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駛到了西州的皇宮,坐在馬車上的西州外交官艾爾瑪卻心懷忐忑。
看著馬車上的兩個東州人和一個西州人,想著她們這對兒組合馬上就要覲見皇帝,她這血壓就完全維持不住了。
這個落難之人可根本不是甚麼冒失的想要驚擾陛下的難民,她是實打實的帝國教堂的最高職位,主教·琳。教堂失火的事情艾爾瑪多少有點耳聞,但因為時間匆促沒有過多時間去了解,不是說好了整個建築內一個活人都沒有找到,是那個獸人修女蕾雅無辜縱火麼?現在這個主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而且還口口聲聲要主張去救那個縱火的主犯?
這要是去找到了陛下,不是給陛下上眼藥呢麼。
還有這個女僕……她坐在主位,臉上全是不懷好意的笑容,那個狀態實在簡直要把“借題發揮”寫在自己臉上了。剛剛沒聽錯的話東州的使者喊了一聲“三姐”。這小女孩雖不靠譜,但好歹也是東州當今的星公主,皇帝的妹妹。她不可能隨隨便便喊人三姐,要麼這個女僕名字裡面帶個“三”字,要麼……眼前這個打扮的根本不起眼的女性是東州臭名昭著的“毒蟲”公主,龍朝花。
看這個狀態,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點,畢竟一介女僕是沒膽量這麼大搖大擺的坐在覲見陛下的馬車上的。
不行,那個毒蟲看過來了,該死。
艾爾瑪挪開視線,捏緊了抓住裙子的手,心中不停祈禱著那些平日裡對陛下或者是東州不滿的甚麼刺客之流突然來襲擊這輛馬車,姑且先把最棘手的琳主教幹掉再說吧。
她出現的太突然了,該死,完全沒想到防備這一手啊。
“琳姐姐的出現讓您有甚麼不滿麼?”
說話的是那個小女孩,是東州的五公主龍朝露,小女孩貼身挨著琳坐著,像是要把自己主動送到對方手裡當人質那樣的姿勢,笑嘻嘻地看向了艾爾瑪:“本宮猜,琳姐姐的背後恐怕是關聯著很麻煩的事情吧?那個蕾雅修女——自稱是東州人?但是你們好像對她做了不好的事情……啊,說起來今天早上聽到了很吵鬧的聲音,再加上琳姐姐這麼害怕——你們啊……”
星公主咳嗽一聲,眯起眼睛笑容燦爛:“該不會是因為那個蕾雅修女敏感的身份,為了不讓我們東州使團來干擾你們內部的事情,弄出來了些甚麼禍事讓蕾雅修女頂包了吧?”
“!”
艾爾瑪發自內心的為小瞧了這個可惡的小鬼而感到後悔,但她身為西州的接待,不得不硬著頭皮說到:“還請幾位不要相信琳主教的一面之詞,那蕾雅是個修女,幾日前公然在大街上顯露出獸人的本體。在我西州獸人和你們那邊的妖族同等地位,是不得不殺之而後快的存在。我們早於使團到來的兩天就已經將那獸人帶走處理,之後才發生的這起騷亂——此時極有可能就是那個獸人的報復所為,但卻與東州的各位無關,還請各位不要太過放在心上……”
“哈哈,不會啦。”
星公主擺了擺手,艾爾瑪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我是說蕾雅姐姐是不會有任何報復心的啦。”
艾爾瑪的剛剛放下的心馬上提到了嗓子眼。
“您……”
一旁坐著的“毒蟲”嫌疑人雙手環胸嘆了一口氣:“她若是真的有那份燒人全家的魄力,我倒還好過了幾分。”
星公主也連勝應和:“而且艾爾瑪女士的訊息真不靈通,妖族現在在我們那邊可是擁有正常待遇的住民,萬靈之長有蘇蟬大人正在竭力的為妖族正名和修復人類與妖族之間的關係,現在東州皇都大街上到處都可以看到優哉遊哉地以原形曬太陽的妖族哦。”
說罷,星公主停頓了一下,笑眯眯地抬頭看向艾爾瑪:“然後即便是在妖族之中,狐妖這一種族的地位也是頗高的——畢竟有蘇蟬大人自己本就是個狐妖嘛,我說那個蕾雅修女……該不會剛巧也是個狐妖吧?”
