也變了。”
“……”
“請您告訴我,告訴我這個愚昧無知的人類。如果教廷忤逆了您的心意,如果您所期許的事情沒有發生,如果這次事件沒有給您口中的那個人留在西州的動力……那您會如何?”
“噗嗤。”
一直在笑著的貝爾忽然噗嗤一聲笑的更奇怪了。
她從藤木躺椅上緩緩起身,站在光滑的地板上,赤著一塵不染的雙足走到了杜特蘭的面前,彎下腰,像是為信徒洗禮的神明一樣。
“你覺得我會怎樣,那我就會怎樣。”
“……我明白了,那,那請容許我發問,事到如今,我若是幡然悔悟,決定從此之後僅僅只效忠於您一個神明的話,您會赦免我麼?”
“現在我只是天使,還不是神明,杜特蘭卿何必如此緊張呢?總是暢想未來憂慮的人……可是很容易不長命的。”
“……是。”
杜特蘭深深地低下了頭:“那允許我問您,我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我想現如今帝國和公國的邊境已經偷渡來了一群難民……這裡面有不少的獸人。他們沒甚麼錢財,沒有甚麼好去處,而杜特蘭卿家財萬貫,想來應該也不會在以管幾個人幾口飯吃,如果你願意慷慨解囊,給那些可憐的小傢伙兒一個喘息的機會——”
貝爾捏住了下巴:“不,我想錢對你來說不是難事,只是收留獸人容易引起教皇冕下的不滿……這種給教皇冕下上眼藥的事情,明晰利害的杜特蘭卿會做麼?”
“我即刻便行動。”
“嗯,也好,真乖。”
貝爾拍了拍杜特蘭的腦袋。
“這樣她就可以無所掛礙的行動了,索菲亞重傷瀕死,她一定也很著急,雖然依舊是被時勢推動著前行,但至少也迎來了些許的轉機。我感謝你幫了她一個不小的忙……好好幫著她吧,如果最後活下來的是我,你可能依舊不會有一線生機。但如果是她最終贏了,那以她的性格,你的命,和你想要的一切,都會安安穩穩的存在於此。”
“天使冕下,您讓我幫您的……敵人?”
“不,我是在給一個為自己的未來開闢出另一條道路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