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萊因哈特在杭雁菱的心中……說的不好聽的,就完全是一群莽子的印象。
不在乎禮節,缺乏常識,打起架來完全沒有優雅和理性可言,完全就是一群憑藉著本能搏殺的瘋子。
這一切的印象絕大部分便是來源於此時出現在眼前的這位少女,在很不遙遠的未來,這名少女會因為姐姐的離去而迅速成長起來……成長為一名會大大咧咧到有些可怕的傢伙。
杭雁菱看向多蘿西婭的眼神愈發古怪了起來,雖是摯友,但前世的多蘿西婭很少會主動的跟付天晴提起自己小時候的樣子,只會在喝醉了酒的時候大聲吹噓自己五歲就上戰場,七八歲就能打死熊等離譜的事情……而從多蘿西婭的未來的戰鬥力表現來說,付天晴最終還是相信了她的那些鬼話的。
“嗯……唉。”
多蘿西婭被杭雁菱微妙的態度給嚇得嘚嘚瑟瑟的,完全就是個怕生的小女孩兒的模樣。
不過也可以理解,一方面是杭雁菱上來就說出了她屁股上痣的形狀,哪有人第一個照面就說這種話的。
另一個方面則是因為……
雖然多蘿西婭不認識杭雁菱,但不管是在赫克瑟塔魔法學院的對戰還是教堂炸燬後那些冒出來的黑色荊棘,紫金木的模樣她總歸是忘不掉的。
“你,你,你是,是不是那個魔女……哈露特……”
眼見摯友嘚嘚瑟瑟地報出自己的曾用名,杭雁菱莞爾一笑,彎下腰捏住了多蘿西婭的下巴,壞笑著問道:“呀,你猜對了,那麼要不要把你給滅口呢?圓桌見習騎士小姐?”
“噫!”
多蘿西婭惶恐地哀鳴了一聲,在一旁的蒂西趕快護住了多蘿西婭:“喂,你這個大騙子,你不是告訴我你沒有名字的嗎?”
“曾用名而已啦,出門在外沒有一兩個假名字怎麼行?”
杭雁菱後退兩步,笑嘻嘻地揹著手擋在了門前。
“難得萊因哈特家的大小姐大駕光臨,不招待你喝杯茶實在是說不過去。只可惜我這房子剛剛搭建好,裡面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還請恕我招待不周。”
“你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木頭的啊?建的這麼快,我都沒答應你住在這裡誒!”
蒂西不高興的衝著杭雁菱抱怨了兩聲,不過她提鼻子聞了聞,掐著腰鬆了一口氣:“你身上的怪味兒沒了,原來你著急搭建屋子是為了要洗澡啊。”
“你可別誣陷我,我身上一直都是自選野花香的,哪裡來的奇怪的味道。”
多蘿西婭鼓起勇氣停止了身子,將手伸到了杭雁菱的面前,她張了張嘴巴,從喉嚨裡發出來的聲音卻小的和蚊子似的:“你,把,把我的拜格姆特還給我……”
“可以啊。”
杭雁菱痛快的抬起手來摘下了手中的戒指:“不過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這裡離皇都應該還挺遠的吧?”
“我坐馬車來的……”
“嗯,正確的廢話,我開始確定你是我認識的那個多蘿西婭了,我問你一個千金之女是出於甚麼目的要來到這種地方,這兒很危險你不知道嗎?”
杭雁菱掐著腰,抬手彈了一下多蘿西婭的腦袋:“就憑現在這個跟怕人的小白兔一樣的你,來到這種到處都是酒鬼和小偷的地方不是找不痛快嗎?”
“我,我父親讓我來的,他怕這個時候託吉做傻事,讓我來和他打一聲招呼,不過託吉已經不在了。”
“託吉是哪位?”
“我,我已經回答你一個問題了,把拜格姆特還給我。”
“不給。”
“你討厭,你騙子!”
“嘶……我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會看到你跺著腳紅臉罵人的樣子,好了好了,還給你就是。”
杭雁菱摘下戒指,順手丟給了多蘿西婭。
“拜格姆特就在裡面。”
多蘿西婭一把接住,可戒指中卻傳來了淒厲而刺耳的尖叫:【鬆開我,獅之心的後人,你這孱弱的手臂如何與我的主人相提並論,你這完全沒有半點獅之心味道的臭小鬼,趕快把我乖乖的送回到主人的手上然後五體投地的向我的主人懺悔——】
“誒,等等,為甚麼,我不是已經透過了您的認可,為甚麼……”
【吵死了,囉嗦的臭小鬼,我對你完全沒有一分一毛一絲一毫一厘一文的興趣!】
因為離開杭雁菱而立刻變得暴躁不已的拜格姆特在戒指中大放粗口,接二連三的粗鄙之語和人身攻擊罵的大家閨秀多蘿西婭眼眶紅彤彤的,馬上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杭雁菱有些無奈地勸導:“喂,她好歹是你的上一任主人,沒必要罵的這麼絕情吧?”
