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爾的故事時間一直持續到了中午的太陽昇起,夫人躺在床上靜靜地聽著,乾巴巴的臉上露出了些許幸福的笑容。
終於,女僕敲響了房門,推著一輛小推車走了進來,推車上放著一碗濃稠的素粥和幾片鮮果切成的果丁,貝爾合上書本,將之放回床頭櫃上,垂下眼瞼伸出雙手。
推車的女僕神色肅然地走到了貝爾的身前,沿著貝爾的手臂一路摸索下去,在檢查了貝爾的身上沒有攜帶任何其他物品後,女僕將推車上的粥碗端給了貝爾。
“呼……”
貝爾端起粥碗請抿了一口,確認了粥水的溫度足夠合適,隨後將一旁的水果丁倒進了粥碗裡,用勺子攪拌了兩下後彎下腰,舀起一勺粥來餵給了夫人。
“有……甜味兒……”
“嗯,能嚐出味道說明您的身體有在好轉了,接下來不要心急,慢慢地修養好身體。”
“呵呵……好。”
貝爾認真地一口一口喂完了粥米後起身,和其他女僕一同對著夫人鞠了一躬,夫人也溫和地笑了笑,隨後她的目光眺望向了窗外,看著花壇那小小的一角,眼中神采奕奕。
“野花……會有多漂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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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回到了房間,這一路上終於不再有女僕跟隨。
她坐在了由昂貴的絲絨織成的床墊上,脫下靴子伸出雙腿,兩隻手向後撐起了身子,歪著頭看向房間的一處角落:“好了,你可以現身了。”
在早晨行刺的夜精靈刺客顯露出了身形,她雙眼中銀色的光芒漸漸消退下來,夜精靈漂亮的眸子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意外地看著周圍的環境,低聲呢喃了:“為甚麼……”
“這是言靈,也叫暗示——只要你心中有‘姑且跟過去看看也好’的念頭,我就可以將這種念頭無限放大,將之化作‘正確’烙印進你下一步的行動中來。當然,這一招對無法保持自己思維能力,和意志堅定到無法撼動的人不生效,就好像那邊的那位。”
貝爾抬手指向了掛在房間之中的一條黑乎乎的東西,隨著她抬手一指,牆壁上的那條被黑布蒙著的東西突然劇烈的顫動了起來,因這顫動不停地撞擊著牆壁,發出了篤篤篤的類似敲門一樣的聲音。
夜精靈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擺出了應戰的姿態,而貝爾呵呵笑著搖了搖頭:“還有你這種近乎本能的下意識動作,我也是無法決定的,這是我能力的缺陷之處。”
“……”
夜精靈張開嘴巴,喉嚨中發出了微微“啊”的聲音,臉上也滿是困惑的神色。
“沒甚麼,因為我對你的秘密感到好奇——我非常非常看重公平這件事,所以在探聽你之前,我會先交代一下你可能需要知道,關於我自己的情報。”
貝爾將腿盤起端坐在床上:“如你所見,如今的我每天上午都要去照顧臥病在床的夫人,而下午則是要去進修一些骨子禮儀和作為安特勒普家族的千金小姐應當掌握的知識,基本全天都會有家裡的眼線監視著我的行動,只有晚上稍微有一段自由行動的時間——而如果我是刺客,我大抵會選擇在晚上的這段時間行刺。”
“……我,我不會說的。”
夜精靈咬住嘴唇,極為看重自己的職業操守。
而貝爾卻無所謂地搖了搖頭:“沒關係,之後我會強制讀心的。這筆交易從你拒絕我就此離開的提議那一刻就已經達成了。”
“……讀心……荒唐……既然你能夠讀心,為甚麼還要讓那個男人去調查我的下落……”
“為了讓他們加強戒嚴,封鎖住你所有可能逃跑的路徑。”
貝爾無奈地笑了笑:“別看我這樣,現在的我很弱,我沒有除了殺死你之外任何其它的能夠阻止你離開的辦法——所以只能委屈你跟我待在這裡了——好了,在我讀心之前,你還有甚麼想要從我身上問出來的東西,我知無不言。”
“人類,狡詐……謊話連篇。”
夜精靈冷冷地說到:“得知了你的秘密,我無法從這裡活著離開吧?”
