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你嘆甚麼氣啊?趕快吃啊,吃完了趕緊付錢,睡覺,然後該哪兒去就哪兒去。”
兩人圍坐在篝火堆的前面,幾根樹枝穿透了魚的嘴巴,插在篝火堆前面烤著。
杭雁菱雙眼空虛的看向那幾條魚,腦海當中回想起前世曾經當乞丐的日子。
落魄到要飯的經歷,杭雁菱曾經有過兩次,一次是在東州,那會兒因為學姐的死發了瘋,終日渾渾噩噩,雖說日子過的苦了點,但是當時撿到了被當成屍體丟出來的龍朝花,也算是有了一點點活下去的動力,總歸是不覺得太苦。第二次是在這西州,這次是因為龍朝花的死,身無分文的自己不知不覺一路乞討到了皇都,之後被萊因哈特家族的那個混蛋撿走。
“唉……是我這一世錦衣玉食的日子過習慣了,沒辦法樸素回去了嗎?”
杭雁菱喃喃自語,看著眼前的烤魚。
沒有去魚鱗,沒有刮掉內臟,就那麼用樹枝一串在上頭烤著,這種溫度生熟肯定是沒得指望了,魚體內的寄生蟲能不能殺乾淨還是個問題。
“哼哼,別發呆了,有你的一份,怎麼樣,本大人的烤魚味道非常不錯吧?你眼睛都直了,你個饞嘴的傢伙。”
小貓女似乎誤會了杭雁菱發呆的意思,見到杭雁菱看著烤魚犯愣,非常驕傲的抬起了頭,拿起一串烤的差不多的魚遞給了杭雁菱:“那我就特別恩賜你吃掉這第一串烤出來的魚吧,可千萬別好吃到流眼淚哦。”
“呃……”
杭雁菱拿過烤魚,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然後扭頭一口啐在了地上。
不出所料,魚鱗的口感姑且不提,沒有取出內臟的魚苦的根本沒法下嚥,還有一種非常刺激的腥味兒。
“簡直就像是在吃一坨”
“喂!”
小貓女見狀支稜起尾巴,剛要發作,杭雁菱及時的從兜裡抓了一把銅板兒遞到了小貓女的手上。
和這個小貓女相處就這一點好處,甚麼東西都明碼標價,好說好商量。
“別以為給錢了我就會原諒你,這些魚我都不給你吃了,你餓肚子吧。”
小貓女掂量了兩下錢幣,扭頭哼的一聲別過臉去。
“我還是拿著個湊合吧。”
杭雁菱摸了一下戒指,從裡面掏出了當時在夜宴上順走的幾塊粉糖霜奶油蛋糕託在手心,拈起一塊塞進了嘴巴里。
這自然沒辦法填飽肚子,不過此時的身體本來也只不過是紫金木與有蘇蟬的力量一同模仿出來的血肉之軀,本就不會餓肚子,吃飯只不過是作為人類時的習慣而已。
“回到我們之前的問題——這個鎮子的名字叫甚麼?”
杭雁菱眯著眼睛享受著嘴巴里釋放的糖分,一隻手託著腮,一臉幸福感溢位的表情問這問題。
坐在對面的小貓女氣哼哼的啃著剛才被杭雁菱啃過一口的烤魚,頭也不抬的回答道:“現在沒有名字,這個小鎮本來就是一群沒家可歸的人湊在一起,誰會閒著沒事給小鎮起名字啊。”
“嗯……那先就叫流放鎮好了,下一個問題,這裡的建築都相當完好,我感覺不像是一群流浪之民隨隨便便就能搭建出來的,而且既然是這麼多人彙集在一起的聚落,應當會引起帝國和教廷的重視吧?”
“……”
小貓女釣著魚,尾巴左搖右晃了好一會兒後,她眨了眨眼:“你在說甚麼?我聽不懂。”
“好的,這波我的。”
杭雁菱又捏起一塊糖糕,遞給了小貓女:“要不要來一口?”
“你當我傻啊,這種一看就很好吃的東西,要是不小心吃了一口,今後好幾天吃烤魚都會嫌惡心的。我可和你這種不諳世事的笨蛋不一樣!”
