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傢伙,嗨呀。”
蕾雅修女掐著腰用手指玩轉著額頭前的金髮,看著皮了一把後就從自己面前灑脫離開的貝爾,有些不爽地嘖了一下舌頭。
“要是詩人真是這個性格,在東州那次可犯不著這麼累。”
現在繼續深究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貝爾也不是個事,現如今確實得考慮一下跟隨者西西婭修女目睹到的東西。
蕾雅轉身走到一個較為偏僻的角落,抓起一縷頭髮銜在口中,從兜裡摸出來了一把剛剛從西西婭那邊順過來的匕首往胳膊上的那塊潰瘡剜了下去。
“嘶——”
鋒利的刀片很快地切掉了潰爛的面板,鮮血噴湧出來的同時,傷口周遭的面板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了起來。
被稱為【凋敝】的病毒?
前世的記憶裡似乎並沒有這種東西。
眼看潰瘡有進一步擴散的趨勢,蕾雅試著將紫金木的力量聚集在手臂上重新讓血肉進行生長,很快,傷口迅速地結痂封住了鮮血的噴湧,隨著一陣密密麻麻的瘙癢感,塌陷血痂肉眼可見地被頂起,撐裂,最後新長出的血肉將血痂頂了起來,那些血痂像是蛻掉的舊皮一樣紛紛剝落在地。
“好可怕的東西……”
活動著手腕,蕾雅眯起了眼睛。
明明只是恢復了一小塊的血肉,但剛剛消耗掉的生命力卻幾乎要趕上讓整條手臂重新再生,從剛剛的體驗來看,這潰瘡不像是從外界感染的病毒,反倒像是因為自己體內某些地方發生了病變後,最終在肌膚表皮體現的病徵。
“喂——蕾雅?”
在不遠處的教堂響起了女孩子的呼喚聲,蕾雅耳朵動了動,收起匕首放下袖子,若無其事地從角落走出來,笑呵呵地對著呼喚自己的人打招呼。
“喲,琳主教。”
“你在這裡啊……貝爾小姐走了嗎?”
“那傢伙自顧自的走掉了,也不知道跟咱們的主教大人打聲招呼,等她下次來我可要好好地數落數落她。”
蕾雅的笑容面對著陽光,顯得格外開朗熱誠。
而背對著太陽的琳也同樣回以笑容,背對著光的臉沉在陰影中,低聲說道:“時間到了,該餵豬了。”
“好啊——不過琳。”
對主教直呼其名的行為讓琳抬起了頭,她看著面前這位正如天使預言中的那樣加入帝都教堂的特殊修女,眼神微微顫動了一下,不過還是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怎麼了?”
“剛剛那位貝爾小姐讓我去調查我一直在餵養的那頭‘豬’,我總想著這種事一般來說總要跟豬的真正擁有者進行溝通吧……所以就來找你問一聲,我可能會去問一些不該問的問題,你如果不想我去多嘴,那從此之後我就當做沒有這碼事的發生。”
“……以蕾雅修女的本事,就算偷偷做這些事情,我恐怕也完全不會察覺吧。”
琳笑了一下,眼瞼低垂。
蕾雅吹了一下額前的頭髮,雙手環在了腦後:“不要逃避問題嘛,琳姐姐,你是讓我決定安心待在這教堂不胡亂搞事情的第一個人,我只需要你一個答覆——你更需要蕾雅就像這樣每天待在這裡幫你打下手,還是允許我稍微做一些我原本該做的事情。”
“既然是貝爾小姐的要求,那就……”
“我在問你,無關別人。”
蕾雅笑眯眯地睜開了眼睛,狐狸的豎瞳在眸中立起,眼底泛起了粉色的光芒:“我可是非常非常尊重你的。”
“…………去吧。”
琳沉默了半晌,神色變得決絕了起來:“我問心無愧。”
“好啊。”
蕾雅笑眯眯地拍了拍琳的肩膀,從她的身邊走過,一條毛茸茸地尾巴掃過了琳的雙手,等琳回過神來時,手中已經不知何時多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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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食堂領過了今天的豬飼料,蕾雅一手挎著籃子,溜溜達達地來到了後院飼養著的牛圈裡。
“去去去。”
掩著鼻子,蕾雅拿起草叉給飼料槽裡填上了許多春天新發的嫩草,在奶牛們都鑽過來吃草時,蕾雅輕輕翻身躍進了牛圈,扒拉開牛棚後的籬笆牆,露出了掩藏在那之後的一個紅磚砌成的通道口。
牛圈後面本來是一堵高牆,再往外就是教堂邊上的小巷子,不過這條籬笆後的紅磚通道是通往教堂的地下。
通道內沒有任何的照明,只有蕾雅一對兒粉紅色的狐狸眸子悠悠的晃著,不過一會兒她摸著黑下了階梯,沿著牆壁摸索到了一盞煤油燈,從小籃子裡取出來了引火用的兩塊燧石碰了碰,昏黃的油燈便照亮了這一處地下空間。
惡臭,混亂,汙濁。
蕾雅晃悠著籃子,走到了一處青磚堆砌成的豬圈裡拍了拍攔著豬圈的籬笆,嘴巴喊道:“到飯點兒了~”
“哼唧,哼唧。”
豬圈裡面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很快,一頭大概一米半長短的“小豬”就從光照不到的深處跑了出來。
“哼唧,哼哼~”
豬很開心,畢竟在這座掩藏在地下的豬圈裡,他每天都依靠著蕾雅送過來的飼料活著,為了討蕾雅歡心,小豬還特地趴在豬圈的圍牆上,用鼻子往前拱了拱。
“好好好——很開心很開心喔,今天託貝爾小姐的福,給你弄了點好料來。”
“哼哼!哼!”
