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一隻黑色的小動物沿著教堂的角落穿梭著,它的嘴巴叼著一枚包袱,腳步輕快地鑽進了一個虛掩著門扉的房間之中。
屋內漆黑一片,並未點燃油燈。
西西婭躺在床上雙目緊閉,額頭上滿是細密的冷汗,一副非常難受的樣子。
黑黝黝的小動物跳上了西西婭的床鋪,用爪子撓了撓西西婭的臉。
“嗯……”
好不容易入眠地西西婭睜開了眼睛,朦朧的眼神看著站在自己床頭的小動物,下意識的伸過手去摸了摸。
毛茸茸的手感讓人親不自禁地沉淪其中,西西婭享受了一會兒後眯起了眼睛,似乎以為一切只是黃粱一夢。
那小動物低低地叫喊了兩聲,送開嘴巴,將叼著的包袱砸在了西西婭的耳朵邊上。
包裹內冰涼潮溼的觸感讓西西婭在一次地醒來,她摸了摸臉,濃郁的血腥味刺激著她的鼻子,讓她瞬間從迷茫的狀態清醒了過來。
“甚麼東西!?”
比起開啟報復,西西婭的第一反應是伸出手去抓住那隻站立在床上的小動物,她的手剛一伸出去,那小東西像是在黑暗中壞笑了一下,輕盈地從床上蹦了下來。
它端正地坐在地上,那小東西毛茸茸的大尾巴輕輕拂掃,房間之中忽然亮起來了詭異的幽藍色光芒——
那並非是油燈照亮的光,而是房間內的牆壁上不知何時生長滿了散發著藍光的蕈菌。
在非日常的異樣光線下,房間內的氣氛變得陰沉的可怕。
“不開啟看看吶?”
坐在地板上的小動物——一頭黑色的狐狸忽然張開嘴巴,像童話故事當中出現的魔法生物一樣口吐人言,在荒唐的燈光下,那包袱似乎在鼓動著。
西西婭捂著腦袋,分不清眼前的光景究竟是迷夢還是現實,她伸手摸了摸袋子裡的東西,溼漉漉的不像是有危險的金屬物品在裡頭,生性謹慎的她原本並不想開啟這個袋子,可她的床頭床尾卻蔓延出來了幾根荊棘纏繞在了包袱上,那些藤條像是某種動物的觸手,將包袱解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血淋淋的一張人臉。
西西婭臉色發白,頭皮炸裂般的發麻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摸向了自己的大腿,可身上並未攜帶任何武器的她沒辦法在第一時間內做出自保。
“別害怕,這應該是你一直要找的人吶?”
狐狸抬起前爪捂著嘴巴,噗呼呼地笑著:“神秘失蹤的前任大主教,邦卡爾,你對他的下落應該很感興趣吧?”
“……!”
西西婭的眉頭皺了起來,她不做聲,但是下意識咬住嘴唇的動作還是讓她的動搖被狐狸看的一清二楚。
“果然吶。”
“你為甚麼知道這些?”
西西婭不敢伸手去抓住那張臉皮,可週圍的荊棘卻發瘋了般蔓延,纏繞蜷曲著的荊條們將那張臉皮舉了起來,緊緊地繃起後忽然啪嘰一聲,罩在了西西婭的臉上。
鼻腔滿是血腥的味道,令人作嘔的腐臭讓西西婭近乎昏厥,她抬手想要抵抗,拼命地試圖抓撓著自己的臉,可一通抓撓後甚麼手感也沒有反饋過來,西西婭再度睜開眼睛,卻看見那隻黑色的狐狸慢悠悠地站起身來,已經走到了房間門口,回頭衝著西西婭揮了揮尾巴。
那意思,好像是讓西西婭跟上來。
西西婭猶豫了片刻,但狐狸沒有等她,徑直地離開了。
在一陣驚慌過後,西西婭還是決定追上那隻狐狸——即便她一時間找不到自己隨身攜帶的裝備,只能在徒手的情況下面對可能遇到的危險。
穿上了鞋子走出房門,入眼的光景讓西西婭感到一陣炫目。
月亮懸掛在天空上,體積龐大的極為異常,拱衛在月亮周圍的群星迸發出絢爛的光彩,粉色青色赤紅色,夜空中流淌著打翻了的顏料一般奇幻的光芒。
周圍明明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教堂後院,但其他建築都陰沉在黑暗裡,呈現出無數尖銳的稜角,走近一看才發現那些房子不知何時被纏繞上了巨大的黑色荊棘,那些尖銳的稜角正是荊棘的尖刺。
在絢爛夜色下的道路上只有一直狐狸領著她,西西婭問了幾聲心中的困惑,詢問著狐狸的目的,可那隻黑色狐狸皆未應答,只是筆直的走著。
原本從房間出去後一直走直線只會撞上牆壁,可西西婭卻覺得自己跟這頭狐狸走了相當漫長的一段距離,一路上通行無阻,周圍全都是荊棘的房屋,只是漸漸地出現了許多樹林的黑影。
那些樹看不清楚具體的模樣,只有黑影中的樹冠在搖曳著,像一個個站在道路兩旁觀察著西西婭的人影,紙條彷彿對她評頭論足般舞動著,而教堂的建築被那些樹逐漸隔離開,似乎象徵著西西婭正逐漸走上一條無法回頭的道路。
心中的迷茫讓西西婭回過看向了來時的道路,身後是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清楚,只隱隱覺得那黑暗中好像有一群人類的影子站在自己的身後,有高有矮了,有男有女,衣著闌珊,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緊緊盯著西西婭的後背。
“等等,不要看我!”