“好的,這波還是我的。”
杭雁菱順手把小蛋糕丟進嘴巴里,又是舒爽地眯起眼睛,聽著貓女在對面吞口水的聲音,杭雁菱身後冒出了狐狸尾巴來,也跟著晃悠了兩下。
“帝國人可是非常仇視獸人的,你待在這裡不害怕被人欺負?”
“哼,待在這裡才沒有人敢欺負我。這裡就我一個能治病的,我要是被趕出去,他們找誰去治病去?”
“啊,這一點我懂,之前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除了瘋狗之外沒人真的會把我們趕盡殺絕。”
杭雁菱點了點頭,表達了認可。
小貓女狐疑地看著杭雁菱,一對兒獸瞳豎了起來:“你說甚麼,你也會治病?”
“會……一點點吧。”
“哼,那你趕快給我離開這裡,這裡只要有我一個能治病的就夠了,我可不要留一個會跟我搶飯吃的人在這裡!”
“哎呦,你想想啊,你要是把我給轟走,那我在這個鎮子別的地方給人治病,你也不知道不是?到時候你的飯碗可就不明不白的被搶走了,倒還不如把我留在這裡,我幫你一塊治病,掙到了的錢都歸你,我只要有個能睡覺的地方就行。”
“……你說得對哦!那你不許走了,你留在這兒幫我幹活兒!”
“嗯,好。”
杭雁菱答應一聲,抬頭眺望著天空,天已經黑了。
估摸著這個時候,那些該回到東州的人已經都走了吧?
……
這破西州真的待膩歪了,反正信仰都是他們自己選擇的東西,有那個貝爾在,相信萊因哈特家的兩姐妹也不會發生甚麼意外。
幹嘛非要躲著他們啊……倒不如跟著一塊兒回去呢。
唉……
“喂,狐狸。”
“嗯?”
“你有名字嗎?”
“我……就算沒有吧。”
“哼,我有哦!”
“真了不起,你叫甚麼?”
“蒂西,怎麼樣,很厲害的名字吧?”
“哦……嗯,是。”
“你這傢伙別老看著月亮啊,你是狼嗎?聽到我有名字不是應該嚇一跳嗎?”
“……為甚麼?”
“因為,這是一件很厲害的事情啊?好多獸人都沒名字的誒,包括你也是啊!”
小貓女蒂西似乎對名字十分的執著,她睜大眼睛努力的跟杭雁菱解釋有名字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情:“聽著哦!只有爸爸媽媽才有資格給你起名字,而有名字代表爸爸媽媽喜歡你,祝福了你,我有名字哦!”
“嗯……這樣啊。”
“嘁,你這種沒名字的傢伙是搞不懂的。”
蒂西見到杭雁菱沒甚麼反應,無聊的吃完了手上的烤魚,拍了拍手:“不過我覺得你一定會有名字,你的樣子一看就是有錢人家裡出來的,說不定還是偷偷跑出來的,你估計是和爸爸媽媽鬧彆扭了?如果是的話就趕快滾回去吧,外面的世界可不是你這樣的人可以踏足的。”
“哈哈……呵呵……偷偷跑出來的——算你說對了一半吧。”
杭雁菱閉上眼搖了搖頭,然後將目光放在了小貓女的身上。
“你呢?你在外面很久了嗎?”
“我和你可不一樣,我去過很多地方,到了哪裡都能活得下去,我可厲害著呢。”
小貓女蒂西強調著自己的強大:“我將來能攢下很多很多錢,買下屬於自己的房子,然後住在裡面,天天吃別人給我抓來的魚,吃別人種好的菜。”
“了不起,現在攢了多少了?”
“笨蛋,我怎麼會告訴你啊!看你挺有錢的,竟然還惦記著我的錢嗎?”
