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呼。”
少女呵出了一口寒氣,身穿黑色修女服的她搓了搓手,捂在了臉上,眺望著教堂庭院內的一株山茶花樹,已經能夠看到一朵朵玫紅色的花朵掩藏在葉間了。
現在正是三月下旬,天氣還沒有完全轉暖,教廷內的植物似乎長得比別處的快了些,雪季剛過便已經冒出了葉子,春天剛到就開出了花來。
“開個花也這麼心急啊~”
修女悠閒地挽起了袖口,懶懶地伸了個腰,另一名修女急忙忙地跑來了後院,衝著看花的修女嚷道:“喂,蕾雅,讓你打水,你怎麼還在這裡磨蹭?”
“水早就打好咯,放在那裡。”
專注地賞著花的少女被人打攪了自己的雅興,頗為無趣地撇了撇嘴:“西西婭修女,如果一直這麼做甚麼事情都急吼吼的,將來老了臉上可是會容易長出皺紋的~”
“少廢話,既然水已經打好了就拎進廚房,還在那裡磨蹭甚麼?”
“客觀來說,自從我被琳姐姐撿來修道院到現在的三個月裡,我每天都能為教堂省出大概1小時的打水時間,既然如此,我覺得我有資格在這一小時當中享受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不過分吧?”
“少說你那些歪理了,既然知道你是有了主教給你一口飯吃才能活下來,那就趕快懷著感恩的心努力工作!”
“是,是是是——”
蕾雅修女敷衍地應付著,她抬手甩起了額前的一縷金髮,在她如東州人一般的黑髮黑眸的樣貌上,額前的那一縷金髮格外顯眼。據她自己所說大概是因為血統的混雜,總算是在身體上體現了些許西州人的樣子,但平日裡她似乎總喜歡玩弄自己的這一縷頭髮,還特意用髮卡把它別起來垂在臉前面,有事沒事的就喜歡吹一吹。
西西婭修女是個年齡大約在二十歲後半的成年女性,負責掌管帝都教堂內的這些年輕的修女,她總是看著這個去年年末新加入的修女不順眼。
行為輕浮散漫,嘴巴總是喋喋不休,卻又莫名其妙的能在來教堂禱告的信徒中獲得不小的人氣。
前一個莫名其妙受到前主教重用的女孩兒如今已經不知道用甚麼方法討好了教廷的高層,年紀輕輕地就當上了主教。
這一個要是再會譁眾取寵的傢伙,那她西西婭可就要一輩子在這底層幹了。
想到這裡,西西婭氣的更是不打一處來。
比起曾經當修女時對誰都畢恭畢敬的琳,這個蕾雅著實有些地方恨的人牙根癢癢,她態度惡劣地厲聲道:“安特勒普家的小姐今天要來我們教堂做客,如果耽誤了開飯的時候,你可要在天使像面前跪地懺悔兩個小時!”
“好~好~好的啦。”
蕾雅修女掐著腰,笑嘻嘻地擺了擺手:“不過人家可是貴族家的大小姐,在家裡山珍海味錦衣玉食,哪裡能看得上咱們這教堂裡的菜葉子和白麵包啊?要按我說,給那個跟誰都笑呵呵的大笨蛋姑娘送點昨天剩的冷湯,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喝了,何必還特地給她準備?”
