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雅躺在床上,雙眼眺望著天花板,一聲不吭地沉默著。一群小修女圍在床邊,嘰嘰喳喳的鬧個不停。
平時被他不斷惡整的那貪財的神父並沒有來落井下石,他心疼的送來了一籃子彩包的糖果。
琳在檢查了一遍蕾雅的受傷情況後就急匆匆的離開了馬車,在巴雷斯面前柔軟的像個沒膽兔子一樣的平民少女決定為了蕾雅去教廷申請對巴雷斯的嚴懲。
一切彷彿都是蕾雅這個曖昧不定的醫者、魔女的咎由自取。
她被圍在敵人中間,被圍繞在未來註定要死在她手底下的,那些教義的一線傳播者之間,享受著來自他們的幫助。
蕾雅很不習慣這樣。
她心甘情願的當這個修女只是為了在第一線打探情報,而不是融入他們之中,成為享受聖教恩賜的人。
“哈……”
要不……逃跑吧。
像以前一樣,讓蕾雅修女這個身份死於某場意外之中。
拋棄這些孩子。
拋棄還沒調查清楚的凋敝。
拋棄前往教廷,可能會發生未知變故的琳。
巴雷斯還活著,他對魔女身份的懷疑已經不利於“蕾雅”這個身份繼續在教廷內活動。
琳採取的行動極有可能讓教廷將目光投放到此處。
能打探情報的方法還有很多……
“該死。我怎麼到現在還是進入不了狀態……”
可能是孩子們的吵鬧,也有可能是突發的意外刺激了前世的記憶。
蕾雅翻了個身,下定決心先好好睡一覺,等這群嘰嘰喳喳的孩子們離開房間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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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離開?”
“是啊,魔女的身份暴露了,巴雷斯家的小子知道了我的身份——更何況我大搖大擺的跟你這個異端審判官說了那麼多情報,估計等琳真的把教廷的人喊過來,我又要被處刑一次吧。”
魔女將手放在被她拘束在床上數日的西西婭修女身上,將纏繞著她身體的樹藤進行著回收。
“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們我都治好了,如果他們無法回歸正常社會的話,就帶著他們離開——在帝都之郊的黃金鎮,有伊戈爾家族所屬的船隊,你花些錢,那裡的人可以把這些人偷渡到公國,讓他們在那邊有份工作,自生自滅,總比被教廷當成漏網之魚殺了好。”
“……”
西西婭複雜的看著這個魔女。
比起之前見面時的詭譎張狂,此時的魔女不知怎的像個霜打了的茄子,蔫不拉幾的,說話也心不在焉。
“我聽外面很熱鬧的樣子,你為甚麼要和巴雷斯起衝突,這對於隱藏你的身份沒甚麼好處吧?”
“我這人脾氣大,包不住火兒。你就別管我和他的恩怨了……魔女和教廷的見習騎士不對付有甚麼好奇怪的?”
隨著樹藤的解開,西西婭的身體重新取得了自由,她從床上做起,猶豫地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蕾雅修女”,眼角餘光瞥了一眼床頭的櫃子。
以現在她的速度,應當很快就能從裡面取出匕首來採取行動。
“你如果是害怕秘密洩露,現在應該第一時間把我殺了滅口吧?”
“處理屍體很麻煩,煩死了,反正我手上也有那些個患者的情報,你不想讓他們也被教廷處死的話隨便舉報就是了。”
蕾雅心情不好地沒有多廢話,在解除西西婭修女的禁錮後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
“怎麼,想在這裡直接殺了我?”
一個異端審判官不可能放任眼前的魔女離開,蕾雅臉上總算露出了一點笑容,她轉過身來,似乎這樣會輕鬆很多。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逃唄,遠走高飛,這西州那麼大,總有教廷管束不到的地方。避一避風頭,回來繼續禍害你們教廷。”
“……在你走之前,我能否問你一個問題。”
“說唄。”
“你為甚麼會成為魔女,與教廷為敵。”
西西婭並沒有拿起床頭的匕首,她只是將被子裹在了身上,表情認真地問道:“這段時間的相處,我大概清楚你是個怎樣的人……為甚麼你會成為魔女?”
“哈,真虧你身為異端審判官能夠說得出來這種話啊,明明自己就是幹髒活兒的,教廷為何會被人敵視還用我說給你聽嗎?”
蕾雅譏諷地挑起了眉頭:“秘密處理死那些無辜之人,表面一套背後一套,你們教廷背後究竟囤積了多少齷齪的黑暗,作為曾經目睹過其冰山一角的人,你與我都不應該會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抱有疑問吧?”