“可以。我會把你帶到街上,將你放走——因為你這次的行刺只針對我一個人。如果你像前面那幾個一樣對無辜的僕從下了手,你現在也會和他們一樣,七零八落地被埋藏在那片花壇裡。”
“……”
不知為何,夜精靈看著這個年紀輕輕,身形單薄的小姑娘,停著她異想天開的荒唐言行,心中竟然有了隱隱地信服的感覺。
就好像她所說的,她成功地在自己心中塑造了一個“正確”,自己不得不去“相信”對方的話語。
“……我有個問題。”
夜精靈幾乎自己都沒辦法相信自己此時的狀態,她竟然乖乖地認命一般地坐在這裡和貝爾攀談起來,而不是將她作為人質挾持,從這所大宅之中擄走。
算了。
不管那麼多了,此時此刻,目睹了今天上午所發生的一切讓她心中產生了非常巨大的困惑。
“安特勒普家族……很有錢,但為甚麼,他們也會得病……”
“你說的是夫人?這個話題說來可就長了。稍等一下……”
貝爾從床上起身,這個的工作嚇的夜精靈像是炸了毛地貓一樣手腳並用地從椅子上立了起來。
貝爾有些好笑地瞥了她一眼,扭頭走向房間內的桌子,取出來了一包茶葉放入了桌子上的琉璃彩茶壺中,又用邊上的暖石瓶倒了些熱水,靜待了一會兒後倒了兩杯熱騰騰的茶。
“你現在精神高度緊張,這將影響你對我話語可信度的判斷……喝點茶,冷靜一些吧。”
“不用,你……到底……”
“說起夫人啊,一開始看到她的時候,我也有和你一樣的念頭。”
沒有理會夜精靈是否願意接受自己的好意,貝爾抿著熱騰騰地茶水走到窗戶邊上靠著,眺望著窗外的風景。
“安特勒普家族在帝國四大家族當中也算是足夠有錢的,這位夫人又不是不得寵的偏房——事實上安特勒普的家主直到不遠的將來死去為止,他都只有過這麼一任妻子。”
“在偶然間聽到長子在討論夫人的病情後,我便主動請纓要去看望她。”
“當然,安特勒普家族不會信任我這麼一個來路不明的養女,其它的幾個孩子都不理解為甚麼家主會收養我,他們以為我是家主在外面和別的女人一起生下來的庶子,這個時候進入安特勒普家族是為了趁火打劫,分一杯羹。”
“這三個月,我算是經歷了大大小小的刺殺不下十幾場,不過好在同樣把我當成庶子的夫人主動提出要看我一眼……老實說,夫人是個善良到無可救藥的人。她剛見到我便撐著那副病懨懨的身體,告訴了我其它的孩子可能會對我暗下殺手,讓我搬過來和她一塊住,避免遭遇不測。”
“其實一開始安特勒普家族和教堂的關係並不僵,夫人篤信聖教,虔誠而樂善好施,平日裡和帝都教堂來往的十分密切……也暗中資助著不少家孤兒院的執行,直到一年前,夫人害了一場大病。”
“你是夜精靈,可能不太瞭解帝國的風土人情——這個國度的醫療水平遠不如其他國家,甚至不如隔壁公國,在這信徒比例極高的帝國,千百年來,人們世世代代地傳承已經習慣了有病去教堂看病,在他們的觀念中,醫生等同於神父,夫人當然也不會例外。”
“帝國地區的教堂每個月都會被分配到一批‘天使的恩賜’,它可以用來治癒大部分的常見疾病——當然,這些恩賜基本上會被分發給足夠虔誠的信徒,夫人也不例外。”
“夫人心善,但一直體弱多病,據說她從小就是這般虛弱,也正因為兒時有了天使的恩賜治好了她的病,她才會如此的虔誠。”
“可這次生病不同,她愈是喝下恩賜,身上的傷病就愈發的嚴重,一開始還能勉強走路,後來連坐起來自己喝水都做不到了。”
“恩賜的分配是有定額的,無奈之下,安特勒普的族長只能花錢從其他貴族當中收購,而帝都教堂看在夫人多年來樂善好施的份兒上,也將恩賜額外的分配給了她許多。”
“可此消彼長,夫人的身體並未好轉。”