“……嘿,這麼機警,你一定吃過了不少虧吧。”
說到這兒,杭雁菱突然回過神來,意識到了自己的口誤。
蒂西聽到杭雁菱的話,以為那是挖苦,氣哼哼的攥緊了拳頭:“我才沒有吃過虧,壞心眼子的人我一下子就能看出來,遇到危險我也能第一時間跑掉,我厲害著呢。”
“嗯,抱歉啦,是我冒犯。”
杭雁菱曾經收養過不少小孩子,其中不少是無家可歸者,小小年紀失去了長輩的庇護,只依靠著自己弱小的雙手在殘酷世界裡生活下來的人必須學會好好保護自己,不論透過任何方式。
“抱歉,我有些困了,困了就會滿嘴說胡話,我先睡會兒。”
最近的遭遇讓杭雁菱身心俱疲,加上一路逃避般地來到這陌生的地界,身心的疲勞讓她的眼皮子已經有些打架了,她脫下了買來的那件衣服當做被子,就地一窩,打算先美美的睡上一覺。
“喂,要睡覺回屋子睡啊。有床不睡,第二天起來渾身都會痛的。”
“床……”
杭雁菱爬起來,無奈的看向貓女的小窩棚,貓女卻非常得意的仰著頭:“我的家裡有床和枕頭,舒服得很!根本不想睜開眼睛!”
“哦。”
貓女領著杭雁菱繞過磚牆,貓女掀開簾子,露出了簾子下的一個木板門,比起防盜,這扇門更大的作用可能是用來防風的。推開門後,裡面的屋子倒是意外的乾淨。
地上鋪著整整齊齊的一層乾草,都是仔仔細細壓平過的,這勉強能稱之為“房間”的區域大概有個六七平方米,兩面牆是依附於原本建築留下的斷牆,另外兩面應當是貓女自己砌的。
右手邊一方兩米多長的大石板,應當就是蒂西的床,上面鋪著一層舊毛毯,意外的很乾淨,甚至聞不到味道。
整個房間充斥著一股子奇怪的腥味兒,是魚腥味兒和草汁的味道混合出來的,味道源自床對面堆砌的一大堆罐子,每個都被擦的很乾淨。
看得出來,蒂西很在意衛生,甚至在這個房間裡還有個櫃子和小凳子,應當都是別人丟棄的舊傢俱,櫃子上放著一張紙,上面畫著甚麼。
杭雁菱端詳了一眼床鋪,搖了搖頭:“我還是睡外頭吧,這床就這麼大,壓根容納不下兩個人。”
“我在外頭睡就好啊,你是病人,應當好好休息。”
蒂西的臉色突然殷勤了起來,那陽光而爽朗的表情就好像是杭雁菱第一次和她見面時那樣。
不知道這蒂西是不是每次打算偷東西時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從剛才開始她的眼睛就一直頂著杭雁菱那鼓囊囊的衣服兜,邀請杭雁菱進屋睡覺的意圖可以說是很明顯了。
不過算了,這些錢原本搶……呃,撿過來,就是為了給這傢伙的。
權當是住宿費了吧。
“我不客氣咯。”
杭雁菱走進門,外倒在攤子上,將身上的舊衣服隨手丟到了櫃子上,脫下了那件原本是給凜夜穿的旗袍當做被子蓋上,毛茸茸的尾巴護住了腰部和肚子,眯起眼睛,不過一會兒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貓女蒂西見杭雁菱睡的快,臉上得意的露出了笑容,她放下簾子,心情愉快的坐在篝火邊上吃完了剩下的魚,又從窩棚後面拎過來了水桶和小鏟子,用水桶裡的水澆滅了火堆後,再用鏟子把溼漉漉的灰土鏟進了桶裡,扭頭走到了她位於牆後面的小菜地,小心而仔細地將那些溼灰土當做肥料,一鏟子一鏟子地拍在了土裡面。
這好像是她每天的工作,她做得很熟練,也很愉快,看著那些在春夜的風中逐漸成長著的菜苗,蒂西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又特地繞路走到河邊,洗乾淨了水桶和雙手,又打了一桶水拎回了屋子。
做完這些工作已經花費了她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等她再次掀開簾子走進屋子,杭雁菱早已經睡熟,尾巴也耷拉到了床邊。
貓女走到櫃子前,將手伸進了杭雁菱的兜裡,抓出了裡面的錢幣,得意洋洋地笑著轉身放進了牆角的罐子裡,那裡面已經堆積了不少錢。蒂西儘可能的不讓錢幣碰撞發出的聲響吵到杭雁菱,但又心滿意足的享受著這代表著財富積累的悅耳脆鳴。
把錢都收好後,她抖開杭雁菱的衣服,拍打幹淨上面的灰塵,仔仔細細地在櫃子上疊好,放在了杭雁菱的枕頭邊。