“你,你,唉……”
面對著這個總是頂嘴的蕾雅,西西婭痛苦的捂著自己的額頭,為了血壓考慮,她決定不再搭理這個後院的偷懶小鬼,只督促了她兩聲儘快把剩下的水搬到廚房,便自己走到了水井跟前,從那十個人腰粗細的水桶中拿起了一個,晃晃悠悠地往廚房走去。
光這一個水桶就有足足六十斤的重量了,小修女們差不多要兩人才能抬起來一個,西西婭在不停地調整姿勢保證水不撒出來的同時,也心有不甘地回頭看了一眼輕而易舉打完了十桶水,在後院繼續賞花的蕾雅。
走過後院來到廚房,從外面請來的廚師們正在緊張地進行著飯菜的準備。
安特勒普家族一向和教廷不合,而作為在帝國內歷史悠久,地位舉足輕重的四大貴族之一,位於帝國的教廷實力一直很想和他們搞好關係。
而在去年的聖臨日過後,安特勒普家族的小姐隔三差五的會來教廷拜會一番,雖談不上有多虔誠,但相較於安特勒普家族的其他人,她樂意主動破冰的態度已經足以讓人歡欣鼓舞。
當然,西西婭修女在意的並不是這些,她最近一直在忙,今天終於有機會遇到安特勒普小姐一次,她必須得好好表現一番,竭盡全力地去討好這位富家小姐。
西西婭修女擦著汗將水桶放在牆邊,走到廚房幫忙切了一會兒菜後,偷偷摸摸的從案板上順來了一段香腸塞進了裙邊的兜裡,左右看看無人發現,又抓起了一把乳酪的邊角料。
就這樣廚房忙活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為安特勒普家的小姐準備的午餐終於弄好了。
葡萄乾麵包、上好的精切牛肉、小鵝肝、乳酪醬,以及香腸沙拉等等教廷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午餐。
有人叮叮地晃了兩聲鈴鐺。西西婭修女便端起了盤子來,低著頭跟著上菜的隊伍一起走向了餐廳,同時趁著沒人注意,還將自己餐盤上的葡萄掐下來了一段塞進裙子裡。
從她熟練地動作來看,她似乎沒少做這樣偷工減料的事情。
在餐廳那張華貴的祝聖大理石圓桌上,已經成為主教的琳正和安特勒普家族的大小姐聊著天。
西西婭修女將餐盤擺放在餐桌上,隨後走到琳的身旁,揹著雙手,如同侍者一般等待著兩位身份高貴的用餐之人的使喚。
隨著其他人的離開,琳主教笑著對著安特勒普家的大小姐詢問道:“貝爾小姐,您還有甚麼想吃嗎?”
“嗯~”
被稱為貝爾的女孩兒全名叫做安特勒普·貝爾。
作為安特勒普家族的一員,以前在帝都卻幾乎沒有人聽說過這個名字。
她生這一頭漂亮的銀髮,身形削瘦,看著似乎是有些病懨懨的,總喜歡穿著一身漂亮的紫裙子。和一般的貴族不同,這位貝爾小姐說話溫和,態度平易近人,尤其是那對兒澄澈的淺紫色眸子,說話的時候總喜歡眯起來,看得讓人不喜歡都難。
“能得到如此豐盛的招待已經很不錯了,感謝您的飯菜,琳主教。”
“哪裡,您喜歡就好。”
“嗯……這位是?”
貝爾小姐抬起了眼眸,看著站在琳身後的西西婭,溫和地笑了笑:“這個姐姐是誰呢?”
“西西婭,是我作為修女時候的前輩,她為人心細周到,如果貝爾小姐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和我們兩個說就行。”
“呀,西西婭修女,你好,我叫貝爾·安特勒普,初次見面,很高興與你相識。”
即便是面對一個小小的修女,貝爾依舊從椅子上跳下,提起裙子,規規矩矩地按照貴族的禮向著西西婭行了個禮。
這讓本來就偷偷觀察貝爾的西西婭尷尬不已,她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裙襬,吞了一口唾沫,慌慌張張的說到:“哪裡哪裡,不好意思,我這等身份的人……”
“哎呀,哪等身份的人呢?”
貝爾忽然打斷了西西婭修女的話,抬起頭來,一對兒如同紫水晶般澄澈晶亮的眸子看著西西婭,雖面容和善,但西西婭不知為何突然閉住了嘴巴,心臟痙攣版顫動了一下,身體不由得僵住了。
“在年前,我還只不過是一戶農戶家的女兒,吃著黑麵包,喝著涼掉了一半的燕麥粥長大。現如今和以往並無不同,您不必將我當做一名貴族來看待。”
貝爾說罷,將手探入她放在一旁的皮包中摸索了一陣子,從裡面拿出來了幾枚銀幣放在了桌子上,笑著一隻手放在桌子上撐著臉,看向了琳主教:“對了,我以前出身貧寒,並未在高檔的地段消費過……我聽家族裡的長輩曾經說過,若是吃飯的時候特地有人在一旁服飾,那就要在結算餐費的時候付出相應的小費——雖然琳主教願意請我吃這一頓中午飯,但讓西西婭修女在旁邊伺候我們可不是無償的服務吧?”
西西婭緊張地解釋道:“不不不,哪裡哪裡,還請您——”
“我是很注重公平的,我和琳的這頓午飯本來只是建立在我們的友情之上,既然額外佔用了您的時間,那就請您收下這筆錢吧。”
貝爾笑眯眯的將銀幣拿在手中,站起來遞向了餐桌對面的西西婭修女。
西西婭有些手忙腳亂,但在看到琳點頭之後,還是伸出手將其接了下來。
“是,感謝安特勒普小姐的恩賜……”
“並非恩賜,而是所勞有所得,這是天神所規定的戒律,在帝國的諸多角落或許會被人付之一笑,但這裡是教堂,至少還是讓我們守規矩些吧。”
貝爾笑眯眯地雙手合十:“對了,接下來有些事我想和琳單獨聊聊,西西婭修女,辛苦您了,可以請您先去休息嗎?”
