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雁菱最終選擇了落戶於此,顯然這個決定讓那幾個吃了虧的禿頭非常亢奮,他們迫不及待的希望這個昨晚偷襲他們的漂亮狐人選擇與他們決鬥。
而他們最終也如願以償。
“麻煩把這幾位給拖走吧,私鬥的錢我算是平了,然後……這是批地的錢,我也不用多好的地塊,就這兒吧。蒂西一個人住不滿,讓我在這兒窩著也不礙事。”
杭雁菱一臉風輕雲淡地擦乾淨拳頭上的血,從兜裡抓出一把錢來遞給了圖特:“我在這裡等著你們的首領回來,等他回來了麻煩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嗚,務必務必,拜託咯。”
親眼目睹著杭雁菱果斷而高效的僅一一對兒拳頭撂倒了幾個壯漢的圖特沉下臉色,在心中大致對杭雁菱的實力有了個評估後,收下了杭雁菱的錢:“明白了,在首領回來後,我會及時給你訊息。”
“好的,靜候佳音。”
杭雁菱優雅地輕輕揮了揮手,轉身回到了蒂西的旁邊。
目睹了剛才戰鬥的蒂西已經驚訝的說不出來話了,畢竟昨天晚上她還試圖用小刀來威脅這個狐人,如果狐人把剛才對付那幾個兔子的身手用在她身上,那麼結果可想而知,自己怕不是要被活生生打死。
“你,你,你……”
“嗯?感到意外嗎?”
杭雁菱依靠在磚牆上,目送著圖特帶著幾人離開,臉上換上了一副笑容,扭頭對著蒂西說到:“實際上那幾個醉漢長期酗酒,身體素質遠不如看上去的那麼健壯,我個頭矮小,動作更靈敏,只要用恰當的力道打擊在恰當的位置上,讓他們陷入昏迷並不是甚麼難事兒,你想學的話,我可以教給你。”
為了避免暴露過強的勢力引起圖特的警惕,導致他拒絕讓自己去面見首領,杭雁菱在剛才的戰鬥中並沒有利用紫金木亦或是陰靈氣的力量,只不過是純粹的拳掌功夫罷了。
當然,杭雁菱本身並不擅長拳章,本以為這場戰鬥會稍微打的有來有回一點,但從剛剛的戰鬥來猜測,這裡的住民平均實力真的很差,接近於未修煉的凡人。
看來,這個小鎮的首領並沒有特地去培養自己住民的戰鬥力,或許是出於方便管理考慮吧,明明治安不咋地,但人都挺菜的。
蒂西搖頭晃腦:“我才不要學這種東西,好可怕。”
“呀,孤身一人在外面闖蕩的小鬼學點戰鬥技巧是好事哦。”
“我不要,你感覺怪怪的,跟昨天完全不一樣了。”
蒂西瞥了一眼杭雁菱,這個說法倒是讓杭雁菱有些意外,明明自己昨天晚上也收拾了這幫傢伙一頓,怎麼就不一樣了?
不過沒給杭雁菱追問的機會,蒂西走回了屋子裡,啪嗒一下關上了那本來就不牢靠的木門。
“我不管你要住在哪裡,離蒂西遠一點!”
這是小貓女甩給杭雁菱的最後一句話。
“哼~”
杭雁菱掐著腰挑了一下眉頭,或許這孩子是因為自己的領地突然多了另一個住戶而感到生氣吧,畢竟野貓的領地意識還是很強的。不過反正只是借住一段時間,杭雁菱也懶得多做解釋,只是隨手打了個響指,在這片廢墟城鎮的地下突然生長出了眾多黑色的枝條和藤蔓。
“雖然打算不再使用,不過既然我前世沒來到過這,那應當不會看到甚麼奇奇怪怪的東西吧?”
