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雅的突然出現讓西西婭吃了一驚,她的臉上浮現出了冷汗,看著若無其事舉著小女孩的黑髮少女,她本能地提醒了一句:“快放手!”
“哎呀,別那麼小氣,不就抱一抱漂亮的小姑娘嗎?”
蕾雅頗為無奈地吹了一下額前的一縷金髮,將小女孩放在了地上。女孩見到生人滿臉的恐慌,完全沒有被抱起來的高興。
“不小心嚇到你啦?抱歉抱歉。給你個糖果,原諒姐姐吧。”
蕾雅修女像東州人習慣的那樣把手伸進了袖子,不過修女服的袖口都是收緊的,導致她摳搜半天才弄出來一枚糖果遞給小女孩。
女孩兒緊張地看著蕾雅,不敢接糖果,只是無助地看著西西婭修女,眼睛淌下了眼淚,小臉蛋皺巴巴地,委屈至極地說道:“西西婭姐姐,救救我,我不想死。”
“克萊雅,你先回到房間裡去,如果我沒有喊你,你和其他人都不許出來。”
西西婭儘可能的用溫柔的表情和聲音催促著女孩兒重新爬回籬笆後的洞穴裡,但她煞白的臉色實在沒辦法安慰到小女孩。
那髒兮兮的姑娘就像是個撞見了貓的老鼠,一股腦的撅起屁股鑽進了臭烘烘的洞窟。
蕾雅只好將糖果丟盡了自己的嘴巴里,雙手抱著腦袋,咂吧著嘴裡的甜味兒納悶道:“有那麼可怕嘛?我可沒往這裡頭下毒啊。”
“誰讓你來跟蹤我的?”
西西婭的聲音冷硬而顫抖,壓抑著情緒的起伏。
“喔……班德神父吧,我聽他說看見你在廚房裡偷東西,想著——‘哇,那麼嚴厲的西西婭修女竟然也會偷雞摸狗,我一定要看看’,所以就來跟著你咯。”
蕾雅咯咯地笑著,全然沒有意識到氛圍的緊張。
西西婭聞言愣了一下,隨後重重地緩了一口氣。
“對不起。”
“沒關係嘛,老話說了廚子不偷五穀不收,反正你偷的也不是我的——”
“請你死在這兒吧。”
西西婭突然貓下腰,從裙底的褲管抽出來了兩把錚亮的匕首,直直地甩向了蕾雅修女。
蕾雅笑眯眯地嘎嘣一聲嚼碎了嘴巴里的硬糖,身子向後大幅度仰下,憑藉著柔韌的身體躲開了兩發匕首的攻擊。
“不至於這種程度就要對我大打出手吧?”
笑嘻嘻地蕾雅修女鬆開雙手舉起,做出了投降的動作。
“好好聊聊如何?”
“抱歉。”
西西婭面沉似水,她撕開了裙襬,露出了裙襬下的夾層裡藏著的一排銀製匕首。
顯然,她在教廷擔當的工作可不是教育新人修女那麼單純。
那雙腿看得出來有經過鍛鍊的底子,在未經過神聖術的加持上,西西婭修女抬腿踩住了小巷內的牆壁,從裙底取出來了一排匕首夾在指縫中間,一邊違反著物理常識地在牆壁上向上奔跑,一邊自上而下的將裙襬中的匕首如同雨花般甩下。
“喔,封住了我的所有退路嗎?”
蕾雅吹了一下額頭前的金髮,在漫天的匕首雨中一邊憑藉少女較弱的身形躲閃著,一邊脫下了自己左腳的鞋子。
在一陣匕首雨的攻擊間歇,蕾雅突然倒立了起來,以雙手抓著地板,弓起右腿,僅僅以脫下靴子露出腳丫的左腳踢向了天空中的匕首。
十四歲少女如同玩鬧般倒立行走的動作讓垂直站在牆壁上的西西婭面露陰沉的表情,她單手從胸口取出了十字架,瞑闔雙眼不知默唸起了甚麼來。那些散落在地插於牆壁、地面上的匕首散發出了白色的光芒,一根根純白的光線將匕首們的落點組合,一道六芒星陣在狹小的縫隙當中產生。位於陣法中間的蕾雅嘿嘿笑了一聲,抓著地面的雙手用力一推,整個人像是靈活的狐狸一樣跳到了牆壁上。
“好熟悉的感覺,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但我好像知道西西婭修女的破綻咯?”