“……”
完了。
全完了。
被人說訊息不靈通的艾爾瑪並未感到屈辱,現在有一種更可怕的猜想在折磨著她。
說不定,眼前這兩個公主和自稱東州來的那個修女認識,而且……關係還不錯。
這倆人說話一字字一句句簡直就像是在點著蕾雅修女的名字在說話,眸子中的眼神更像是根本就確定了對方就是他們所認識的那人一樣。
那個蕾雅究竟是何方神聖?
東州和妖族和解了?
開甚麼玩笑啊?之前東州大亂不就是妖族搞的好事嗎?
那麼多年的仇恨怎麼可能說瓦解就瓦解了。
而且有蘇蟬這個名字不是三百年前的東州巨獸嗎?相當於拜哈蒙特一樣的存在,怎麼公主竟然堂而皇之的喊她敬稱?
瘋了嗎?
隨著馬車漸漸地停穩,艾爾瑪期待的事情也沒有發生。
是啊,怎麼可能呢?西州怎麼可能真的會有那麼強的刺客,能夠突破赫侖帝國的最強兵力“斬龍兵團”和東州前來護駕的龍虎王何奎共通組成的防線。
看來今天的會面是註定要狼狽收場了。
艾爾瑪絕望的嘆了一口氣,閉上眼低聲說道:“到了。”
“好的,那麼琳姐姐,請來這邊。”
“嗯。”
自從上了車,琳就一語不發,一方面是因為在昨天的煙熏火燎之中她的嗓子受到了不少煙霧的傷害,加上還沒來得及治療就匆匆跑了回來,身上的疲倦已經快達到了極限。另一方面也是目睹了殘垣斷壁砸死了那麼多人的畫面,她的精神受到了不少的衝擊。
如果不是胸中的一口氣在支援著她,恐怕她現在早就已經昏厥了。
琳並不知道這幾位東州人是否真的認識蕾雅,也不清楚使團會不會真的去保她,這只是琳孤注一擲的賭。
被東州的星公主攙扶著,琳顫巍巍地下了馬車,見到了皇宮,也見到了嚴陣以待的衛兵團。
那些守護在帝國兵團前方的衛兵們一個個看向琳的眼神都洶湧著警惕和殺意。
是啊,帝國和東州的會面,聽說是不能有任何教國身份的人出現的,自己現在是主教來著……
不過,不能退縮。
今天不論如何必須要見到蕾雅才行。
“小妹妹,拜託你了,我沒甚麼力氣,全靠你了……”
“包在我身上好了。”
從上車就一直緊緊依靠著琳的星公主此時雙手抱著琳的胳膊,好像是很親暱的樣子。
這樣的姿勢讓即便想要趁現在把琳滅口的某些存在完全沒辦法下手,兩人捱得這般近,貿然出手極有可能誤傷到同行的星公主,投鼠忌器,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就這樣,一對兒奇怪的組合在東州和西州兩方人的儀仗隊的包圍下走向了這次要進行面談的皇宮宮殿。
艾爾瑪的目光打量著周圍,她本就不佳的心情變得更糟。
現在唯一的指望是讓貴族榮譽感極強的安特勒普家族出面和這個琳正面起衝突,以帝國談論事物不能有教國參與的名義把人給帶走,但現在宮廷外根本就沒有安特勒普家族的人在。
不光是安特勒普,這四大家族的家徽是一個都沒見著,宮殿門前那片留給四大家族隨從列隊歡迎的區域空空如也。
不對啊,真的很不對勁啊。
陛下親口說了會讓四大家族的人來啊?他們這幾個是公開和陛下叫板了?
不能啊,四大家族從來不是一條心的,難伺候的安特勒普家沒來人還可以理解,但萊因哈特家族怎麼可能放任陛下和外國使團在沒有他們保護的前提下接觸?科洛那個腦子裡只有肌肉的白痴不是最好糊弄的了嗎?
慕奇家族那個鑽錢眼裡的家族也該來看看風向啊?
伊戈爾家族也不可能放棄這最新鮮的一手訊息啊?
我今天早上確實是睡醒了嗎?還是我現在還在夢裡?
越走越崩潰,艾爾瑪甚至想要找個理由先離開灘子麻煩了。
儀仗隊走到中途停下,僅留下斬龍兵團的兵團長和東州的龍虎王何奎作為護衛跟在東州使團的身後。
何奎眯眼看著宮殿,提鼻子聞了聞,從腰間摘下了酒葫蘆咕嘟灌了一口。
星公主抬起頭來,笑眯眯地問道:“將軍,您緊張了?”
