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可愛的小姑娘,我沒能實現你的要求,這個人情我會記下,等到抓到真正的刺客,隨時歡迎你到安特勒普家族做客。”
說罷,安特勒普家的男性又瞥了一眼巴雷斯,輕蔑地笑了一聲,帶著僕從離開了。
在一旁提心吊膽的琳聽到了男人這般說,也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她輕拍了拍蕾雅修女的肩頭,柔聲說道:“這次也謝謝你了,蕾雅。”
“小問題啦。”
這是在安特勒普家族和帝都教堂決裂以來的首次,由家族人員向教會成員發起友善的邀請,雖然絕大部分原因是看在蕾雅個人的面子上,但依舊讓琳發自內心的開心起來。
可高興了沒一會兒,琳想起了被蕾雅侮辱一番的巴雷斯,又不由得垂下了眉毛,低著頭輕聲說道:“不過蕾雅,你和巴雷斯騎士之間有甚麼誤會嗎?他是出於關心才來幫助我們的,並非心懷歹意。”
“我曉得,我討厭他和這個沒關係啦。”
蕾雅大搖大擺地拍了拍琳的肩膀,扭頭朝著教堂的後門走去。
“等等。”
一直默不作聲的巴雷斯突然抬起頭來,他的目光在經歷片刻猶豫之後變得篤定。
“蕾雅修女,能否和我一起出來一下,我有事要對你說。”
“哈,不巧,我對你很欠奉,和閣下無話可說。”
“我們並不是第一次見面吧?”
巴雷斯說著,對著琳行了個禮:“既然不方便出去說,琳主教能否暫且留給我們二人一段獨處的時間?”
“巴雷斯騎士大人,蕾雅是虔誠而優秀的修女,希望您看在她年紀小的份兒上,不要太為難他……”
蕾雅嗤地吹了一下頭髮,用眼神示意夜精靈現行離開,扭頭面對著巴雷斯不屑的歪著嘴,走到了琳旁邊抬起胳膊勾住了琳的肩膀,將她拉了過來:“琳啊,論在教廷裡面的地位,身為帝都主教的你官職比一個見習騎士大到不知道哪裡去了,沒必要跟他如此低聲下氣的。”
“蕾雅,你先回去吧,巴雷斯騎士這邊我來和他好好說說。”
“有甚麼好說的?”
琳的臉被蕾雅強行嗯在頸窩跟前,兩人的身高和年齡明明差距很大,但被蕾雅的手按著腦袋,鼻子呼吸著蕾雅身上微微花香的琳不自覺地軟了身子,半晌後才掙脫開,紅起了臉抬起頭來,整理了一下頭髮。
蕾雅大搖大擺的跟上了巴雷斯:“好了,有甚麼屁去外頭放吧,別汙染了教堂裡面的以太。”
“蕾雅!”
“別擔心,在帝都境內,伊戈爾家族至少明面上是教廷的堅實擁躉,不可能眾目睽睽之下格殺像我這麼可愛的修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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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總覺得經常被人從教堂裡面喊出來啊。”
雙手環在胸前,跟著巴雷斯走了一段路後,蕾雅停止了繼續跟隨,抬頭問到:“不知道巴雷斯大人有甚麼指教,如果說是剛剛的耳光子,那隻能怪你們平日裡和安特勒普家族關係不好吧?”
“我該怎麼稱呼你,蕾雅修女……還是杭雁菱?”
巴雷斯回過神,一對兒眼睛死死地盯著蕾雅。
蕾雅笑著歪了一下頭:“都行啊,隨您喜歡,如果您樂意,喊我一聲祖奶奶我也不是不能答應。”
從蕾雅那不置可否的神態上,巴雷斯一時間看不出是自己真的說中了,還是對方只是單純地在嘴上不饒人。
今日這蕾雅修女莫名其妙敵視的態度和伶牙利嘴的樣子像極了當時在南州見到的那個女孩兒,只不過此時沒那般兇戾的暴怒。
“也只有那個無力的南蠻子會一而再再而三的侮辱伊戈爾家族,而根據教廷的調查,年前被處以極刑的魔女,極有可能就是那個南州來的杭雁菱。”
巴雷斯眯起眼睛:“如果你真的是杭雁菱,那麼我就算在這裡殺了你,也合規合理。”
“噗,哈哈哈哈哈哈。”
蕾雅修女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她笑的前仰後合,捂著肚子彎下腰,這一動作讓巴雷斯警惕的後退一步將手放在劍柄上,厲聲呵斥道:“乖乖束手就擒吧,這裡可不是你們南州,沒人護著你。”
“不好意思,騎士大人,你太好笑了。我從未見過這麼滑稽的人,哈哈哈哈……巴雷斯啊巴雷斯,你這可愛的白痴。”
蕾雅好不容易直起了腰,歪著頭看向了巴雷斯:“你還跟我談甚麼合規合理,拜託,下次用教廷的律令嚇唬人之前你自己先背熟了好不好?先不談你有沒有證據說我是魔女,憑藉你剛剛的一句話,死在這裡的人應該是你吧?”