“既然如此,我作為教廷的異端審判官,你應當殺了我。”
“我不想殺你,今天沒這個心情。”
“教廷迄今為止的確做過諸多難以放在明面上說的事,但西州的一切能夠正常運轉都是建立在教廷的絕對力量上的,平民百姓的出行、治病、工作、生育,比起教廷的黑暗,它為人類做出的貢獻要遠遠偉大的多。”
“不巧,您那點黑暗礙著我的眼睛了。而且我也不想和你辯論甚麼教廷的存在是否是為了整個西州之類的話,西州怎樣怎樣跟我有甚麼關係?就算這裡的人全都死乾淨了我也——”
“你連我都不敢殺,何談更多的人?”
“……”
蕾雅啞然失笑,眸子漸漸化作了粉色,牙齒咬出了咯吱一聲。
“你在激我殺你?”
“你不會殺我,你也沒有殺死別人的勇氣。我見過你治病救人時的樣子……你對生命的敬畏不亞於最高尚的修女,蕾雅,你是特殊的。”
“別說的好像很瞭解我一樣,你只是不知道以前我對西州做過甚麼罷了——哎呀,糟了,這個發言可有點太雜魚了。簡直就好像會被嘴炮打敗的反派一樣,喂,西西婭,原來你把自己當成主角看待的嗎?”
“……”
西西婭沉默了一會兒,微微抽了一下嘴角:“原來你情緒不好的時候話會變得這麼多。”
“我大爺似乎對我也有過同樣的評論,是啦,讓您看出來了,我現在情緒不好,相當不好。怎麼,指望著我現在弄死你?”
“……蕾雅。”
“別喊我的名字,我真名不叫這個。”
“你在害怕甚麼?”
“哈?我怕您這位高高在上的異端審判官一不小心把我洗腦了,讓我以後變成只會喊天使萬歲的白痴行了吧?”
“你不怕我,也不怕巴雷斯,更不怕教廷……”
西西婭死死地盯著蕾雅。
兩人的攻守形勢似乎在無形間發生了逆轉。
她坐在床緣,像是在進行著審訊的審判官一樣:“你對我暴露真身的時候,我能感受到你的瘋狂,你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裡。這樣的你絕對不可能因為甚麼教廷會派人過來,亦或是惹到了巴雷斯之類的理由感到害怕。在你的眼裡,他們不夠格。”
“感謝你把我說的那麼偉大,要不要再給我上刑具進行拷打啊?審判官小姐?”
“你害怕別的東西,不是即將到來的東西,而是發生在你身邊的一些變化,讓你想要從這裡逃離。”
“哇,心理醫生嘛你是,猜的好準哦,好好好你說的都對。”
“雖然頑固抵賴,但你的眼神自始始終都沒有看我。”
“因為我嫌你這個傢伙又老又八婆,拜託,要殺我給個痛快話,在這裡還分析起來了,你以為你是負責幫信徒開脫的修女嗎?”
“我在成為之前,的確負責幫助迷茫的信徒走出迷霧。”
“好好好,您了不起,我怕了你了。反正看你也沒想殺我的意思,我就先走了——”
“蕾雅,留在這。”
西西婭站了起來,她抬起手,房間門上浮現出了純白色的法陣,銀白的光之枷鎖纏繞住了門扉。
“我不會暴露你的任何秘密,也不會阻礙你這位魔女的行動。若是教廷派人來了,我可以用我異端審判官的身份給你打掩護,不會有任何人威脅的到你。你要離開這裡的全部理由我都會幫你一一粉碎。”
“……”
蕾雅納悶地回過頭來,吹了一口額頭前的金髮。
“您瘋了?前不久不還一臉貞潔烈女的嚷嚷著甚麼絕對不會和骯髒的魔女合作,今兒個怎麼就要站在我這邊了?不會是我的樹藤太爽讓你惡墮了吧?”
“的確是新奇的體驗,不過我之所以幫助你,是因為我找到了討伐你這個魔女的辦法。”
西西婭直勾勾地看著蕾雅:“不需要擊潰你,只要把你留在這裡就好了。只要你多作為蕾雅修女活動一陣,你的行動就會多一分的猶豫和遲疑。你作為魔女,強大的讓我匪夷所思,但你作為蕾雅修女,我卻能看到你身上的弱點。”
“……”
蕾雅白了一眼西西婭,罵了一句神經病,隨手將手掌放在了光之鎖鏈上,漆黑汙濁的靈氣汙染了鎖鏈將之腐蝕斷裂,她隨手推開了門扉,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西西婭追了上去,並未採取任何行動。
“你應該沒有快速轉移位置的手段,我或許無法戰勝你,但單憑速度,我可以追上你,你想去哪裡我都會跟著你的——”
“您吃點藥吧,哪兒來的自信啊?”