“嗯,因為有不詳的味道啊。”
雖然何奎並不清楚琳和星公主她們之間的談話,但是看到龍朝花也跟過來,心理總歸還是對接下來可能會發生騷亂這件事心裡有了數。
老實說以他的實力,全力爆發的話帶走三個小姑娘全身而退根本不是問題。
但不知為甚麼,眼前的西州宮殿裡有一種讓他本能感到不舒服的東西在。
走過了前廳,登上了臺階。
艾爾瑪和何奎倆人的臉色都變得愈發難看了起來。
而等到守候在門口的僕從推開白金色的大門,露出了宮殿華貴的裝飾以及明亮的穹宇時,艾爾瑪跟何奎倆人都是眼前一黑。
艾爾瑪眼前一黑是因為在視線盡頭,臺階之上的那尊鋪著紅絨布,綴以瑪瑙寶石的王座上空無一人。
陛下根本沒在那裡。
怎麼回事?管理內務的人都死絕了?
這讓我和東州的使者怎麼交代?原來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好好談事情的反而是陛下這邊?我行動流程裡面也沒安排我給東州使團一個下馬威啊?這不是坑人呢開罵?
何奎眼前一黑是因為在那尊王座的之後,站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身材高挑,穿著標準西州貴婦人的服飾,一件紫色的襯胸長裙,裙襬蓬鬆地像是一朵鮮花般綻放著,袖口並非像是東州人那般追求“廣袖流仙”,而是到手肘部分便收束,露出一對潔白的皓腕。
那貴婦人有著一頭蜷曲的紫色頭髮,光是站在那裡就能夠讓整個屋子聞到花香。
這花香的味道可真的是太讓何奎熟悉了。
何奎的眼皮子瘋狂直跳。
是她。
不可能認錯的。
是她沒錯。
雖然打扮完全不同,也沒有耳朵和尾巴,但是絕對是那個傢伙沒錯。
我就說這傢伙根本不可能那麼容易死的……
何奎還沒有說話。
先出聲的卻是星公主。
“好久不見了,老師。近來還好嗎?”
在西州使節艾爾瑪那極度驚恐的眼神中,東州的使團竟然跪了下去。
“學生星兒,向老師請安。”
在東州文化裡,跪這個行動的重量要比在西州文化圈中嚴重很多。
她本以為這兩個公主會因為陛下的缺席而借題發揮,但……,但這直接就下跪是否也太違反常識了一點?
老師?她稱呼那個女人為老師嗎?
東西州斷交了那麼多年,有個不得了的西州女人成為了東州公主的老師嗎?
艾爾瑪驚疑不定地看著站在陛下御座旁邊的女人,她從未見過這般容貌的貴婦人,整個貴族交際圈內都沒聽說過哪家夫人生得這麼好看。
這是陛下找來的幫手?
好手段啊陛下……這下馬威也太讓人害怕了。直接把使團的老師給搬過來了嗎?
艾爾瑪不由得亢奮起來。
站在前廳上的女人在片刻的停頓後抬起頭來,聲音懶洋洋的透著一絲嫵媚:“嗯,許久不見了,你長個子了?”
“嘻嘻,才半年而已,星兒是不會長高太多的啦。”
“嗯。”
“喂!嗯嗯嗯的是甚麼意思,你的嘴發不出別的聲音了嗎?”
女傭,同時也是“毒蟲”公主抬起頭來,渾身哆嗦著,拉著一張臉,似乎是極度生氣,聲音都帶著哭腔,但還是露出一副強裝鎮定的微笑衝著那貴婦人說到:“你見了第一面應當打招呼的人不應當是我嗎?我的客卿,凜夜女士?”
“呵呵,是啊,公主殿下。”
凜夜點了點頭,隨後她轉過了身,在眾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走到了象徵著西州帝王身份的御座跟前,雙手扶住了扶手坐下,側著身體,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來訪的幾人。
粉色的眸子和眾人一一對視過後瞑闔,凜夜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張冷豔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些微的笑容。
“雖然目前的這裡還不歡迎你們,但現在的我沒辦法無視這份感情,硬著頭皮上演翻臉不認人的戲碼……真的好久不見了啊,瘋婆娘。”
“……蠢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