小豬高興地放下蹄子,原地轉了幾圈,尾巴不停地搖晃著。
“嘎巴。”
因為搖晃的過於頻繁,小豬的尾巴忽然嘎巴一聲斷裂。
它整個兒地耷拉下來,可豬卻依舊像是毫無痛覺一樣地討著餵養者的開心。
“哈……又腐爛了嗎,是時候該給你換一身新的皮了。”
“哼唧?”
“小豬”似乎沒有聽懂蕾雅的意思,用力地甩著尾巴,那半截耷拉下來的尾巴終於被它甩掉,斷在了地上。聽到異響的小豬嚇得渾身一哆嗦,扭回頭去看到掉在地上的斷尾,忽然又很開心地“哼唧”了幾聲,啪嗒啪嗒地跑過去,用兩個蹄子捧起了斷尾湊到嘴邊,吭哧吭哧地啃了起來。
“餵豬”,這是蕾雅修女在加入教堂後一個周時被琳吩咐的工作,老實說在第一次看到這頭豬的時候,見多識廣的蕾雅也不由得有些反胃。
“如果交代我這個活兒的人不是琳,我恐怕早就把這裡的主教給殺了吧。”
蕾雅無奈地嘀咕一句,她說出的話被小豬聽到。
在聽聞了“琳”字之後,那頭豬忽然渾身顫抖了起來,它忽然蜷縮在角落,兩隻蹄子捂住了腦袋,而因為他的動作幅度過於巨大,背後的面板隨著噗嘰噗嘰的噁心聲音開裂,露出了豬皮下的後背。
豬的哼哼聲也演化為了慘叫,像是殺豬一樣淒厲刺耳的聲音。
蕾雅對這樣的情況也不是第一次見,她捂著自己的耳朵,呵斥了一聲:“好了,過來吃飯!”
哀嚎的“豬”忽然停止了恐懼,就好像被關掉了重新啟動的機器一樣,再度恢復到了歡實的狀態,重新爬到了飼料槽跟前。
那張腐爛掉了一半而掉下去的豬臉後,一個佈滿血絲,渾濁不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蕾雅手中的籃子。
蕾雅沉吟了一聲,彎下腰從靴子裡面抽出來了一根白色的,火柴大小的棍狀物。
“你吃了這玩意可千萬別變成甚麼怪物啊,我可不想跟一頭在豬圈裡生活了這麼久的怪物打架,髒死了。”
一邊唸叨著,蕾雅掰斷了那根白色的棒子。
纖細的白色粉末從棒子的斷裂處灑了出來,落在了籃子內的豬飼料上,蕾雅忍著噁心從牆體上催發出來了一根樹枝折斷,將這些掉落下來的粉末攪拌在了菜品裡面,彎下腰將飼料倒入了槽子裡。
豬圈內的“豬”開心地張開嘴巴,將腦袋拱到了飼料槽前,大口大口地開始了進食。
那滿是鬍鬚的嘴努力地開合著,貪婪地舔舐著飼料槽,不久之後那頭豬發出了痛苦的“哼唧”聲,呼吸也變得緊促。他肥碩的身軀忽然倒下,身體劇烈地掙扎了起來,隨後,“豬”的雙手雙腳撕破了蒙在身上的皮,露出了肥碩的身軀。
“哈……哈,嘔……”
“喲,會說人話了啊。”
蕾雅雙手環胸觀察著“豬”的變化,在看到那頭豬盤坐在豬圈中,像是個“人”一樣捂著胸口劇烈喘息後,蕾雅打了一聲響指。
“好啦,胖叔叔,能問一下您的名諱嗎?”
“你是……你是,是……誰,誰……”
“蕾雅,這裡的修女。”
“修女……不,不可能,你,我,我沒見過你……你是……”
“好了好了,不要深究,我的身份要認真說會嚇尿了你的,先說說您自己的來歷吧?”
