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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第十九章 狐之側面

2023-05-06 作者:嘲哳

一場噩夢,一場幻覺。

  清晨的陽光從窗戶透入到床鋪上,西西婭依靠著床邊,回味著昨天晚上所經歷的一切。

  會說話的黑色狐狸,可怕的幻境,纏繞著教堂的黑色荊棘,魔女提出的交易,蕾雅修女的真身。

  半真半假,還是全部都是不安造成的迷夢?

  既然目睹了神明都無能為力的凋敝被魔女所治癒,那昨晚的夢毫無疑問全都只會是謊言。

  “呼……”

  西西婭癱坐在床上,即便掛在牆壁上的鐘表顯示此時已經過去了清早起來禮拜的時間,她也沒有起床。

  這或許會讓很多人驚訝吧,在這所教堂的大部分人的認知中,西西婭修女是個極度虔誠和守規矩的人,從來沒有缺席過清早的禮拜,也永遠是所有人之中起的最早的一個。

  今天是西西婭來到這所教堂以來第一次沒有進行對神明的禮拜和懺悔,認知當中存在“西西婭”這個角色的人會察覺到違和感,而本人也同樣打破了自己職業生涯以來一直保持著的習慣。

  她在害怕,她害怕真的在教堂看到了活蹦亂跳的克萊雅,她害怕那些身居在地下水溝中的可憐人們迎來重見光明的一天。

  在異端審判庭供職,西西婭太明白這些人的命運已經被註定,在當下的西洲,他們絕對不能再一次地暴露在陽光下。

  就算那個魔女真的擁有治癒凋敝的力量,可就憑藉著她這種不懂得規則就去肆意妄為的人,只會連他們生存至今的最後空間也一併擠佔掉的。

  當然……

  魔女不會在意規則,也不會在意他人的死活。

  想到這裡,西西婭捏緊了拳頭,她眺望著窗戶外禮拜堂的方向。

  很遺憾。

  一切並非夢境。

  一直到清晨的禮拜結束,蕾雅修女抱著一個興高采烈的小姑娘走到了房間裡。

  而迎接蕾雅修女的,只有西西婭煞白一片的臉。

  西西婭的嘴唇哆嗦起來,看著一步步接近這個房間的修女,她翻身從床上跳了下來,拿起了床頭櫃上的匕首。

  巨大的忐忑在心中晃動著,她死死地盯著克萊雅的手臂,在那本應生長著有感染性的潰瘡的位置甚麼都看不到,光滑白淨,就像是個普通的小女孩一樣。

  西西婭將匕首對準了窗戶,以她的命中率雖然沒辦法殺死天使都無法奈何的魔女,但卻能夠瞬間結束克萊雅的性命。

  畢竟,這是她本應去承擔的職責。

  作為的清罪工,西西婭有義務為教堂擦拭掉所有的不淨和汙垢,對天使冕下光輝中的陰影進行掃除。不管是邦卡爾,還是這些因邦卡爾而受苦的罹難者們。

  “嘶……呼……嘶……”

  喘息變得艱難起來。

  一直以來從事著“正確”工作的西西婭閉上了雙眼,她縱然執行過不下百場任務,為教廷清掃了數之不盡的人命,但這一次的“特殊”讓她失去了以往的果斷和自信。

  匕首的鋒芒在無辜的受難者和崇高的執行者之間來回切換,殺人亦或是自殺,西西婭在兩難之間被迫等待著魔女一步步接近。

  “何苦要死要活的呢?”

  推開了房間,蕾雅孤身一人走進了房間裡,看著捏著匕首渾身冷汗的西西婭,吐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了西西婭房間內的長椅上。

  “我們要進行的只是最簡單的情報交換而已啊。談不上背叛,我也不會損害到你的利益。”

  在窗外,克萊雅正跟其他幾個剛做完禮拜,在後院裡瘋玩的年幼修女們鬧在了一起,那些天真的孩童們心中沒有許多複雜的念想,在教堂高牆的保護下,無憂無慮的她們很快接納了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新同伴。

  “呼,你不說我可就要自己推理了啊。”

  蕾雅吹了一下金色的頭髮,用手敲打著椅子的扶手,閉上了眼睛,醞釀了一會兒之後又睜開,可魔女卻納悶地“嗯”了一生,扭頭看向一旁的鏡子中的自己。

  “怪事,最近總是沒辦法很好的進入狀態。”

  雙眸中暗金色的光芒並未如期亮起,但根據目前掌握的情報而言,推理出一個大致的結果倒是也用不到絕對理性的模式。

  “異端審判官或許並不是每一個都很強大,但至少每個都很忠誠,我絕對不懷疑你對神明的忠誠,但你依舊做了違背原則的事情——如果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按照故事正常的走向,你早該親手處決邦卡爾,根本輪不到教堂親自指名琳來頂替他。”

  “那麼你為甚麼沒有第一時間做掉邦卡爾呢?因為他強?還是因為他買通了你?”

