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荏苒而過,很快,距離教廷和魔法學院的比試即將開始了。
萊因哈特家族的二小姐諾茵·多蘿西婭·萊因哈特在出發前的一個小時還執拗的待在家族的密室內,呆呆的眺望著那把本應當屬於姐姐的傳承之劍。
根據姐姐所說,她當時只是充滿好奇地去握住了劍柄,大劍就發出了聖潔的白光,被她從地臺上拔了出來。可姐姐說的那樣輕而易舉的事情卻讓多蘿西婭在這裡足足守了數日,這把【拜格姆特】才終於“勉為其難”地以微弱的光芒認可了這位少女的誠懇。
可用“誠懇”來獲得它的認可是一件無比荒謬的事情。
拜格姆特只認可勇敢,頑強,堅韌不拔的靈魂,就像是她的姐姐,一個強大無畏,未來註定會在圓桌擁有一席之地的騎士。
可是現在……
“嘶……呼。”
門外傳來了咔噠咔噠的聲響,多蘿西婭明白,那是教廷來接應她的馬車。
此時站在這間密室內,她還可以作為一個不諳世事,久居深閨的二小姐心懷懦弱和忐忑,可一旦出了這個房門,再度將自身置於外界的陽光下時,“多蘿西婭”這個名字所象徵的含義便就只能是“萊因哈特家族的下一代繼承人”。
時間不多了。
這是最後能夠展露自身懦弱的機會。
以後不再會有抱怨的空間,不會再有容許懦弱存在的角落。
少女鼓起勇氣走到了【拜格姆特】跟前,抬手緊緊地握住了劍柄:“抱歉……雖然現在我還不足以將你握起,但請給我一點時間吧。從現在開始,我們得去贏下我們的第一場勝利了。”
似乎為了回應這位並不算是最佳拍檔的新主人的祈求,古拙的大劍隱隱地散發出了稍微明亮些的光線。
“雖然我平日裡總是沒辦法追上姐姐的腳步,不過,我會拼盡全力去戰鬥的。”
多蘿西婭單手握住劍柄,將拿把對她而言稍顯沉重的大劍緩緩從臺座上拔了起來,抗在肩頭上。
“……”
她閉上了嚴靜,漂亮的海藍色雙眸被隱藏在眼瞼之下,片刻後睜開,扛起大劍的少女邁出腳步踏向密室的門外,她做好了最充分的迎接任何風暴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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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赫克瑟塔魔法學院的鬥技場裡,貴族弟子們齊聚在座位上,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比賽。
這所魔法學院和琳琅書院最大的不同之處並非是一個學習魔法,一個修煉道術,而是赫克瑟塔魔法學院的學生構成當中,有95%的學生是貴族,除了校長偶然間會撿到幾個魔法天才外,只有極少數極少數天賦特別突出的平民才有資格免除學費進入這所魔法學院修習。
這並意味著校長赫多艮對平民有多麼的歧視和偏見,而是除了帝國本土的貴族之外,平民想要出人頭地獲得強大的力量,他們往往會選擇門檻更低的教廷亦或是加入公國的傭兵團,比起當聖職者或是傭兵這樣馬上可以領到錢養家餬口的職業而言,培養一個魔法師需要的是大量的時間與金錢的投入,這種不能賺錢反而要往裡面貼錢的培養方式完全不是平民能夠負擔得起的。
這也是導致今天這場比賽只能由格雷姆林的成員們參戰的原因。
年齡在十六歲以下的天才並不少,可貴族們並不願意參與這場出力不討好的爭鬥。
與教廷作戰,贏了會掃了教廷的面子,這即便是對於帝國的貴族而言也是很難以接受的代價。可若是輸了,就意味著要在陛下派前來的特使面前丟人現眼,折損家族的榮譽。
恐怕也就只有格雷姆林這群出身低賤,天不怕地不怕的平民們能夠參與這樣的戰鬥了。
沒人會為這幾個搗蛋鬼加油,就算是前不久她們的成員之一帶著最鬧騰的小鬼挨個道歉,也並不足以抹除貴族們對這個搗蛋分子團體的鄙夷。
他們甚至希望格雷姆林輸掉,希望她們出糗,讓校長赫多艮因此而在陛下面前蒙羞,迫於壓力不得不淘汰掉這幾個格格不入的成員。
一雙雙如同看著馬戲團裡的猴子的眼神掃向了在參賽舞臺一側等待著的五名少女。
而其中那名身穿黑裙子的少女也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了笑容。
她打著一把黑色的遮陽傘,身上是一件烏黑的連衣裙,和其他幾個不修邊幅的格雷姆林成員相比起來要顯得沉穩和有氣質的多。
這位突然出現的格雷姆林第五位成員不會和其它的學生起衝突,在露露可可搗蛋的時候也會及時出來制止,在貴族眼中算是人氣相對較高的一個“格雷姆林”,因而對於她的視線,不少貴族的態度會柔和許多,甚至有的還會抬起手來打打招呼,禮貌性地說兩句加油的話。
擎著黑色陽傘的少女笑著點了點頭,抬起一隻手放在了身旁有些消沉的露卡娜的肩頭。
“不要試圖去感應他們的心聲,你的你才能是為了那些與你站在一起的召喚獸準備的。”
“拜哈蒙特大人……”
“呀,不是約好了,在外面要叫我哈露特的嗎?”