再然後,蒂西搬起小板凳坐在櫃子跟前,拿起了那張紙,看著紙上畫著的東西——三個有著貓耳朵的人,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大房子,臉上露出憧憬的笑容。
就那麼笑了一會兒,蒂西放下畫走到窗前,壓低了聲音說道:“就讓我給你長個教訓吧,出門在外,可不能見到誰都相信。哼,別怪我哦,蒂西是壞人,是壞獸人,你是大肥羊,大肥羊就活該被宰。”
說罷,蒂西又嘟囔了兩句。
杭雁菱翻了個身,右手垂到床邊,手掌張開。
貓女順勢蹲到床邊,小心翼翼的捏住了杭雁菱的手掌觀察著,見傷口已經癒合,兩隻耳朵興奮的撲閃撲閃:“哼,還是我的藥好用吧。就算你當了醫生我也不怕你。你不可能搶走蒂西的飯碗的。”
說罷,蒂西搖來搖去的尾巴突然停頓了一下,她臉上露出些許的不舒服。沉默了一會兒後,她站起身來,從牆角拿出了一個鐵罐子,在晃了晃確認裡面的藥量後,將之塞進了杭雁菱那件疊好的衣服裡。
“我可不欠你的咯。”
說完,蒂西再次來到床邊,她的眼神落在杭雁菱的戒指上,忍不住又一次蹲下身來,伸出手想要去觸碰一下那枚戒指。
可蒂西剛要伸手,那戒指突然冒出了一陣光亮。
一隻手掌突然從戒指亮起的光當中鑽了出來,這詭異的畫面嚇得蒂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慌張的捂住嘴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
只見那手掌從杭雁菱手指上的戒指冒出後,緩緩的彎了下去,若即若離地貼在杭雁菱的手腕上,輕輕的沿著杭雁菱的手腕一直向上滑去,摩挲著杭雁菱的手臂,戒指之中不時還發出詭異的輕笑聲。
說句良心話,大半夜的,戒指裡突然冒出一截子手臂,還在摸戴戒指的人的胳膊,擱誰誰不害怕。
蒂西嚇得臉色發白,緊張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去發出一點聲音,屏住呼吸,看著眼前可怕的一幕。
那隻手得寸進尺的想要越過杭雁菱的肩頭去摸杭雁菱的臉,但手臂伸出來一定長度後就像是卡在了哪裡一樣,怎麼也伸不出去,手掌慌忙的左右試探了一陣,像是要鑽出來一樣。
可那戒指的光圈收緊的很嚴,把那隻手臂卡在了哪裡,手臂的主人似乎有點氣急敗壞,往一旁的石板上用力地捶打了一下,只聽見嘎嘣一聲,石板裂開,熟睡的杭雁菱眼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隻手臂見勢不妙嗖地一下鑽回了戒指裡,杭雁菱打了個呵欠,揉了揉眼睛,扭頭看向蒂西,似是說著夢話,似是抑鬱一般地嘟囔道:“拿就拿唄,摸我幹啥……”
“噫……”
“算了,讓你個小姑娘在外頭睡也挺不地道的,呼嗯……一塊兒睡吧。”
杭雁菱眯著眼睛,用力往牆角擠了擠,給蒂西省出了一塊地,自己則是面朝著牆壁蜷縮著身子,又熟睡了過去。
蒂西害怕的站起身來,剛想逃跑,戒指中白光一冒,那截子手臂又伸了出來,它伸出食指指著蒂西,然後又拍了拍杭雁菱溜出來的空地,又指了一下蒂西。
蒂西害怕的臉色發白,尾巴上的毛都炸粗了一倍,她嘚嘚瑟瑟地遵從著手臂的吩咐來到了床邊,膽怯的放了半個屁股上去,誰知道那隻手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摁在了床上,隨後又指了指蒂西,指了指杭雁菱,用手指在蒂西的脖子跟前比劃了一下,然後又緩緩地縮了回去。
蒂西害怕的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渾身僵硬的動都不敢動一下。
杭雁菱睡熟了之後又翻了個身,大尾巴掃在了蒂西的肚子上,蒂西低聲悲鳴一陣,膽怯的蜷縮起身子,對那近在咫尺的戒指是再也不敢有半點念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