  蕾雅外頭看著西西婭:“你看你給孩子們帶點東西都要偷偷摸摸的,顯然邦卡爾並沒有支付一筆可以動搖審判官意志的財富。邦卡爾的實力我也親身體驗過了,說到底只是一頭腦滿腸肥的豬而已,他或許意志清醒的時候足夠油滑,但在對教廷信仰者擁有絕對壓制力的‘清罪工’面前,天職的剋制讓邦卡爾就算比帝國的皇帝還強,只要他的力量來源於教廷,那他就無法戰勝你。”

  “那原因就是第三種了,你在追查邦卡爾販售的偽造‘恩賜’的時候發現了這群受害者。”

  蕾雅歪著身子,從袖子當中拽出來了一根棒棒糖叼在嘴裡,嗤地吹了一下額頭前面的金髮;“咱們也處了快四個月了,你是瞭解我的,我向來很擅長和小鬼們搞好關係,在去治療克萊雅的時候,我從她嘴裡問出了你的所作所為。”

  “是你以教廷的名義暗中資助了這群人,你來到了這些人的家庭之中,掏了一筆錢給他們的家人,讓這些罹患感染病的可憐人不用面對家人無情的驅逐——當然,我想你原本的目的是為了‘清理’這些感染者的。”

  “你做了超出‘清罪工’職權範圍的事情,本應當立刻殺掉這群人的你將他們圈養了起來,藏在帝國地下的一處據點內,用你個人的錢提供給他們飯食。”

  “這也解答了前面的那個問題——你沒有殺死邦卡爾。因為你一旦將他處死,你就必須將邦卡爾販賣虛假恩賜的罪行上報給教廷。之後教廷必然會派人來將這些受害者清掃掉,你不願意做就會派別人來,他們終究難逃一死。”

  “於是你以修女的身份留在了教廷裡,你和邦卡爾達成了交易,你留他一命,他不在販賣偽造的恩賜。你或許是打算一直等到這些人感染絕症後自然死亡後再跟邦卡爾算賬把?”

  “只可惜琳上任之後,邦卡爾失蹤了。你找不到他的下落——對,這就說得通了,為甚麼那個貝爾會讓我用先從邦卡爾下手,因為你一直在找他……至少你需要確認邦卡爾的死活。”

  蕾雅捏著棒棒糖的棍兒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走到西西婭跟前,捏著棒棒糖炫耀似地晃了晃:“迄今為止我的推理都很準確吧?”

  “很準確。”

  西西婭點頭認可了蕾雅的話語,她想要將手中的匕首刺向蕾雅的脖頸,但蕾雅卻先一步地將棒棒糖杵進了西西婭的嘴巴里。

  “唔!”

  “你是沒辦法加害我的哦,昨天晚上你在昏睡中吸入了數量相當多的植物麻藥,現在雙手雙腳應該是軟的吧?”

  說著,嬉笑著的蕾雅用手指用力戳了一下西西婭嘴巴里的棒棒糖,正如她所言,西西婭身子軟趴趴地向後倒去,撲通一下傾倒在了床上。

  “唔!”

  “棒棒糖裡也有麻藥哦,畢竟我擔心你去把他們滅口,這段時間還是乖乖躺在床上吧,別想著殺人,也別惦記著自殺。吃喝拉撒我會照顧你的——別看我這樣,我照顧癱瘓可是有一手的。”

  蕾雅彎腰給西西婭脫掉了鞋子,將她的雙腿塞進被子裡,將手伸進被窩,攥住了西西婭滿是汗水的掌心。

  “你甚麼都不願意說,我就只能透過你的心跳、排汗,以及面部表情感受你的狀態了——哦,別擔心,我每天會抽點時間去推進一下調查進度,你可以一直保持沉默,一直癱瘓在這張床上,我會和琳申請一下和你住在一起來照顧你。這個狀態可能會持續到你願意與我合作,也可能會持續到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教廷的人追查到你為止。”

  樹藤從枕頭的縫隙中鑽出,繞過了西西婭的頸窩纏住她的喉嚨,沿著胸口繞著胸腔下滑,鎖住腹部,勒住胯邊,綁住雙腿,索住膝彎。

  西西婭只覺得身上有一條冰冷溼漉的蛇將她所纏繞,並且在一點點地收縮、纏緊。

  “好了,能不能回答我一下你到底為甚麼既不希望他們得救,又要保護他們呢?你不是個殘忍的人,並不是為了看著他們在無法生還的絕望和忍受病痛折磨的樣子吧?”

  “你把我勒死吧。”

  西西婭努動著嘴唇,試圖吐出口中被塞進來的棒棒糖。

  “尋死在我面前是行不通的哦,我可太熟悉怎麼對付教廷的審判官了,比起性命你們更在乎榮譽——你以為我是為甚麼要把你捆起來的?哇,我腦海裡陰暗的想法就像是雨後牆角里的蘑菇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蕾雅搓起食指和拇指,啪地打了一聲響指。

  纏繞住西西婭下半身的樹藤突然劇烈地收縮了一下,西西婭渾身不自然的顫抖起來,眼睛也猛地瞪了起來:“你,你在做甚麼?”