哈露特勾起手指掛了一下露卡娜的鼻尖,轉過頭去看向格雷姆林的首領緹緹絲:“這段時間來承蒙各位的照顧了,在今天的戰鬥結束,分完賞金之後我會乖乖退出的,希望在這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合作裡能夠維持愉快。”
“……再看看吧,也不一定能贏。”
緹緹絲攏了一下衣領子,寒著小臉蛋不願意多說話,看得出來她還是有些緊張。
塔娜倒是頗為熱情的用手肘頂了兩下哈露特的肋骨:“幹嘛說走就要走啊,本來也沒簽訂契約,你這傢伙看著蠻順眼的誒,乾脆留在我們這裡嘛,像你這樣強大的對手說不定一生都不一定遇得到幾個哦。”
“要走就趕緊走,挽留她幹甚麼啦!”
經過了幾天的折磨,露露可可是徹底放棄透過裝乖這種方式卸除哈露特的戒心了。
原形畢露的她咧著嘴用手指指向哈露特:“我可聽說了哦,龍族向來都是尊重約定的生物,你這傢伙在拿到了屬於你的錢之後就趕快滾蛋啦!露露可可現在看到你都會覺得膩煩!”
“哎呀,明明哄騙我喝下你的鍊金藥水的時候態度還挺可愛的,我還是更喜歡矯揉造作的你哦。”
哈露特笑著回了一句玩笑話,氣的露露可可紅著臉跺著腳罵罵咧咧起來。
“安靜!”
一直緊繃著的緹緹絲突然出聲打斷了幾人的談話,她看向了競技場的另一個入口,幾輛由純白馬牽引的馬車緩緩地行入了競技場內。
競技場頃刻間變得熱鬧了起來。
領頭的馬車上走下來了兩個人,一名身穿赤紅色的長袍,胸前掛著一枚銀色配飾,容貌蒼老,笑容和藹。另一名則身穿筆挺的禮服,帶著圓禮帽,手裡拄著一根手杖,另一隻手背在身後,態度十分倨傲的樣子。
紅衣主教、帝國特使。
這場比賽身份最為高貴的兩人的到來讓赫多艮也不得不陪著笑容走上前去,用親切的聲音和他們攀談起來。
後面的馬車則是陸陸續續地下來幾個身穿重甲的騎士。
從那魁梧的身材和體格上都很難讓人相信那是十六歲的少年人會有的模樣。
緹緹絲的目光放在那幾人身上,屏住呼吸,目光灼灼,而哈露特卻走到她身邊將手搭在了緹緹絲的肩膀上。
“不用那麼緊張,他們幾個不是你們要面對的敵人,你們要與之交戰的是在最後那輛黑色馬車上人。”
哈露特抬起手指向隊伍最末尾的黑色馬車,一名扎著白金色的高馬尾,神情冷淡,穿著一身輕甲的少女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她的背後揹著一把用白布纏繞起來的大劍,那柄大劍長的出奇,如果不是斜放,恐怕女孩兒根本沒辦法將其揹著行走。
輕甲上的怒獅雕紋彰顯著她萊因哈特家族的出身,和周圍幾個騎士不同,她並未和眾人融入到一起,只是一個人站在陰影處,不和任何人搭訕,靜靜地等待著接下來的命令。
“竟然真的把那玩意帶過來了啊。”
哈露特轉動了一下手中的陽傘,眯起紅色的眼睛輕輕哼了一聲:“雖然不知道萊因哈特家族為甚麼會和教廷在一起,但既然她將那把與暴怒志龍齊名的大劍帶來,說明她是有傾盡全力的打算的。這最棘手的敵人就交給你們咯。”
“我知道。”
緹緹絲吞了一口唾沫,用力的點了點頭。
哈露特的笑容再度浮現在臉上,用手指戳了一下緹緹絲的臉蛋:“好了,不用緊張,就算你們打敗了……這段時間來的修煉所積累的成果也會讓你們輸的盡興。不要以獲得勝利為目的去戰鬥,將這個競技場當做奪取那幫貴族們尊重的舞臺吧。”
“可是我們不是約好了——”