【我想要侍奉和效忠的物件只有您而已,其他人只不過是暫時能夠揮舞我的傀儡罷了,尤其是這個傢伙已經提前墮入了那骯髒汙穢的聖光之中,主人,請把我帶走吧,我渴望著您的冰冷和血腥,請不要讓我再被那該死的聖光所封印,變成任由隨便甚麼人都可以拿去用的便宜劍!!!】
蒂西聽到戒指裡的大吵大鬧,咕嘟吞了一口唾沫,有些敬佩的看向了杭雁菱。
她大概聽得出來這個戒指其實也不是眼前這個狐人的東西,大概是她從這位萊因哈特家的有錢人姐姐手裡偷來的,但是這傢伙竟然能讓偷來的東西一口一個主人的叫喊,屬實是有些了不得。
“狐人,原來你也是做小偷兼職的嗎?”
“事實恰恰相反,我可沒打算偷這個玩意,是它自己非要纏上我的。”
杭雁菱無奈的抬起手伸直了五指,蓋在了多蘿西婭捧著戒指的手掌上用力一按。
拜格姆特的慘叫和哀嚎立刻停止了,而剛剛被莫名其妙罵了個狗血淋頭的多蘿西婭委屈巴巴地抬起頭來:“為甚麼拜格姆特大人變成了這個樣子,你對她做了甚麼?”
“天地良心,我可甚麼都沒做,你也清楚是你的劍自己朝我那邊飛過去的。”
杭雁菱嘿嘿笑了一下,攥住了多蘿西婭的手:“劍已經還給你了,能麻煩你回答一下我的疑惑麼?萊因哈特家族到底和這個鎮子有甚麼關係,以及那個託吉……該不會就是這個鎮子裡蛛蠱團的首領吧?”
“我,我才不要告訴你這個小偷。”
“嗯……可是多蘿西婭小姐,你也不想讓你們的家傳之劍就這樣維持著罵罵咧咧的狀態回到家裡吧?”
“嗚……”
多蘿西婭不甘心地咬住了嘴唇,陷入了兩難的糾結。
如果放在前世,那位吃軟不吃硬的獅心騎士團大團長恐怕是早就一記鐵拳打過來了。
杭雁菱鬆開了手,最終還是沒有從多蘿西婭的手裡那會拜格姆特,她雙手揣著袖子歪著頭。
“既然你不願意透露這裡的情報,我也不會勉強你,那跟我聊聊皇都的近況總可以了吧?比方說……在帝都教堂爆炸之後,有沒有再發生甚麼事情?”
“……”
“別那麼警惕的看著我,算了,讓我問問貝爾的情況總可以吧?你應該認識的,那個安特勒普家族的小姑娘,她現在在做些甚麼?”
“安特勒普家族……起火了,大火之後,貝爾也不知所蹤。”
“炸了?哎呀哎呀……這我可真沒想到。”
多蘿西婭將戒指捂在胸口,抬眼看著杭雁菱,臉蛋紅紅的。
“我還以為是你做的……沒想到你竟然會待在這裡。”
“我跟安特勒普家族又沒甚麼直接矛盾,拋開貝爾不談,我和那家人可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杭雁菱眯起眼睛,撓了撓頭髮。
安特勒普家族起火,以貝爾那個可以隨便擺弄別人命運的能力,這場火肯定不會是別人放的。
但貝爾幹嘛要燒掉安特勒普家呢?在人家家裡住了半年還處出了矛盾來了?
正在杭雁菱想要進一步追問的時候,門口突然颳起了一股強勁的風。
一個瘦個子的身影嗖地一下衝了過來,喜出望外地大喊道:“多蘿西婭小姐,你怎麼會來我這兒?”
幾乎是眨眼的功夫,一個男人的身影出現在了多蘿西婭身邊。
這個男人大概二十歲出頭,渾身精瘦精瘦的,白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身上穿著一件像是馬車伕一樣的坎肩,瘦條條的臉上笑眯眯的。
在多蘿西婭點頭回應男人的寒暄後,男人轉過身來對著杭雁菱笑了笑;“你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你是今天剛在這裡落戶的住民吧?”
“您是?”