西西婭慌亂地叫了一聲,她捂住後背,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後背上的東西,而與生俱來的本能又讓她無法放棄對身前身前黑色狐狸的警惕,她的視線來回在前後轉移著。
不停前進的狐狸,不停逼近的黑影。
“你究竟要帶我去哪裡!?”
西西婭修女忍不住地發問,她心慌了起來。
“回答我,不讓我不會繼續跟你走了!”
她停下了腳步,抬頭大聲質問著狐狸。
狐狸也同樣停下了前進的步伐,轉過頭來,抬起爪子指向了西西婭的身後,一語不發。
“我背後,有甚麼?”
西西婭額頭上流下冷汗,她不敢回頭,卻也無法無視狐狸的警告,她的肩頭顫抖著,一點一點地試圖透過肩膀的偏轉看清身後黑暗中藏匿著的東西。
“西西婭……”
被呼喊了名字的西西婭猛地回過頭去,她看到了被剝掉了臉皮的邦卡爾站在西西婭的背後,熾熱的呼吸吐到了西西婭的身上。
“西西婭,你到底隱瞞了甚麼?”
在西西婭的身後響起了琳的聲音,西西婭再一次地回過身去看著琳,想要開口解釋甚麼,她的嘴巴卻被從肩膀後伸出的手捂住了。
“西西婭姐姐,再過半年,大家就都不會再讓你辛苦了~”
歡愉的孩童聲讓西西婭脊背發麻,她看著捂住自己嘴巴的那條胳膊,那條女童的手臂,那塊潰瘡正在迅速地擴散,背後小女孩的呼吸聲也逐漸變的虛弱。
“西西婭姐姐,我不怕死,可我不明白,我做錯了甚麼啊……”
西西婭的身軀輕輕顫抖著,她不敢回答女孩子的問題,可越來越多的手從黑暗中伸了出來,扯住了西西婭的頭髮,抓住了西西婭的喉嚨,她的腹部,軀幹,雙臂,膝下,腳踝,有無數雙手將她攥住,不停地將她拉入地面的黑暗中。
忽然,她腳下一空,墜落到了無底的深淵之中。
——————————————————————————————
“不,別!!!”
西西婭猛地又一次睜開了眼睛。
她發現自己還是躺在病床上,渾身冒出的冷汗打溼了她的睡衣。
房間內點著油燈,那令她看不順眼的蕾雅修女就坐在床邊,膝蓋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書,安靜的坐在一旁閱讀著。
蕾雅頭也不抬地問道:“醒了?”
“怎麼是你,誰讓你進我房間的。”
“醒了就好。”
蕾雅抬起頭,臉上驀然綻放了笑容:“西西婭女士,還有異端審判庭的代行者,·清罪工。”
“你是甚麼人!?”
“你再細細看看?我們見過的,還記得嗎?在年前,‘蕾雅修女’被教堂撿來之前,我們曾經見過一面的。”
“蕾雅”撩撥起了額前的金髮,黑色的眼睛灌入了血色,她的長髮也變得通紅,黑色的修女衣上綻放出了幾朵黑色的薔薇。
在西西婭的面前,“蕾雅”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模樣。
“需要自我介紹一下嗎?”
理應在大火中被焚燒的屍骨無存的魔女甩開了殷紅的長髮,將膝蓋上的書輕輕合攏,纖細的手指在書本上輕輕摩挲著:“身為異端審判官,你應當對魔女這一事物再熟悉不過了,我是哈露特,魔女哈露特。”
“為甚麼……”
西西婭的大腦陷入了混亂,她眼睜睜看著被天使處死的魔女,如今卻好端端地坐在她面前。
“每個人都揹負著些許隱秘,而當雙方能夠對等的獲得對方秘密的時候,這兩人也便有了達成合作的契機。”
魔女哈露特微笑著歪了一下頭:“那麼異端審判官大人,我已經告知了你‘蕾雅修女’最大的秘密,接下來能否請您回答我一下,您出現在這裡的目的是甚麼?”
