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找蕾雅姐姐!”
“我才不要待在這裡!”
“米米要回家!”
嘰嘰喳喳的叫嚷聲,在帝國郊外的一處小木屋裡此起彼伏地叫嚷著。
一夜沒有睡好的男人捂著腦袋,頂著黑黝黝的眼圈,無比胃痛的看著這些孩子。
從四歲到十一歲,這些小修女們的年齡有大有小,但毫無例外的都是又哭又鬧了一整宿。
她們的核心思想就一個——找蕾雅姐姐。
這也怪不著這些孩子們,從她們的視角來看,晚上在宿舍裡睡得好好的,突然被琳主教給喊了起來,緊跟著教堂就炸了,還沒等哭喊甚麼就昏了過去,一覺醒來卻發現自己待在不認識的房間,還多了個莫名其妙的男人。
就算是成年的修女都在懷疑這是一場居心叵測的綁架,更不用說小孩子們了。
哭的,腦的,要跟男人拼命的。
被連打帶罵地驅趕到門外的男人狼狽的捂著耳朵,只覺得自己腦瓜子嗡嗡的。
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挺喜歡小孩子的,今兒個算是明白葉公好龍這詞是甚麼意思了。
“我的媽,我的腦袋……唉喲……”
這座木屋建立在懸崖的山頂上,是個廢棄的瞭望哨站,踏著青草地往前走個十幾米遠就能夠看到懸崖外的光景——帝都的全貌能夠在這裡全部盡收眼底。
比孩子更早醒來的黑衣修女站在懸崖上眺望著遠處的帝都,面色麻木而冷靜,在察覺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時回過了頭,看著男人,微微頷首:“這些孩子……多謝你了。”
“別謝我,這些人不是我救的。我只是湊巧把你們都帶出了城而已。對了,還沒請教修女姐姐怎麼稱呼?”
“西西婭,你呢?”
“付天晴。”
“……聽上去像是東州人的名字。你是使團的人?”
“啊……不算,嚴格來說我是偷渡客。”
少年付天晴直起了腰板,尷尬地笑著撓了撓臉:“我是來這裡找我失散了半年的好兄弟的。雖然可能會給那傢伙添麻煩,但時隔半年,我總得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兄弟……?”
西西婭皺起眉頭,隨後搖了搖頭:“昨天對你撒了謊,很抱歉。不過這半年來我們教堂確實沒有來過男性……而且你昨天說的,不是要找一個女孩子麼?”
“啊,咳咳,這是我和那傢伙的稱呼,從身份上來講,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弟。”
“……姐弟?”
西西婭臉上露出更加懷疑的神色上下打量著付天晴,她倒不是覺得眼前的男人比那個魔女歲數小有甚麼不對勁的,她單純只是無法理解眼前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能和那個魔女排上同一個輩分。
“好了,那傢伙喜歡裝嫩,不過看樣子她在這兒也惹了不少亂子。”
付天晴苦笑了一聲,蹲下來坐在地上。
“那麼,我們現在能夠心平氣和的好好聊聊了麼?關於昨天晚上的爆炸,關於我那個現在好像是叫蕾雅的老姐,還有關於你昨晚詭異的尋死動作。”
“你……就那麼確定蕾雅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一開始還有另一個備選人,所以我和我的同伴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進行試探,不過昨天晚上那一出……呵,那玩意也就我老姐幹得出來。”
付天晴說著,苦笑了一聲:“如果只靠我來營救,說不定現在根本沒辦法保證你們全須全尾的活著離開。爆炸發生的那一刻已經有很多人被炸死了,僅僅依靠我的力量,大概只能救出四成不到的人。”
說罷,付天晴好像是為了自己找補一樣補充了一句:“當然,如果一開始就是做好來救人的準備的話,我能救下五成,嗯,跟老杭那個開鎖血掛的人沒法比,五成已經很了不起了,嗯。”
“可是大家都還在——等等,你是說蕾雅她救了我們……?”
“是啊,不知道她是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早晚會給你們帶來麻煩還是出於天性使然,她準備了後手。雖然規模不及上次,但這種手段可只有我的好兄弟能施展出來。”
“……”
“對了,那傢伙到底去了哪裡了?以那傢伙的性格,自己待得地方出現了這麼亂的事情,恐怕早就已經暴跳如雷了吧?”