蕾雅用手指抹掉了笑出來的眼淚,揉著肚子:“雖然不曉得甚麼杭雁菱的,但是那個叫哈露特的魔女,據我所知可是在年前被天使親自處刑的吧?”
“……”
蕾雅提及這句話的瞬間,巴雷斯的臉色難看了起來。
“呀,看來你這豬腦子也意識到了?你一個小小的預備騎士,只配給其他人牽馬墜蹬的下等僕從,竟然跟我這個教廷的正式人員私下質疑天使的處刑有所紕漏,懷疑天使冕下的絕對性?我說,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魔女哈露特被天使親手處死,這是當著整個帝都百姓的面發生的事情。
從此一揮,魔女哈露特已經死了,而且只能“死了”。
天使的處刑不可能有任何的紕漏,天使冕下自身的“正確性”關係到整個教廷的安身立命之本。
沒人可以質疑這毋庸置疑的事實,即便是哈露特再次出現,大聲的昭告天下自己並沒有死,教廷也只會說這是卑劣簡陋的模仿犯而已。
不可以質疑天使冕下。
這是每個教廷人員深入骨髓的信條。
當然,半路加入教廷的巴雷斯終究只是個半吊子,為了壓蕾雅,這種話都說得出來。
蕾雅背起了手,貓著腰,繞著臉色發白的巴雷斯轉了起了圈子:“哎呦——原來我是魔女,我是哈露特,我是天使冕下親自處刑的漏網之魚啊?接下來你還想說些甚麼大逆不道的話呢?你不會要殺了我吧?天使大人都殺不死的魔女,被你一個小小的見習騎士當街殺了?”
“就算你當街把我殺了,你因質疑天使冕下的決策而當街行兇,殺死一名清潔廉正的年幼女孩兒——你不會覺得從這以後你們伊戈爾家族會為你感到光榮吧?”
“呀,還是說這一切都是巴雷斯大人計劃好的?你身為一個庶出的孩子,要為當年被凌辱的母親復仇,想要透過這種方式和伊戈爾家族同歸於盡?”
停下了轉圈,蕾雅突然抬手抽出了巴雷斯腰間的佩劍並且迅速後撤拉開距離,展現出來的那熟悉的戰鬥素質和身法讓與杭雁菱有過交戰經驗的巴雷斯一下子從驚魂未定中清醒了過來,甚至感到了一絲慶幸。
“你果然是——”
“哎呀,我果然是甚麼?”
蕾雅將搶過來的佩劍架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笑眯眯地做出了一個自刎的動作。
“既然你認為魔女可以躲避天使的處決以復活,那我在這被割斷了喉嚨也不算甚麼吧?但當大家發現我的屍體時,人們只會看到是你的佩劍將我殺害了。那麼接下來,你如何向教廷解釋呢?”
“你不可能……”
“如果解釋說你是處決魔女,等待伊戈爾的將會是教廷為了維護尊嚴的全面格殺。或許在不遙遠的未來,你能明白這份格殺背後的重量。但是現在嘛……正確的騎士,請你堅持你心中所為的正確,向你竭盡全力去靠攏的教廷說出你心中的答案吧。”
修女笑著,毫不在意地將劍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巴雷斯這次喊蕾雅出來只不過是為了試探,他真沒想到對方膽敢以命相搏,此時蕾雅是不是魔女根本已經不重要了,讓她死在這裡。伊戈爾家族這麼多年與教廷搭建的橋樑可就會被巨浪狠狠地拍擊。
他當機立斷地伸出手去奪取蕾雅修女手中的武器,神聖術加持在身上後,他伸手速度甚至刮帶起了一陣風壓。
而當蕾雅修女在看到他奪劍後毫不猶豫地將劍還給他時,那股和杭雁菱對戰中感受到的熟悉的詭異感又湧上了心頭。
同樣的奪取武器。
同樣的歸還武器。
同樣的被對方玩弄於掌中。
毫無疑問,這個蕾雅修女就是那個杭雁菱!
“嘿嘿,你是不是在慶幸你的猜測沒出錯?”
蕾雅修女嘿嘿笑了一聲,她歸還了劍,但卻握住了巴雷斯的手腕。
佩劍已經被巴雷斯搶了回去,但卻依舊架在她的脖子上。
此時兩人待在教堂不遠處的偏僻角落,可這角落再怎麼偏僻,位於帝都中心這種人口密集的場所,只要蕾雅故意發出一聲慘叫,總歸是能被人聽到的。
之後趕過來的人看到的只會是一個可憐的修女被巴雷斯用劍割斷修女脖頸的畫面,巴雷斯顯然很清楚這一點。
他應當立刻鬆開手,拔出劍,離開現場。
他也如此做了。
可惜,做不到。
修女慢慢鬆開了手,閉上了眼,雙手合十捧在胸口,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一切都是那麼聖潔而虔誠。
巴雷斯握著劍,胳膊顫抖著。
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了。
他猛然想了起來,其他見習騎士向巴雷斯描述過的瑟克塔斯魔法學院那場演出般的決鬥,那幾名騎士彷彿受到了控制一樣自相殘殺的光景。
顫抖的左手也握住了配件的劍柄,高高地將佩劍舉起,對準了修女的脖子。
即便巴雷斯百般抗拒,那劍刃還是一點一點地落了下去。
“嘭!”