“我叫託吉,你可以喊我吉老大,跟你一樣,我也是個獸人。”
名為託吉的男人裝過神來,他的身後丟蕩著一根黑金相交的尾巴,看起來像是老虎的尾巴一樣。
蒂西看到託吉來了,恭恭敬敬的抬起手放在胸口:“吉老大,蒂西向您問好。”
“哦哦哦,早上好啊小蒂西,嘿嘿,真好啊,我一直覺得你孤零零的住在這裡不是一回事,沒想到你竟然還能找到個伴兒,就是可惜她急著走,不然以後你還能多個朋友。”
託吉說話的語速很快,手腳也閒不下來,比起老虎,那個神態和動作簡直更像一隻猴子,一隻總是笑眯眯的猴子。
多蘿西婭皺著眉頭用手指戳了戳託吉的後背。
“嗯……託吉,我父親讓我跟你說……這段時間千萬不要去皇都,會引起麻煩的。物資如果不夠的話我們會讓熟絡的人給你們送來。”
“嗯?哈哈,感謝科洛老哥的美意,不過我們有手有腳的,總不能一直受你們家的接濟啊,而且你可說晚了,我好幾天前就走了,今天這才剛回來,在小鎮門口看到萊因哈特家的馬車,我就一直找過來了。”
多蘿西婭聞言有些緊張:“你去皇都了?去那裡做甚麼?”
“嘿,這您就別管了,總而言之我很好,讓科洛老哥安心。嗨呀嗨呀,忘了問了,這位漂亮的獸人小姐,圖特跟我說你急著走,所以我抓緊時間來見你一面,不知道您怎麼稱呼?”
眼見託吉扭過頭來衝著自己說話,杭雁菱微微歪了一下腦袋。
“我嘛……我叫哈露特……當然,你也可以稱我為蕾雅。”
“蕾雅,誒,嗯?蕾雅……嘶,不對啊。”
託吉撓了撓腦袋,上半身突然朝著側邊歪過去七十度,仔細看了一眼杭雁菱身後的狐狸尾巴後,咕噥了兩聲之後,低頭對著蒂西說道:“蒂西,今天你吃飯的錢我替你付了,你先帶著多蘿西婭小姐四處逛逛。”
“嗯,遵命。”
看得出來蒂西對這位託吉十分的尊敬,她招呼了一聲多蘿西婭,雖然多蘿西婭並不是很情願,但拗不過蒂西的生拉硬拽,愣是被一個比她還矮半個頭的蒂西給拽走了。
杭雁菱見託吉支開了多蘿西婭,轉身推開了房門。
“有甚麼話進屋聊吧,外面也不方便。”
“這裡沒甚麼不方便的,嘿嘿,這裡都是我們的手足兄弟——那個,蕾雅小姐,我再確認一下,你是叫蕾雅……對吧?”
“對,之前在帝都教堂供職當修女。怎麼,你聽說過我?”
“嘶……嗨呀,果然是你!”
託吉一拍巴掌,連連叫好:“好,好極啦,我這趟去皇都就是為了找你的,沒想到你自己找了過來。我說你也別走啦,在這裡待著唄,雖然窮是窮了點,但這裡很安全。”
“謝謝您的好意,不過你說……你去帝都是專程為了找我?這可有點奇怪了,我應當不認識閣下吧?”
“嘿嘿,我也不認識你。只不過有個情報販子告訴我說我們有個同胞被帝都抓起來了,馬上要被處刑。我於是就跑過去找你,結果裡外裡找了幾圈也沒見到你,我還以為帝國已經把你給處死了呢。”
託吉嘿嘿地上下打量了幾眼杭雁菱:“算啦,還活著就比甚麼都好,我知道,你在人類社會生活了很久,還有一份正當工作,突然回歸獸人的身份應該很不適應,不過沒關係,這裡有很多願意和我們相處的人類,還有跟與你我一樣的獸人同胞,窮是窮了點,但至少你不會擔心再次被出賣了。”
“出賣?”
“是啊,不就是那幫教堂的人把你舉報給了皇帝,害得你險些被殺了嗎?”
託吉笑呵呵地點了點頭:“我說你也是真的有勇氣,怎麼想的啊,要去教堂工作,那些人類對我們可從來都是趕盡殺絕,一點情面都不留的。你如果是在普通的地方工作還有可能活下來,但去和那幫混賬待在一起,他們肯定會出賣你的呀。”
“……”
杭雁菱沉默了一會兒,挑起眉頭:“那麼我姑且問一下……那些背叛我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放心吧,就算你活下來逃出生天,也不用害怕那些人再說出你的行蹤了。”
“哦?”
“我之前以為你已經被殺了,所以炸掉了他們待著的那個破教堂,殺一殺教廷的威風,讓他們知道獸人可不是像以前一樣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也權當是給同胞報仇了。”
託吉說罷,扭頭看了一眼身後,壓低了聲音對著杭雁菱說到:“不過這事兒你可千萬別讓多蘿西婭小姑娘知道啊,她雖然是教廷的騎士,但卻是可以相處的人類,我不想給她添麻煩。反正那些教廷狗都死了,也不用擔心別人說漏了嘴。”
“……嘿,原來如此。”
杭雁菱雙手環胸,笑眯眯的歪著頭:“既然你千里迢迢地去特意幫我這素昧平生的同胞報了仇,那僥倖活下來的我是不是應該好好感謝你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