“……”
“一開始我猜測您是為了將我處刑而特意來到這裡的,但想了想,你似乎很早就待在這裡了,早於琳當上主教,在邦卡爾還在這裡作威作福的時候,你肩負了某項任務作為一名修女加入了這座教堂。而且在那之後,邦卡爾主教神秘失蹤了。”
魔女扯著腦袋看著沉默不語的西西婭,她沒有配合,也沒有反抗。
“好吧,你不願意說,我來說——邦卡爾在冒用天使的名義派發恩賜,而我猜你來到這裡的最直接原因是來調查他的……我好奇的是你為甚麼一直流在了這裡。調查他是否在進行骯髒的交易對一位異端審判官來說再輕鬆不過了……可一直到邦卡爾失蹤,你都停留在這裡不動彈,這其中有甚麼緣由麼?”
“如果你不想死的話,就趕快離開這裡,我可以當做沒看到。”
“哎呀,西西婭姐姐,我一直覺得你很可愛哦。”
哈露特笑了一下,緩緩地把手伸向了西西婭。
西西婭渾身僵直,無法活動,就這麼任由魔女的指尖抵住了她的額頭。
“明明害怕的要死卻非要嘴硬……身為,你的力量更多的還是針對教廷信仰體系內的人,對於我這種完全不敬佩神的異端魔女,你恐怕毫無辦法吧?”
“……”
“好吧,魔女交朋友的手段有很多,我會給你一個你無法當成沒看到我來過的理由的。”
魔女的手沿著西西婭的額頭滑下,順著鼻尖,嘴唇,最終落到了西西婭的肩膀上。
西西婭心懷忐忑地皺起了眉頭:“你要做甚麼?”
“看看你的手臂。”
哈露特體貼地為西西婭擼起了左手的袖子,在西西婭的小臂上赫然有一塊猩紅色的潰瘡。
在看到這恐怖的病症後,西西婭並未露出恐懼的表情,反倒是在迷茫之後一陣釋然,她張開嘴巴,喉嚨裡發出“嗬”的聲音,搖了搖頭:“果然,一切都是報應。”
“在你剛剛睡著的時候,我偷偷將這潰瘡感染到了你的身上,畢竟你知道的,蕾雅修女抱過那個小女孩,所以我也理所當然的感染了這種病症——不過對一位魔女而言,這種詭異的東西算不上無可救藥。”
說罷,哈露特用力攥緊了西西婭的手腕,白色的煙霧從西西婭的手臂上冒了出來,那塊潰創肉眼可見的縮小,結痂,最終血痂剝落,露出了下面完好的面板。
西西婭對眼前的現象極為不解,她抬起頭來直勾勾地盯著哈露特:“你……”
“我想和你做一筆交易,如今所見,我能治癒這種奇特的病症。但你要告訴我這種病症究竟是甚麼,又是因何而起。”
“不可能,我不可能背叛神明的信仰,去和你一個魔女做交易。”
“就算那些孩子半年後死的一個不剩,你也無所謂?”
“那是他們的……命運。”
“那如果我把他們的存在上報給教廷呢?”
哈露特閉起一隻眼,果然如她所料,聽到哈露特的這番話,西西婭驚恐地一把攥住了西西婭的衣領:“你敢!!”
“哎呀——彆著急,看來你停留在這裡的原因果然是因為那些人……如果他們的存在被教廷知道了,以教廷處理傳染病的方式,他們多半會被殺掉吧?”
“他們都是篤信神明的人,我不允許你們踐踏他們最後的尊——”
西西婭的嘴唇被魔女的手指頂住,封住了她接下來的話語。
“明天,那個小女孩……也就是那個叫克萊雅的,會安然無恙的來到教堂,虔誠禱告神明的恩賜,讓她恢復了健康。蕾雅修女會帶著那個小女孩來再度看望你一次……希望到時候你會做出賢明的判斷。今晚,就請你做個好夢吧~”
魔女抬起手,輕輕地叩打了一下西西婭的額頭。
昏沉的眩暈感傳來,西西婭緊咬著牙關,不肯鬆開攥著西西婭衣襟的手,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道:“這不是你該插手的事情……你只會把事情變得更糟……”
“這次不會了,我保證。晚安,西西婭姐姐。”
魔女眨了眨眼睛,扶著眼皮愈發沉重的西西婭躺在床上,為她蓋好被子。隨後撩了一下額前的頭髮,魔女又變回了蕾雅修女的模樣,隨手從西西婭的房間裡順走了一枚皺巴巴的蘋果,一邊啃著一邊優哉遊哉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