“哈哈,好了,該輪到我上場了,先走一步啦。”
黑陽傘的魔女雙手擎著傘,一步一晃地走上了競技場的擂臺。
赫多艮那邊正在和紅衣主教與帝國特使一邊走向貴賓席,一邊費勁巴拉的講述著甚麼。隨行在紅衣主教身後的騎士們一個個露出忍俊不禁地笑容,在看到真的有一個打著黑陽傘的小不點走上擂臺後,眼神中的輕蔑更是不加掩飾。
還未等貴賓落座,一名銀甲的騎士就已經急不可耐地衝上了擂臺,他哈哈大笑著抬手指向了哈露特:“庶民,就是你提議要一個人和我們十個人對戰?”
“對哦。”
“不用那麼麻煩,你如果打贏了我,我就可以當做你贏了,如何?”
騎士笑哈哈地回頭看了一眼紅衣主教,見到主教一臉無奈,卻又未加以勸阻的反應後,興致更是高昂了起來。
“而且我可以讓你三招。”
“哎呀——要說起來,我最喜歡西州的地方就是這裡了。開打就開大,不必囉囉嗦嗦的。”
哈露特開心地轉動著陽傘,左右掃視了一圈:“好像也沒裁判甚麼的,沒有規則之類的東西嗎?”
“小妹妹,不要試圖拖延時間了,一會兒哭鼻子的時候,大哥哥我會——”
“喂,赫多艮校長,比賽開始了嗎?”
完全無視了騎士的叫囂,哈露特對著赫多艮詢問道。
剛剛落座的赫多艮滿臉的尷尬,他沒想到教廷的人這次如此不加遮掩的藐視赫克瑟塔的規矩,可帝國特使臉上雖然不悅,但也沒說甚麼,加之身為赫克瑟塔的主人,他不能表現的太過小氣,只好透過揚聲魔法喊道:“可以開始了!”
“真隨便啊……”
哈露特轉動著肩頭的陽傘,背對著擂臺,露出了微微有些失望的表情。
站在她背後的那名騎士卻臉上有些掛不住了,被庶民無視這種事讓這位飽受尊敬的教廷騎士十分不爽,他邁開步子走上前去,抬手要抓住哈露特的肩頭。
緊跟著,他的視線猛然之間拔高了一截。
哈露特還是背對著她,對著赫多艮再次確認:“我覺得時限、規則、還有禁止使用的招數還是說清楚一些比較好哦。”
她豎起一根手指,依舊維持著背對的姿勢,嬌聲說道:“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嘛,您看,如果您不宣讀規則,沒有講清楚失敗的條件的話,那豈不是說明甚麼都可以做了嗎?”
剛剛還熱鬧的競技場霎時間變得沉默無聲。
只有哈露特一個人的聲音在競技場內迴盪。
“既然是友好的交流切磋,就要好好的把大家該遵守的規矩講清楚嘛,否則的話,我做這種事情也是在‘規則’容許之內咯——”
哈露特舉起陽傘,將其收了起來。
在黑傘之後,是一顆突兀地從地面拔地而起的大樹。
剛剛還在說話的騎士渾身抽搐著,痙攣著。
樹梢上垂下一根藤蔓,而那名騎士就維持著被吊住脖子的姿勢懸掛在樹上,像是走投無路的自殺者,像是被處以絞刑的囚犯。
他的掙扎愈發的微弱,臉漲的青紫。
所有學生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畫面震驚,沒人看得清那棵樹是甚麼時候出現在擂臺上的。
就連紅衣主教那慈祥的表情也隨著僵硬。
帝國特使皺起眉頭,不易察覺地抬起一根手指輕輕敲打著自己的手背。
赫多艮則是露出了驚訝的幾乎要掩飾不住笑意的表情。
他料定了這位由東州請來的杭雁菱偽裝而成的小姑娘會給她極為厭惡的教廷一個下馬威,可沒想到出手竟會是如此的狠辣。
長久以來忍受著教廷的窩囊氣的赫多艮微微出神,而哈露特見狀,將目光移向了紅衣主教。
“那邊的老爺爺,你不來定一下規則嗎?”