蕾雅說罷,用左腳的腳指勾起了插在牆壁上的一把匕首將其拔起,抬腿一甩丟向了西西婭修女的位置。
西西婭冷眼側過腦袋躲開匕首,法陣的光芒也組合完成,正當她將食指勾起準備發動最後的攻擊時,和她一樣單腳站立在牆面上的蕾雅修女嘻嘻笑著指向上方的天空。
“當心高空拋物哇。”
“嗯?”
剛剛被西西婭躲掉的匕首直直地插在了破爛小巷內的一戶玻璃窗戶上,破碎的玻璃傾灑下來,其中一大塊拍在了西西婭修女的後背上,劃開了她背部的衣物。
這像是觸碰到了甚麼禁忌,西西婭修女神色駭然地捂住了自己的後背,這一剎那的分神卻讓蕾雅沿著牆壁連蹦帶跳地竄了上來,像是一頭碩大的甩著尾巴的狐狸一樣,蕾雅輕輕一跳用左腿勾住了西西婭修女的脖子,整個人騎在了西西婭的身體上,再度進行了一個姿勢扭曲的倒臥,雙手抓住了西西婭後背破開的衣物,抬眼看了一下。
“果然是這個圖案,一般的修女在身上刺青可是會被教會當成不良給驅逐的哦。”
西西婭修女被少女的大腿勾住了脖子,兩隻手死命地抓著蕾雅的大腿,卻因為兩人身體垂直於牆面站在高樓之上而無從借力。
“咳唔!”
西西婭用力咬住了牙關,她突然鬆懈了腿部的力量,連帶著倒立著勾住了她的蕾雅一起從高樓上摔了下去。
而那些剛剛插在地面上的匕首也同時從地上拔了出來,倒轉了方向以匕首的鋒芒對準了即將落下來的兩人。
西西婭鬆開了蕾雅的腿,眼中浮現出了片刻的迷茫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電光火石,不到一秒的時間,兩人從高空下落。無數把匕首刺進了西西婭的身軀,全身的骨頭也因為這十米高空的墜落而七零八落,臟腑破裂開來,隨著瀕死前的一口濃血從喉嚨裡吐了出來。
視線緊緊貼著地面,西西婭看著自己尚存有溫熱的血染溼了地皮,身體痙攣抽搐著,似乎是想要發出笑聲來。
在逐漸模糊的視野中,她看到了一條毛茸茸的,黑乎乎的東西垂向了她的臉。
本應當與她一起在墜落中死去的蕾雅修女赤著一隻腳站在她的面前蹲下,身後有一條毛茸茸的尾巴晃悠著。
因為鼓膜已經破裂,西西婭並不知道這個蕾雅修女為何還活著,她最後還說了甚麼。
現在的西西婭心中只有一片的安心與釋然,因為她終於可以安心地抱著那個秘密永墜地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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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痛,昏迷,窒息。
隨後,是從黑暗中緩緩崩落的光明。
西西婭睜開了眼睛,準備目睹自己死後理所應當前往的地獄的光景。
陳舊的房屋,油燈,漿洗的已經起毛的被褥,還有坐在一旁椅子上,用一把銼刀認真修理著自己手指甲的……
“呃——”
西西婭猛地瞪大眼睛,看向了坐在椅子上的女孩:“蕾雅……你怎麼會下地獄!?就算是剛剛加入不久……以你的品行而論,你也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喔,確實是地獄啦。老實說西西婭修女你真的沉的要死,明明胸又不大,但背起來就好像是扛了兩袋大米。”
蕾雅吹了吹指縫,抬起手指撥弄了一下額頭前的金髮,靠在椅子背上笑盈盈地扭過頭來:“我說西西婭修女,就算你巴巴地去討好那個安特勒普家的千金小姐,人家也不會多看你一眼的呀。現在倒是好了,當著人家的面昏倒還要我給你揹回來。”
“甚麼……你說甚麼……”
西西婭只覺得自己頭痛欲裂,捂著腦袋嘶嘶地抽了一口冷氣後,她猛地坐起來摸向了自己的後背。
身上穿著衣服,並未破損。
剛剛發生的一切好像是幻覺一樣……
不,不可能是幻覺。
可這也不應該,明明已經自我了斷了,那個高度,絕無生還的可能才對。
“蕾雅,你做了甚麼?”
“那要看你說的哪件事了,蕾雅我可是大費周章地將您給搬了回來,畢恭畢敬地向安特勒普家的千金小姐道歉,說你只是太激動啦,連夜為大小姐準備東西累到啦~這才把你給抬了回來。”
“不對,你撒謊。你看到了對不對?”