一根根樹枝破土而出,彼此糾結纏繞。
杭雁菱雙目眯起,緩緩向後仰倒身子,身下的泥土中拔地而起了一件木質的躺椅將她的身體托住。
伴隨著耳邊轟隆轟隆的聲響,杭雁菱的眼中再度浮現了許多模糊不定的身影。
“真可惜……”
比起之前看到的,這些身影要模糊太多。
隨著樹木拔地而起,黑色的樹皮層層剝離,露出了血紅色的木質層,這些木質層按照杭雁菱的意願彼此連線拼合,形成了一堵一堵的木牆與隔斷。而如此使用紫金木意味著此處地脈的力量被更多的抽取出來,那些聲音漸漸清晰凝聚,化作了一個個修女或是神父的模樣。
“嗯……”
杭雁菱攥緊了躺椅的扶手,強迫著自己去觀察這些身影。
然而她很快便發現這些修女和神父的幻影似乎和帝都看到的不同。
這些人身上有著大大小小的傷口,有的是被鈍器毆打致死,有的則像是被野獸襲擊。
“如果都是我欠下的命債,他們的創傷應當比這要悽慘得多。”
杭雁菱的眼睛緩緩睜開,此時她的視野已經完全被周圍拔地而起的紫金木所遮蔽,這些地底的鬼魂和她一起被封閉在這黑暗的區域內,散發著盈盈的光亮。
它們並不會對杭雁菱做出仇視的反應,也不會模仿生者與杭雁菱進行談話,它們只是漫無目的地重複著生前的記錄。
禱告,灑掃,懺悔,洗禮。
杭雁菱置身於鬼魂中間,恍如外人。
“……”
【我的主人,您在迷茫嗎?】
恰在此時,戒指中傳來了杭雁菱並不想聽到的聲音。
“是啊,我在思考這些人的死和我有沒有關係。”
【何必彷徨,我的主人,不論是生者還是故去的亡魂,一切都只會成為您利刃之下的養料。他們是散步愚昧和愚蠢的幫兇,死得其所,縱是粉身碎骨也難洗罪責。】
“別廢話那麼多,老實回答我,這些人的死……是我們乾的?”
【……】
戒指中的聲音停頓了片刻,隨後帶著遺憾的語氣說道:【抱歉,主人,我並沒有砍殺過這些血肉的記憶,每一個死在你我手中的亡魂我都清清楚楚的記得,他們的哀嚎,他們的慟哭,他們的絕望……但這些人的身影我卻並無印象,他們是本屬於這片土地的亡魂,而這片土地你我並未踏足過。】
“呼……”
杭雁菱鬆了一口氣,捏緊的拳頭也鬆開了些。
前世欠下的血債多到已經麻木的地步,是不是自己犯下的罪孽已經完全無法回想起來了。
或許是因為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吧,自己並不記得太多那個混蛋死去之後的事情了……
“嘿,說白了,不還是逃避麼。”
杭雁菱仰起頭來,以稍微輕鬆了些許的心態去觀察這些亡靈……或者稱之為“地脈記錄的殘響”。
這個鎮子並不是不存在教堂,而是被摧毀了。自己所處的就是教堂的廢墟,它和帝都教堂一樣遭到了徹底的破壞。
那麼是誰摧毀了這裡呢?
答案不言而喻,是生活在這個鎮子裡的人。
昨天在集市上見到的不只有獸人,還有不少的人類。這個鎮子也並不像是幾年內匆促建成的,它的建築群有完整的迭代感,有的是新建的,有的至少有三四十年的光景。
如果這裡的原住民全部被獸人殺光,帝國不可能不注意到這裡。所以這座流亡鎮存在的原因大機率是因為這裡的人類也參與了包庇之中。
作為和獸人和諧相處的代價,人類選擇殺光此處教堂的所有人,將秘密永遠的埋葬在這裡。
……
杭雁菱看著這些亡靈,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想笑,只是忍不住肩頭開始聳動,仰起了脖子,先是壓抑,隨後在黑暗中放聲大笑了出來。
自己在笑甚麼呢?
笑教堂的人被教廷利用,活該被殺?
笑前世說不定也有普通人類出於對自己這個殺星的恐懼,選擇將刀刃對準身邊無辜的信眾?
笑話自己明明做了差不多的事情,卻在剛才對那可能襲擊了帝都教堂的首領產生了些許的憤怒和殺意?