  “一點小小的樂子,我還有更惡毒的玩法呢。”

  蕾雅笑嘻嘻地靠在床邊,伸手用袖子輕輕擦拭到西西婭額頭上冒出的汗水。

  “要麼告訴我你的動機,要麼嘛……西西婭修女今年應該二十六了,教廷的人在這方面開蒙的都比較晚,我的所作所為可能一開始會讓你接受不了哦。”

  “你敢侮辱我……魔女……”

  “我這人吧,心善,可是脾氣不好,現在好像也沒甚麼理性的樣子——哇,你的臉好紅,耳朵紅成這個樣子,一會兒還有小修女們會來看望生病的西西婭呢,到時候可別讓這幅不體面的樣子被她們看到咯。趕快像平常一樣板起臉來,繼續在小孩子面前扮演那個兇巴巴的修女姐姐呀?”

  魔女惡趣味地笑著,黑色的雙眸變成了粉紅色,黑色的尾巴也冒了出來,在身後搖曳著:“而且一定要蓋好被子,你好像很怕自己的身體被人看見吧?”

  “魔女……你早晚有一天會被……”

  “這幾天還只是在小修女面前出糗,說不定過期今天,我就會把你放在禮拜堂,讓你現在這個模樣出現在帝都的貴族和平民面前哦。”

  魔女笑呵呵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看著眼神逐漸朦朧,無法集中的西西婭。

  “我剛剛說過,異端審判官對信仰和榮耀看的比生命都寶貴——因而你這次法外開恩的原因,會不會也和這方面原因有關呢?”

  “我不會……說的……”

  “你根本不怕他們死——你怕的是他們的靈魂蒙受侮辱……你害怕這些篤信神明的人在臨死前知曉自己已經被神明所遺棄,對吧?”

  “……”

  “這些人都購買過邦卡爾販售的假‘恩賜’,這說明他們本身就是虔誠到會相信教廷的人。克萊雅康復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來教堂做禱告,我想足以證明這一點了……你自己就是教廷最忠誠的信徒,為了教廷的顏面,也是為了這些人的信仰不被辜負,你安慰他們神明並未拋棄他們,並且竭盡所能的去幫他們。”

  “你……別說了……”

  “所以,與其讓他們被魔女治好,再度面對教廷的屠刀。你更願意他們一輩子相信神明始終沒有拋棄這些虔誠的人,哪怕冒用神明的名義去幫助他們。”

  西西婭閉上了眼睛,淚水順著臉龐滑落。

  她放棄了一切掙扎,彷彿一個死人一樣躺在床上。

  良久之後,她咬斷了棒棒糖的棍子,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們都是善良的、無罪的……他們因為虔誠而成為了凋敝的感染者……我不能讓他們再一次面對真相,蒙受背叛……他們已經沒有力氣和時間再絕望一次了……讓他們在溫柔的謊言中死去……在死前的最後一刻也保持虔誠……讓他們的靈魂幸福地登上天堂,這有甚麼不好……?難道你非要讓他們被其他審判官清洗……被當做信仰的雜質,投入地獄之中?”

  “……原來如此,看來,你也相信天堂的存在。”

  蕾雅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眯起了眼:“這就是天堂存在的意義了……因為它是真的,它真實存在。它給予你們這種人的一切所作所為以‘正當性’。如果天堂是真的,那麼活著的時候清貧守善就有了意義……”

  “天堂自然是真的……”

  “我知道,更何況我來到這裡本就是為了它。”

  魔女的目光一寒,她撩起了額前的金髮放在了耳邊:“正是因為相信了天堂,你才藐視他們的性命,寧肯讓他們在謊言中死去,也不願意讓他們被治好。”

  “就算被治好了,留在人世間也只會受苦。”

  “……啊,也對。”

  魔女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在高度管制下的西洲,身患感染病的他們的身份恐怕是已經被登記為了‘死亡’,所以才不會有別的審判官來追查他們吧。就算被治好了,他們也沒了親人、朋友,在社會上沒有任何容身所在——從價效比來看,確實遠遠比不上作為虔誠的信徒死去,登上天堂享受無盡的快樂。”

  “既然知道了,那你就別多管閒事……”

  “可我是魔女誒,你們的理論關我屁事?”

  蕾雅笑著攥住拳頭,床鋪上的西西婭收到劇烈的刺激,猛地佝僂起了身子。

  “唔!”

  “我是魔女,我不相信教堂的價值觀,我有我自己判斷對錯的標準。我是醫生,我不允許面對這種可怕的死病採取這種原始而野蠻的放逐式治療方法,讓感染者只能放棄生還的希望,寄希望於死後的世界——天堂的存在可以滿足你們,但卻不能給我一個交代。”

  “傲慢……你,簡直不是人……”

  “我本就和你們無法達成共識啊,這也是我為甚麼孤寡了三百八十年的根本原因。”

  蕾雅背起手來,彎下腰,睜大了一對兒狐瞳:“所以,還請你趕快告訴我凋敝究竟是一種甚麼東西吧?否則我會採取更加過激的手段逼迫你開口,我這個人現在很容易感情用事,只要前提是不死人,我可是甚麼都幹得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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