“嗯……”
蕾雅吹了一口頭髮,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然後放在自己的胸口按了按,扭頭憐憫地看著西西婭修女:“確實看到了,老實說我還以為你每天穿那麼緊的修女服是為了一下來著,結果竟然真的就是童叟無欺的坦誠啊……”
“甚麼坦誠?”
西西婭皺著眉愣了半天,蕾雅嘆息地抓著自己額頭前的金髮纏了一圈,不做回答。
房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一個身穿白衣的少女走到了房間內,面帶著和善的笑容。
“西西婭修女,您醒了?”
“貝……貝爾小姐!?”
“中午的時候您突然昏倒,嚇了我一跳,平日裡吃飯的時候一定要多吃些糖分和麵包,不要餓著自己。”
“是,是……”
西西婭的頭又痛了起來,她捂著額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安特勒普家的千金:“我是……在您面前暈倒了嗎?”
“是啊,你也把琳給嚇了一跳,好在蕾雅修女就在附近,把你給抬到了這裡。見你沒事我就放心了,好好休息吧。”
“是……”
雖然心中仍有困惑,但西西婭茫然地點了點頭,大腦再度陷入了混亂。
蕾雅吐了一口氣,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好了,您好好休息,我去送送貝爾小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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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雅和貝爾離開了西西婭的房間,一路無言,貝爾在前面走著,蕾雅在後面跟著。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走出了教堂的大門,蕾雅停下了腳步,對著背對自己的貝爾小姐問道:“我有些事情想找你問問,要先去酒館喝杯酒嗎?遊吟詩人小姐?”
“……”
“再怎麼說直接名字裡帶個‘貝’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貝爾聞言背起了手,輕輕一笑,轉過了身來。
“原來,在你眼中,我是那個詩人的形象麼?”
“不然呢,你是甚麼?”
“嗯……一個佔了你本應當被分配到身份的不速之客?”
貝爾笑著豎起了一根手指,一隻手背在身後靠在了牆壁上:“比起做貴族家的大小姐,修女可能要受很多苦吧?”
“是啊,每天都是打水,掃地,照顧一群嘰嘰喳喳叫的小姑娘,煩都煩死了。”
“這不是你的日常麼?”
“算了,不說這些……”
蕾雅皺起眉頭,她抬起自己的左手,挽起了修女服的袖子。
在她的左臂,一塊醒目的潰瘡出現在了小臂的方向上。
“這是甚麼?”
“哎呀……”
“雖然只要把這條胳膊砍下來再長出一條就可以了,但我還是很好奇,究竟是甚麼樣的病毒能把我給感染到。”
“嗯~”
貝爾小姐眨了眨淺紫色的眸子,用手頂住了腮:“這是應該由你來調查的事情吧?”
“直接告訴我答案不是更好?”
“那不行,我大費周章的讓你來教廷當修女,可不是為了讓你繼續按照原本的計劃一路通關的。不過我可以明確告訴你——那是來源於我的力量,但即便是我也無法阻止。”
見蕾雅疑惑,貝爾坦誠地笑著:“舉例子來說,就好像是抗生素一樣,你無法用抗生素一直去治癒同一個病人。”
“病毒?”
“西州人將其稱之為【凋敝】。”
“……”
“不過,我很高興你在見到西西婭的紋身後,還是選擇將她帶回了這裡,而不是就地殺掉——從這一點而言你的確應當獲得一些獎賞,讓我想想……”
貝爾輕輕地點著自己的太陽穴,閉目沉思了一會兒。
“好吧,雖然有點冒險,但還是友情給你一個提示好了——從西西婭口中你沒辦法得到任何情報,想要知道答案,得從你每天都在做的工作中下手。”
“……工作?”
蕾雅挑了一下眉頭:“我現在每天基本上就是掃教堂,擦桌子,準備飯菜,給小小修女們洗衣服,教她們唱經,給神父的茶水裡下瀉藥……再然後就是……”
說著,蕾雅停頓了一下。
她眯起了眼睛:“你是說……‘餵豬’?”
“我知道你將教廷發派的‘聖餐’透過各種方式剋扣了下來,但不妨試著慷慨些,拿出一部分去餵給你每天都在照料的那頭‘豬’,從他的嘴巴里,你能獲得下一步故事的線索。”
貝爾眨了眨眼,揹著手彎下了腰,湊到蕾雅面前眯起一隻眼笑盈盈地說到:“當然,這是遊吟詩人的勸誘,你真的會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