“而這個時候……帝都流傳起了謠言,說是帝都教堂的主教製造了虛假的恩賜散佈出去。”
“這份謠言雖然沒有實據,但因為夫人的病症始終沒有好轉,安特勒普家族和教廷的裂縫開始逐漸擴大。直到現在——安特勒普家族徹底失去了對教廷的信任,決定從恩賜之外的途經尋找救治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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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一開始……因為某位貴族夫人佔用了大量的恩賜,邦卡爾無法拒絕那個家族的強勢,又沒辦法從教廷申請到更多的恩賜,只能將原本留給平民的恩賜全都給了那個貴族夫人,對於那些平民,用上了稀釋勾兌過的假恩賜。”
坐在床上的西西婭神色灰暗,經過了半天的折磨,忍無可忍的她最終還是決定將一部分實情說給這個魔女聽。
另一旁依靠在椅背上的蕾雅吹了一下頭髮。
“嘿,又是貴族和平民的矛盾啊。”
“根據我來到這裡的調查,邦卡爾最早還沒有販售假恩賜賺錢的想法——他貪心是有,但貴為帝國主教,蠅頭小利和地位高低,孰輕孰重他還是拿的清的。他是個比起‘財’,更看重‘權’的人。”
“然而恩賜的需求逐漸擴大了,那家貴族又和教堂牽扯頗深,邦卡爾實在不好拒絕他們的要求,一旦他們和教堂決裂,這份損失棒邦卡爾承受不起。也正是忌憚於此,邦卡爾製造假恩賜的行為愈發變本加厲了起來……一開始只是用稀釋的去糊弄那些捐不出錢來的平民,到了最後甚至用上了麵粉之流的東西進行勾兌。”
“那些可憐的信徒,就是因為沒有及時服下天使的恩賜,才會感染了凋敝……”
“按照慣例,凋敝的感染者,應當第一時間被處死,屍體被焚燬,挫骨揚灰。”
西西婭咬著牙,低垂著腦袋:“邦卡爾雖然可惡,但我並非不能理解他的所作所為——因而我和他達成了約定,我為了護著那些信徒,保證一直到他們死去,也不讓這些可憐而虔誠的信徒被教廷的衛隊處理掉,答應了邦卡爾不去高發他的所作所為。而邦卡爾則要幫我隱瞞掉這些感染者的存在……”
蕾雅修女搖了搖頭,笑了一聲。
“嗯……所以說了半天,凋敝到底是個甚麼東西呢?我對邦卡爾造假的動機完全不感興趣誒——西西婭修女,你轉移話題有一手哦……難道今天上午在信徒禮拜的時候突然尿褲子對你來說刺激還太小了?”
“……這不是你該關心的問題,魔女,我能說的,已經都說給你聽了。”
“凋敝其實不是感染病,而是過度依賴天使恩賜而導致的某種‘反應’吧?”
魔女冷聲打斷了西西婭的嘴硬,神色嚴肅了起來:“別忘了,我感染過凋敝,也治癒過凋敝——我之所以對它好奇,是因為這個玩意並不是感染症狀,它只是體內分泌失調,極度缺乏某種物質而產生的反應……剛剛聽了你的描述,我算是確認了這一點。”
她搖晃著腦袋:“當然,同時我也搞明白了為甚麼教廷要處死凋敝的感染者——天使的恩賜相當於包治百病的萬靈藥,也是教廷信譽的一大體現。如果這種東西會引發如此可怕的症狀被暴露出去,教廷的威嚴將會受到十分惡劣的影響。不過現在還有一點解釋不通……那就是為甚麼這個玩意會有傳染性。”
“……”
西西婭絕望地閉上了雙眼,不願意再多言語。
魔女笑了笑,抬起手,掌心之中冒出了一團漆黑的骷髏:“好吧,看來下一步是時候再找個別的明白人多問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