付天晴說著嘬了一下牙花子:“嘖,那傢伙要是發怒起來,天王老子可是摁不住她的。”
西西婭眼神黯淡了一下,隨後閉上眼依靠在一旁的樹上:“具體的情況你去找琳問就好了,她是我們這裡的主教。”
“嗯,琳是哪位?哦——就是昨天讓你給一巴掌推在地上的那個小姑娘?”
“……嗯。”
西西婭嗯了一聲後便閉上了眼睛,雖然這個自稱魔女親眷的人的確讓她非常好奇,但眼下的情況可不容她將專注力放在別的地方。
昨天晚上的爆炸究竟是怎麼回事?
教廷做的?沒聽說哪一個審判官下手這麼快的,而且事實根本就沒有調查清楚,他們的行動也實在是太快了。
帝國麼?他們想要徹底掃清魔女留下的痕跡以撇清關係?很有可能,但是挑選的日子不對勁,今天就是他們會見東州使團的日子了,有甚麼理由偏偏挑選在這一天麼……
“該死……”
不管怎麼想,接下來還待在皇都都是很不明智的選擇。
得考慮一下當初蕾雅的建議,先帶著這群人離開帝都再說。
“喂,那個,西西婭大姐?”
付天晴湊到了西西婭跟前舉起了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西西婭一咋舌,這喜歡在別人想事情的時候湊過來打擾的習慣可當真是和蕾雅一脈相承,
“幹甚麼?”
“你說的那個叫琳的……沒有跟你一塊出門麼?”
“嗯?”
西西婭挑起眉頭,詫異地看著付天晴:“怎麼?她不在屋裡?”
“是啊。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就沒看到她,我還以為她是和你一起出來了。”
“怎麼回事?那個蠢貨又擅自回去了!?”
一考慮到琳這傢伙的性格,西西婭當即懊惱地跺了一下腳,拔腿就想要往懸崖的下方前進。
這片帝都之外的山崖地勢陡峭,坡度極高,西西婭專注地將力量凝聚,身體與傾斜的地面相垂直,就像是當初與蕾雅戰鬥時那樣穩當當地站在地面上,彎下腰做出了奔跑的姿勢。
太空中閃過了一道碩大的黑影,緊隨而至的是飛鳥的唳鳴。
西西婭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卻看到一頭碩大的黑色飛鷹從她的頭頂略過,那個自稱是蕾雅弟弟的年輕人坐在鳥背上,回頭衝著西西婭喊道:“都甚麼年代了還在徒步爬山,你還是回去照顧那些嘰嘰喳喳的修女吧!我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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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隊華貴的紅絳馬車停在了帝國貴賓接待館——鎏金之夢的門前,從車上走下來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性,在鎏金之夢的門前站著的一排侍從動作整齊劃一地彎腰行禮,女性揮了揮手,徑直走進了貴賓接待館內。
在接待館的大廳擺放著一枚碩大的流轉水晶球,雖然是裝飾物,但其中蘊含著的魔力提供著整個建築的能量運轉。女性抬手輕輕觸碰了一下水晶球,禮貌地對著水晶球輕聲喊道:“幾位特使,覲見陛下的時間到了。”
“哦。”
裡面傳來了歡快地一聲回應。
不一會兒,水晶球旁邊出現了一道圓盤狀的魔法陣,一個矮個子的小女孩從裡面走了出來,她穿著一身輕粉砂宮裙,背後飄著絲帶,小腳丫踏在金片底的鞋子上,裙襬繡著一朵朵的荷花,極為好看。
見到對方出來,西州的女性遵依禮節彎腰行禮:“皇宮那邊已經準備妥當,陛下非常歡迎您的到來。請問您這邊是否還有甚麼需要我為您服務的?”
“沒甚麼事情啦,我已經準備好了,麻煩艾爾瑪女士派人去通知一聲何奎將軍他們吧。”
“是。”
被稱呼為艾爾瑪的女性站起身來,無意間瞥了一下眼前的女孩兒,心中多少有些不滿。
她在西州作為外交官工作了足有三十二年,雖然是第一次和東州人正式打交道,但這次的會面她是發自內心的希望辦好的。可誰能想到東州那邊對於這次合作竟然如此傲慢,僅僅派遣了一個這般歲數的小丫頭來。
她能夠談明白甚麼呢?還是從最一開始,東州就沒打算好好合作?