“混,混賬,大膽……膽敢,對,對本,本教,如此,如此沒有……禮貌……”
“本教?……啊,我明白了。”
蕾雅掏了掏耳朵,斜眼看著豬圈的角落裡,那個蜷縮著的胖男人:“你應該就是琳就任之前的那一任主教吧?好像是叫……邦卡爾來著?聽說你後來神秘失蹤了,原來是一直被養在這裡。”
“琳!不要,琳,我錯了,我錯了,琳,不要,救救我,救救我……哈……哈,救命……不要……”
像當“豬”的時候一樣,男人依舊會對“琳”這個名字產生強烈的應激反應。
“看來琳真的對你做了相當過分的事情啊……可憐可憐好可憐。”
看著開始不停顫抖,喘著粗氣的“豬”,蕾雅從另一隻靴子裡面再度抽出來了一根白色的棍狀物。
“來來,看咯,你現在是不是很想要這個呀?”
“哈……嘶……給我,給我,我要……恩賜,恩賜,給我……”
男人在看到了棍狀物,忽然又變得極為亢奮起來,他拖著肥碩的身軀衝到了豬圈跟前,伸出雙手試圖搶奪蕾雅手中的白色棒子,卻被蕾雅抬起腿一腳踹在了臉上,巨大的蠻力硬生生將它將近三百斤的身軀給踹了回去。1
“嗷,哼唧!哼,哼!”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哦,如果想得到這個,那就乖乖配合我。如果你真的足夠可憐,我說不定會幫你把那個琳給殺了。”
蕾雅哄孩子一樣地蹲下來,將白色的棍子別在了耳朵上,兩隻手扶著膝蓋:“為甚麼你會被琳欺負到這個份兒上呀?”
“琳,琳……都是,都是她害的,她,她覬覦我的位置,她,她將我,將我,嗚嗚嗚……啊……”
“原來如此,可就算把你囚禁在這裡,琳身為一個修女也沒辦法直接晉升到以本地的主教吧?我聽說琳可是天使大人親自提拔上來的,天使大人知道你這麼可憐嗎?”
“嗚嗚嗚,天使,天使冕下,求您,求您寬恕我,我想要,我想上天堂……我想……”
迷濛混沌的“豬”看著蕾雅的臉,再度陷入了發狂的狀態,他匍匐在地上腦袋竭力地貼著地面:“讓我死吧,求求您,我想要,解脫,解脫……”
“上不了天堂哦,我這人心善啦,養你的第二天就想著給你個解脫了。結果你的生命力好頑強誒,切了腦袋都死不掉的那種。”
蕾雅語氣盡可能的溫和:“好了,邦卡爾主教,你一定是做了甚麼不乖的事情,惹怒了天使,所以才會被她如此對待吧?我知道哦,天使可是十分仁慈博愛的,就是天使大人讓我來詢問你的委屈,只要你將你的罪過原原本本地說出來,我一定會向天使求情,把你送入理想中的天堂的。”
“我錯了,我不該冒用天使冕下的名義散播恩惠,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要更多的人對聖教……虔誠,我是為了散步您的恩賜,所以才,所以才,才用麵粉和糖精,冒充了您的恩賜,散佈給了那些人……我是要給予他們希望的啊,我沒有錯,天使冕下,您,您每次只肯給我們帝國散佈一點點的恩賜,而,而大部分的恩賜,又都被那些……帝國的貴族,給,給買走了……我剩下的自己都不夠用……請給我更多一些恩賜吧,請給我更多一些恩賜吧,為了帝國的平民們,為了我們的聖教。”
“原來這玩意叫天使的恩賜啊……雖然我更喜歡用‘妙料’來稱呼這個玩意。”
蕾雅舉起了手中的白色棒子,看了一眼,當著邦卡爾的面忽然掰斷。
白色的粉末灑在了地上,豬圈內的邦卡爾發出了淒厲的慘叫:“不,不!”
它再度變成了豬的狀態,突然躥到了豬圈跟前,用力地撞擊著豬圈的縫隙,竭盡全力的將嘴伸出來,用舌頭去舔舐著灑在地表的粉末。
“真滑稽……不過,我終於也明白了為甚麼貝爾要讓我從你身上找答案。”
閉目沉思了一會兒後,蕾雅忽然抓住了邦卡爾的腦袋,動作迅速地從袖子中甩出一把刀來,手起刀落地順著邦卡爾的頭皮切了下去。
“嗷!嗷!!!”
“別叫了,反正還會再長出來的嘛,我的動作已經夠快了。”
蕾雅站起身來,手上已經赫然多了一張血淋淋的臉皮。
“這個東西大概足夠撬的開那位西西婭修女的嘴了,謝咯,作為報答,這些都給你好了。這可是我到現在努力工作攢下來的存貨呀。”
蕾雅彎下腰,將自己的靴子脫了下來,丟到了豬圈裡。
邦卡爾聞著味道,發出了一陣歡呼的聲音,去追逐著掉在角落的靴子。
在靴子掉落的周遭,散落著一地的白色棒子。
單手扶著牆壁的蕾雅吹了一口額前的金髮,無奈地說道:“得淘換個儲物戒啊……哎呦,下次讓安特勒普家的千金給我買個好了,這上樓梯可麻煩死了。”
蕾雅抓著自己的腳踝,單腿蹦躂著,扶著牆壁一下一下地離開了這黑暗的豬圈。
只留下曾經身居高位的“豬”心滿意足的哼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