“好,好的。”
在貝爾強調“守規矩”的時候,西西婭緊張地捏緊了自己的裙子,不知為何,這個笑眯眯的貴族小姐總是給人一種難以喘氣的壓迫感。
雖然十分溫柔,但總覺得像是會隨著呼吸進入口腔肺部,然後緩緩地窒息在其中,西西婭聽到貝爾讓她離開後鬆了一口氣,連忙拎起裙子,踉踉蹌蹌地離開了大廳。
她小心翼翼的離開後並未直接返回修女休息的宿舍,而是兜了一個圈子,從小道走出了教堂。
看著街市上的車水馬龍,她鬆開手,盯著掌心裡的銀幣,臉上浮現了紅潤的光澤。
她走在大街上,十分熟系的在幾個拐角兜著圈子,在踏入一個陰森的小巷子裡後,西西婭修女掩住口鼻,忍受著堆積在箱子裡的垃圾和老鼠的腐臭味兒,輕輕敲響了一扇被木板釘死的窗戶。
不一會兒,窗戶裡頭髮出了咕噔咕噔的聲音,木板的縫隙當中露出來了一隻眼睛,在確認了外面的人之後,裡面響起了噔噔的腳步聲,小巷的一處破爛的籬笆被推開,從一個狗洞大小的地方爬出來了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
那女孩兒大概只有七八歲的年紀,面板上長著一塊潰爛的癬,面積覆蓋著近乎半邊胳膊,她的衣服也破爛不堪,散發著一股濃郁的酸腐氣。
西西婭修女見到她心疼的蹲了下來,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孩子的面龐。
那孩子眨巴著眼睛,好像是想要擁抱西西婭,但卻因為胳膊上的潰瘡,表情不自在地縮了一下手,隨後扭頭指向了屋子裡:“其他人都在裡面,西西婭姐姐,你又帶好吃的來了嗎?”
“帶了,不過不多。”
西西婭神色溫柔的偷偷從裙子裡拿出來了一塊香腸,用手蹭了蹭塞進了女孩兒的嘴巴里,溫柔地說到:“偷偷給你吃點好吃的,你可別告訴其他人。否則你哥哥該說我偏心了。”
“唔!”
女孩兒捂住自己的嘴巴,咀嚼著香腸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天真地笑著。
西西婭揉了揉她的頭髮:“呼……讓我去看看其他人怎麼樣了,之前的草藥剩的還多麼?”
“阿維爾叔叔最近晚上總是睡不著覺,辛莉奶奶右眼終於也看不見啦,哥哥他的腿冒出了白色的東西,哦,前天的時候,克蘭茜姐姐走掉了。阿奇爾把她和克蘭娜姐姐埋在了一起。”
女孩兒一邊咀嚼著香腸,一邊很平靜的說著一些可怕的事情。
西西婭的臉上維持著溫和的笑容,手卻死死地攥著裙子,廉價的裙子在嗤啦嗤啦的布帛聲中響起,她顫顫巍巍的點了點頭。
“現在……還有多少人,呃……”
“還活著的有我,阿維爾叔叔……嗯……我數數……啊,還有十三個人,我看再過個半年,西西婭姐姐就不用為我們操心啦。”
女孩兒安慰著西西婭,雖是童言無忌,但那話語背後所象徵的意義卻讓西西婭覺得心臟被一根根刺穿。
西西婭點了點頭,抬起袖子蹭了蹭臉,張開了雙臂:“要不要姐姐抱抱你?”
“我嘛?我髒兮兮的,會讓姐姐也染上怪病的啦。”
“……”
西西婭沉默地咬住嘴唇,執拗的對著小女孩試圖伸出雙手。
她的眼神閃過了某種決絕,似乎下了甚麼決心一般。
可她還沒來得及觸碰到小女孩的胳膊,從一旁伸出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與此同時,一個西西婭很討厭的聲音從旁邊響了起來。
“你西西婭姐姐在教堂裡面可是出了名的有潔癖,我可不想看著她臭著一張臉回去,不如讓蕾雅姐姐抱抱你吧,如何?”
有著一縷金髮的修女笑嘻嘻的雙手托住了女孩兒的肋下,將女孩兒輕輕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