哼……
即便心中百般不忿,艾爾瑪還是剋制地表現出了極為禮貌的態度,不卑不亢地再度行禮,轉身讓鎏金之夢的僕從去通知住在普通貴賓房間的那些護衛。
小女孩扭頭坐在了一旁的沙發上,晃了晃兩條腿,好奇地打量著這些僅僅只在書本的插圖中見過的西州光景。看罷了周圍一圈兒之後,女孩兒的視線落在了艾爾瑪的身上,看著恭敬地站在一旁的艾爾瑪,小女孩歪著腦袋:“艾爾瑪女士,您是有甚麼問題想要問我嗎?”
“不,並沒有。嗯……我只是記得昨天貴使帶來了一位女傭,但剛剛開啟貴賓房的時候裡面顯示著只有您一個人……那女傭是去做甚麼了嗎?”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啦。”
“……”
艾爾瑪的眉頭抖了一下,在心裡頭冷哼了一聲。
更重要的事情?
小孩子還真的是甚麼都敢說啊,眼下還有比覲見陛下更重要的事情?更何況對方還是個女僕?
“雖然是女僕,但就算是我也要恭恭敬敬的喊她姐姐哦。”
小女孩彷彿看穿了艾爾瑪的心思,噗嗤笑了一聲:“請女士不要懷疑我們的誠意,事關黎民社稷蒼生之福,我提前三個月就已經將這次貿易要談論的所有內容在腦海裡推演了不下四百多次啦。我們東州可是很認真地在對待這件事哦。”
“您多慮了。”
“是嘛。”
小女孩眨了眨眼,就在這時,鎏金之夢的外面傳來了一陣騷亂的聲音。
“怎麼了?”
艾爾瑪轉身走向門外,卻看見一個踉踉蹌蹌的身影擠開了人群,跌撞著進了房間。
見到這幅狀況,艾爾瑪不由得有些生氣,看這人的穿著,破破爛爛一身煙黑,臉上的灰土多到都看不清她原本的模樣。這應當是城裡流落著的難民之流,這次會面至關重要,不管她是來要飯還是來攔路喊冤,這種行為無疑都會給帝國丟人。
“怎麼回事?你們怎麼甚麼人都能放進來!”
艾爾瑪厲聲呵斥一聲,卻又一個女孩子的聲音搭茬道;“我讓她進來的,有意見?”
說話的正是艾爾瑪剛剛提到的女傭,她穿著一身樸素的布裙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房間裡。
小女孩見狀眼睛一亮:“三姐,你回來這麼早,找到師父了嗎?”
“沒有,但是在大街上看到一個有意思的人說要見你,索性就把她帶過來了。”
“見我?”
女孩兒眨了眨眼睛,從沙發上跳下來快步跑到了那個滿身灰黑的女人面前:“你不要緊吧?嘶嘶……唔,你身上的味道好奇怪,是家裡剛剛失火嗎?”
“請你……”
女人的聲音非常沙啞,她抬手一把抓住了小女孩的胳膊,用那詭異的音調說到:“請你,務必救救……蕾雅。”
“蕾雅?彆著急彆著急,你慢慢說哦。我幫你拿杯水來。”
站在一旁的艾爾瑪看到這位東州特使竟然大發善心地真的準備跟一個落難的平民講情,不由得有些不悅地說道:“陛下那邊還在等候著貴使,這位……女士交給我們來照顧就好,還請特使注意時間,別耽誤了正事。”
“閉嘴。”
艾爾瑪的話語被女傭粗暴地打斷,她不耐煩地瞥了一眼艾爾瑪:“滾出去吧,這裡沒你說話的份兒。”
“……………………是。”
艾爾瑪被這一句嗆的血壓有點飆升,但還是捏著鼻子忍住了氣,轉身退到了門外。
滿身灰黑的女人沒有接過小女孩遞過來的水杯,而是將一直護在懷裡的某樣東西取了出來,雙手捧在手心當中遞向了小女孩。
“蕾雅被陛下帶走了……我,我找不到別人來幫我……只能求你們了……她是東州人……是你們的同鄉人,不論如何請您去救……救她……把她帶回東洲……她非常非常厲害……一定,一定能幫到你們,所以求求你們……救她,救她一命……”
“呀,這是!”
在看到女人懷中捧著的東西時,小女孩愣了一下,隨後很興奮地抬頭看向了一旁的女傭。
女傭冷哼了一聲,抱著肩膀依靠著牆壁,臉上雖然淡漠,但嘴角的笑意卻怎麼都藏不住:“那個花心的瘋郎君,又亂給女孩子送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