蕾雅隨手打了一聲響指,從地底鑽出來的樹藤瞬間將西西婭所纏繞。
“我聽說魔女使用的是黑色的荊棘,如果你能讓這些樹藤的刺貫穿我,也許能更好的限制我的行動。”
“你有毛病吧?!真成了抖M了!?”
忍無可忍的蕾雅回頭罵了一句,但在發現西西婭那張平日裡都拉著的臉正在笑著之後,噁心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轉身繼續走向教堂的大門。
可她的雙手還沒有觸碰到大門,門就被急匆匆地推開了。
此時理應正在前往教廷的馬車上的琳突然出現在門扉之後,在看到站在門口的蕾雅後,驚喜的喊道:“蕾雅,你能下地走路了?”
“我本來就沒受傷。”
蕾雅別過臉去,不去看琳的笑容。
“我聽她們說你去教廷了,看來你還沒蠢到家,還知道回來啊。”
“嗯,抱歉,我的腦子和見識不如小蕾雅。”
琳很爽快的道歉,抬起手來揉搓著蕾雅的腦袋:“你這小臉蛋怎麼鼓起來了,還在生巴雷斯的氣?”
“我在生……算了。讓開,我要出去走走。”
“你心情不好麼?這大晚上的,路面很黑,等明天我陪你出去轉轉吧。”
“不用。唉……”
對琳,蕾雅沒辦法做到像對付西西婭那般狠心,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抬手想要扒拉開琳繼續前進,眼角的餘光卻瞥到了教堂門外的角落裡站著的某人。
在片刻的錯愕後,蕾雅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王八蛋……?不對,時間不對……你現在應該才……”
“哇,你這小鬼頭,喊誰王八蛋呢?”
倚靠在教堂牆邊的女子爽朗地笑了兩聲,抬起手用力揉搓著蕾雅的腦袋:“很有個性嘛,還把頭髮染黑了。”
“海茵冕下,蕾雅不是西州的孩子,她的頭髮本來就是黑色的……”
“誒?真的嗎?好有意思。”
被稱為海茵冕下的人擠進了教堂的門扉,對著有些錯愕的蕾雅露出壞笑,伸出手揉捏了一下蕾雅的臉蛋,隨後又抬起巴掌——
“等會兒!”
蕾雅迅速的後退,下意識地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海茵修女見狀笑了一下;“哎呦,好聰明啊,你怎麼知道我要掐你的小屁股?”
“……”
“海茵冕下?您……”
“啊,抱歉抱歉,因為這孩子跟我家妹妹差不多大,我有些習慣了,嘿嘿。”
女子拍了兩下自己的腦袋,隨後像是想起來甚麼一樣,睜大了眼睛:“等等,這孩子叫蕾雅?她就是差點被巴雷斯欺負的那個可憐孩子?”
“嗯……還請您主持公道。”
“哇,這麼可愛的孩子他都下得去手,那傢伙身為男人的尊嚴讓狗吃了?”
被稱為海茵冕下的人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
隨後,她走到蕾雅面前,伸手握住捉住了蕾雅的手掌,笑嘻嘻地說道:“初次見面,可愛的小姑娘,我叫海茵·索菲亞·萊因哈特,你可以直接喊我索菲亞姐姐。目前姑且算在教廷有個能白吃白喝的兼職,但人家嫌棄我吃的實在是太多了,所以把我攆了回來,碰巧遇到了琳,所以跑過來替你主持公道。欺負你的壞男人就交給我來處理好了。”
“海茵……索菲亞?你不是——”
蕾雅驚愕的張開嘴巴,但在說出“死”字之前下意識的將話憋了回去,導致她不小心咬住了自己的舌頭,痛的蕾雅捂住了嘴巴:“嗚嗯……”
“哎呦,看看把孩子氣的。放心啦,大姐姐我可是很可靠的。”
索菲亞挺直了腰板,呲著牙豎起了大拇指;“我可是教廷的聖女,地位那可是比甚麼巴雷斯強到不知道哪裡去了,就算教廷決心保那禿鷹家族的小東西,我作為萊因哈特家的長女,找個沒人看得見的衚衕打他一頓替你出出氣也是完全沒問題的,哼哼!”
“……”
蕾雅只覺得腦袋一暈,腳步有些踉蹌。她不由得回頭看著被困在庭院中的西西婭,西西婭雖也有些意外,但和蕾雅四目相對,眼神中的得意還是讓蕾雅忍不住咬牙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