不知道。
但是……
“好累。”
杭雁菱垂下眼瞼,靠在躺椅上,笑聲漸漸弱了下去。
隨著躺椅的微微搖晃,杭雁菱漸漸閉上了眼。
她現在甚麼都不想做。
自己最初的目的只是想要去毀掉那個天堂,把團長救出來,如果可以,也能順手在團長的姐姐尚未成為天堂之階時把這個故事改寫。
這真的只是很單純的想法。
在如今擁有了紫金木之力的自己面前,實現這個願望輕而易舉。
然而自從進入了西州之後,自己卻一直在被逼著繞遠路。
天使在操控著無形的絲線,讓自己一步步偏離原本可以馬上達成的目的。當修女,教堂被炸燬,落荒而逃,一直跑到這裡。
“你到底想讓我做甚麼啊,貝爾。讓我懺罪?讓我後悔?讓我原諒教廷?如果你讀取過我完整的記憶,那你應當明白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的……如果同樣的事情再發生一次,我依舊會選擇……”
杭雁菱喃喃自語著,隨後沉默了。
她感到一陣沒由來的煩躁,一種想要砸東西,去破壞甚麼的慾望。
這是作為“她”而言很少會產生的情緒,缺乏了理智的管束,自己無法壓抑心中的這份憋悶和壓抑,她抓撓著自己的頭髮,在這片黑暗的空間裡,她的情緒漸漸地變得不穩定起來。
“你也知道西州這存續了千年的信仰,不用極端的手段根本不可能直接摧垮的吧?”
“你逼著我去和教堂的那些人建立羈絆又有甚麼用,折磨我嗎?”
“你既然是天使,看不下去教廷的所作所為,那就去摧毀他們啊,你從內部破壞要更方便點吧?”
“還是說你只想看我的笑話?”
“回答我啊——你明明在看著我這邊吧?”
“你跟那個詩人一樣惡劣,自詡神明地觀察我們這些凡人苦苦掙扎,自以為是的給我們安排好命運,你以為你是誰啊?”
大聲的叫罵並沒有得到回應,杭雁菱的憤怒卻隨著脫力感的襲來而漸漸衰減。
她嘆息一聲,依靠在椅子上。
此時此刻能夠回應她的,只有戒指中的那把劍。
【主人,我覺得你並沒有做錯。】
“我不需要你的安慰,你只不過是我行兇的兇器罷了。”
杭雁菱煩躁地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輕輕揉了揉太陽穴。
也恰好在此時,房門外傳來了輕輕叩門的聲音。
杭雁菱收斂了尚未完全消散的怒意,從躺椅上站起身來走到門外,吱嘎一聲推開了房門。
“蒂西?”
“唔!”
因為沒有完全控制好推開房門的力道,門外傳來了很明顯磕碰到甚麼的聲音,外面的女孩兒爆發出了一聲慘叫來,緊跟著是跌倒的聲音。
杭雁菱疑惑地走出房門,看著倒在地上,捂著腦袋,可憐巴巴的女孩兒。
來者的模樣卻讓她怎樣都沒有想得到。
“王八……多蘿西婭?你……你怎麼會在這???”
“好痛,唔,真的好痛。”
一個身穿貴族服飾的少女在門口蹲著,捂著額頭,半晌後抬起頭來看著杭雁菱:“你為甚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哈?哦……”
此時此刻的杭雁菱是以自己原本的模樣在行動的,這張臉對於多蘿西婭而言應當是第一次見。
“你是萊因哈特家的二小姐,這張臉的知名度很高的。姑且不說這個,你敲我家的門有甚麼事嗎?而且現在你應當在皇都守著你姐姐吧?為甚麼會在這個時間點來到這裡?”
“你,你是甚麼人啊?好可怕,感覺你對我很瞭解的樣子……”
“是啊,再瞭解不過了,我連你左側屁股上面有三顆排列成三角形的痣都知道。”
“噫!”
多蘿西婭害怕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看向杭雁菱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忌憚。
“好了,在覺得我是可怕的跟蹤狂之前,請先回答我的問題,你到底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在這個時間?”
“我聽圖特說,聽說這裡有新的住戶了,來看看有沒有必要提供幫助……”
“呃,圖特?”
杭雁菱的眼皮抖了抖。
“為甚麼你會認識這裡的蛛蠱團的人?”
多蘿西婭眨了眨眼,有些恐懼的抿住嘴巴,不願意回答杭雁菱的問題。
一旁躲著的蒂西突然蹦了出來,有些急眼地一把拽住了杭雁菱的袖子:“對她客氣一點啦!她可是大人物的女兒誒!得罪了她我們可沒好日子過哦!”
“哈?怎麼連你也知道多蘿西婭的身份,你們……這到底是……?”
杭雁菱的腦門上充滿了問號,她忽然猜到了一種可能。
“等等,我之前猜……這個鎮子一直倖存至今是因為皇都之中有人提供保護,該不會這個他媽該死的保護傘是……是你們萊因哈特家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