一枚石子砸在了巴雷斯的劍上。
十分巧合的是,恰好有一個小男孩從這偏僻的角落經過,看到了騎士打算處決修女的畫面。
那小男孩驚恐地大喊大叫了起來,他從地上拿起了石頭砸中了巴雷斯的劍,而他的呼喊聲也吸引來了其他人。
“有人欺負修女姐姐!殺人了,救命啊!!!”
一聲呼喊,紛亂的腳步聲。
周圍圍觀的人湊了過來。
在信徒比例高達70%的帝國,不論是平民還是貴族,見到教職人員受到欺侮後,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惹事上身的逃跑,而是瘋狂地衝上來予以維護。
小男孩在喊叫過後跑了過來,以幼小地身軀撞向了巴雷斯的身體。
配劍因為這一下撞擊而掉落,巴雷斯鬆開了一口氣的同時,蕾雅也睜開了眼睛。
“不許你欺負蕾雅姐姐!”
“……”
小男孩死命抱著巴雷斯的腿,用牙齒緊緊地咬住了巴雷斯。
幾個成年人隨後跑了過來,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拿起路邊撿來的石頭。
一個男性將蕾雅拉開,另外的男性撲向了巴雷斯,摁住他的肩膀。
有路過的女性提著挎籃,一邊畫著十字祈禱,一邊用她那破舊的羊毛披肩擋住了蕾雅修女的頭,抓著蕾雅修女拼命向遠處逃跑。
蕾雅茫然的看著這一切。
茫然的被虔誠們的信徒所帶走。
茫然的看著自己的計劃落空。
茫然的看著巴雷斯在那群信徒的打罵、踢踹中不斷地發出哀嚎。
她只覺得自己腦袋空空的。
她被前世曾經無差別屠殺過的信徒們給救了,即便這些信徒並不知曉他們打擾了魔女骯髒的把戲。
“嗚哇,啊呃……”
她看到了那個第一個站出來幫她的小男孩,大概十歲還不到吧,還在換牙的年紀,他的嘴巴上都是血,足以見得剛才的啃咬十分用力。奶牙都斷掉了幾個。
男孩躲在媽媽的懷裡,哭著,不忘看向蕾雅,關注著她的狀況。
記得……
蕾雅記得這個孩子的名字。
“喬伊,你……沒事吧……”
蕾雅掙脫開了其他人的攙扶,走到了喬伊跟前。
喬伊的母親心疼的抱著孩子,但她沒有埋怨蕾雅讓自己的孩子置於危險,反而含淚的眼神露出笑容,她看向蕾雅,就好像在說“你看,我家孩子很勇敢吧”
蕾雅茫然的用袖子擦拭著小男孩嘴角的血,臉色有些發白。
周圍人以為蕾雅是被突然的襲擊嚇壞了,又是安慰,又是斥責巴雷斯的暴行。
不久之後,蕾雅看到了帝都四大貴族之一的巴雷斯,被一群平民毆打的渾身是血,狼狽的在一片謾罵聲中落魄的離開。
兩人的視線對視了片刻。
恍惚間,蕾雅彷彿感覺回到了前世。
她彷彿看到付天晴的身影,在那些信徒的打罵中渾身是血離開的畫面。
“……”
“蕾雅!”
一個白色的身影衝入了人群,用力地將她摟住。
“蕾雅,別害怕,別害怕……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和他一起出去的。”
是琳。
帝都教堂的主教。
即便經受了諸多苦難,依舊願意相信聖教的純潔,愚昧的無可救藥的蠢貨。
要想從帝國發起對教廷的叛亂,理應第一個被魔女的把戲玩弄的身敗名裂的帝都教廷主教。
“……”
要說對不起嗎?
對不起誰呢?
蕾雅的大腦陷入一片空白,她聽著周圍刺耳的祈禱,聽著這些救了她的信徒們、這些破壞了她計劃的信徒們,一個個自顧自地感謝著神明。
“琳……”
蕾雅抬起手來抱住了琳,將腦袋低下。
“我有些困……”
“我馬上帶你回去休息,不要緊的。”
很快,信徒們擠開了一條道路,護送著險些遭受刺殺的修女回到了帝都教堂,回到了她敵人的巢穴。
而在那尖頂建築之上的半空,一枚白色的羽毛從空中飄落。
金銀異瞳的女孩子抬手拈住了白色的羽毛,將之豎起,抵在嘴邊。
她的身形沒有被任何人注意到,她默默地注視著下方發生的一切。
“醫生積攢人脈的速度可是很快的……你似乎還沒意識到,你遠遠比你想象的要受歡迎的多。”
“從另一個視角重新審視你的故事吧……這不是用前世的經驗和知識來快刀斬亂麻的旅途,而是填補,小心翼翼地拿起針,縫合好每一處線腳。”
“一切理應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