紅衣主教嘶地抽了一聲冷氣,他下意識地往赫多艮的方向瞪了一眼,很顯然,這是赫克瑟塔的下馬威,此時此刻一旦由那名紅衣主教說出比賽禁止殺人的規則,那多多少少就會在主觀上有些退卻的印象。
可看著那名騎士的掙扎愈發微弱,赫多艮和帝國特使又沒有表示,身處客場的紅衣主教被哈露特點了名,自然不能說點甚麼。
他只好換上了和善的笑容:“是裡芬不懂貴方的規矩,吃些苦頭也沒甚麼。只不過既然是有好的交流賽,那還是按照以往的慣例,不要鬧的太嚴重比較好吧?”
希望你識抬舉,不要把事情鬧得大家都下不了臺。
紅衣主教相信自己的意思已經順利地傳達給了這個年輕氣盛的少女,和一旁裝聾作啞的赫多艮。
赫多艮顯然是聽明白了,他見好就收地喊道:“哈露特同學,既然這名騎士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按照規則你已經獲勝,可以準備下一場了。”
“喔~”
哈露特笑眯眯的點了點頭,她的聲音又提高了八度。
“所以說——不管是教廷還是校方,迄今為止都沒有人說出‘不可以殺人’這句話對吧?”
隨著她的話音落地,紅衣主教與赫多艮的心底都忽然產生了一絲古怪的不妙預感。
赫多艮捋起鬍子瞪大眼睛,抬起手來剛要說甚麼。
嘎巴的一聲脆響,吊在樹上的騎士停止了一切掙扎。
“等等,你不要衝動——”
“沒有衝動啊,剛剛紅衣主教大人說了,按照以往的規矩來對吧——?騎士之間的戰鬥最重名譽,這位小哥哥並未將我當成對手來尊重,我也只好為了討回我的名譽,做出相應的應對了呀?”
哈露特抬起了手。
吊住騎士脖子的藤蔓瞬間收緊,藤蔓上蔓延出來的尖刺就像是鋸齒一樣,噗嗤、噗嗤,咯嘣。
人頭滾落,屍體墜下。
哈露特一隻手拎著收攏的陽傘,另一隻手穩穩地接住了那名騎士從脖頸處被割斷,掉落下來的人頭。
鮮血順著脖頸淌下,沿著哈露特的指縫滴滴答答的落在地面。
魔女笑靨如花地轉過身來,將人頭高高舉起,扶著陽傘戳在地面,衝著擂臺下那些被突發的慘狀嚇呆了的騎士們柔聲說道:“好了,下一位。”
裡芬的頭顱上還殘留著他窒息之前的猙獰表情,魔女像是展示戰利品一樣地對著那些騎士們晃悠了一圈,隨後往黑色的大樹下面隨手一扔,裡芬的首級和屍身被地面蔓延出來的荊棘層層纏繞,將分離的屍首重新拼合在了一起,纏成了木蛹重新吊在了樹上。
這棵樹,便是今日魔女戰利品的展櫃。
“所有人都沒有制定規則,你們一起上也可以,殺了我也可以,使用神聖術也可以,下毒也可以,用高尚的聖光洗滌我也可以,用卑劣的手段暗算我也可以——這是我與你們的舞臺,請諸位高尚的騎士務必陪同我這位腌臢的魔女一起,為在座的列位觀眾演一段由鮮血鋪就的劇目。”
魔女重新開啟陽傘,輕輕靠在肩頭。
隱在陰影中的面龐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怎麼了?在座的各位應該每個人都有為聖教獻出生命的覺悟吧?那麼序幕結束,魔女演劇第一幕——準備開幕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