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殺教廷騎士,這不論在教國還是在公國都是死罪中的死罪,如果一名教廷騎士未經審判就死在了某個國家的屬地,那麼當地的治安官一定會倒了大黴,不光本地的教堂會發動信徒對這位治安官進行驅逐,甚至就連本國的上層也不會保護這個已經觸了眾怒的人。
然而今天,就在這赫克瑟塔學院,就在幾千人的眼皮子地下。
魔女像炫耀戰利品一樣地拎著教廷騎士的人頭轉了個圈兒。
挑釁,不,這幾乎就是宣戰了。
紅衣主教足足花了半分鐘的時間明白過來魔女的行為所象徵的東西,他幾乎不敢相信在如今竟還有人膽敢這麼明目張膽的找死。
“赫多艮冕下……呵呵,稍後,我希望能夠得到一份來自帝國的書面解釋。”
紅衣主教的臉上已經看不到半點慈祥的神色,他的聲音沉重,表情陰鶩,看向哈露特的眼神就好像是看著一條得了狂犬病,還將人咬傷了的瘋狗:“特使大人沒意見吧?”
站在一旁的帝國特使,低了一下頭,他皺著眉頭看著哈露特,眉眼之中露出些許的失望,搖了搖頭,嘆息一聲,用沉默表示著自己願意配合。
赫多艮只覺得自己耳朵嗡嗡的,他雖試圖鼓動哈露特對這幫教廷人提起幹勁,但他真沒想到當時在南州那樣隨和、懶散的女孩子在真正面對教廷時會如此的果斷殘忍。
那女孩兒沒有絲毫地保留,直接發動了來自魔之大源的力量。
怎麼辦,要保,還是不保?
就在赫多艮猶豫不定的時候,紅衣主教從貴賓席上站了起來,指著哈露特厲聲呵斥道:“你們幾個,將這個暴徒擒住!生死無論!”
“是!”
比賽的性質改變了。
不再是“較量”,而是“擒殺”
剛剛還懶懶散散地騎士們轉瞬間變得滿臉殺氣,除了不知所措的萊因哈特家的女兒外,所有騎士們都登上了臺子。
十幾具沉重的盔甲將擂臺踏出了微顫。
屹立在黑色大樹之下的魔女舔舐了一下嘴唇,將傘放低了一些:“第二幕·踏過隔絕罪人的荊棘”
她的話音落下,紅唇微啟,身子向後仰倒。身後的樹藤纏繞出了一把黑色的哥特圓椅承住了女孩兒的身軀。
騎士們不敢大意,不斷為自己加持著神聖術的增益,魔女就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們,哼著歌謠。
那是某種詭異而難明的旋律,像是搖籃曲,像是喪歌。
唯一站在臺下的萊因哈特二小姐動了動耳朵,這股旋律似乎對她而言十分熟悉。
情緒一直緊繃著的她不知為何,身體情不自禁地和那擂臺上的罪人以同樣的頻率哼唱起了不明的歌謠。
她閉上了眼睛。
騎士開始了追殺。
擂臺的寬度總共不過一百五十步,每個騎士都堅信這次任務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的完成。
裹挾著神聖之力的大劍高高舉起,擁有遠端進攻手段的人想要採取某些手段來限制住魔女的行動,可當大劍綻放出光芒的瞬間,那名騎士的腳下誕生出了無數扭動著的荊棘,一路攀援著那名騎士的身體蔓延生長,緊緊地將他握著大劍的手纏繞。
【他們落入了荊棘~他們卻不以為意。】
漆黑的荊棘像是汙水裡的螞蟥,尖刺黏貼在金屬表面後產生了詭異的蠕動,像是從這金屬上在吸吮著甚麼一樣。
綻放出光芒的大劍不斷黯淡,那名騎士也感到不妙。
站在他身周的其他騎士齊齊地揮舞武器想要幫助同伴除掉那些荊棘。
【往日點滴的積怨~如今在敵人面前顯現。】
“嗤啦!”
然而,為幫助同伴而揮出的武器,卻毫無阻礙地將他們的同伴攔腰斬斷。
大量的鮮血噴湧而出,被藤蔓附著的鎧甲彷彿紙片。
冒著漆黑光芒的大劍毫無阻礙的將同伴的身體切成了三段,隨著屍塊落地,死去的騎士未能發出一聲慘叫。
“啊啊啊啊啊!!!!”
那兩名揮劍的騎士方寸大亂,他們下意識的丟掉了自己的武器,卻發現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時也被荊棘纏繞,握著武器的手違抗了身體的命令,不論多麼用力都無法鬆開。
【是真的無法鬆開?還是因排除異己而竊喜?】
魔女將胸口一朵黑色的花摘了下來捧在手心中,摘去了兩片葉子,她手指勾了勾,身後的大樹上又多了一枚樹蛹。
這突然的內亂破壞了騎士們的陣腳,在這次行動中地位相對最高的那名騎士率先做出表率,他揮舞著大劍不顧一切地向哈露特發起衝鋒。
一步,兩步,踏步!
他的鞋底冒出白光,神聖術的祝福將他彈了起來,在短短三秒內閃身到了坐在荊棘椅上的哥特少女面前。
少女友善的笑了笑,將洋傘輕輕拉低。
【布料蒙出的傘·怎能與秘銀鑄就的劍相比?】
洋傘被嗤啦一聲穿透,大劍毫無疑問地貫穿了雨傘之後的東西。
突進的騎士露出竊喜的笑容,他用力的將大劍重重地劈了下去,連同黑傘帶著哈露特的身軀一起——
“嗤啦!”
騎士的身體被左右劈開了。
漆黑的荊棘模仿著他大劍的動作,從頭頂砍過了他的天靈蓋,並一路向下將他撕裂。
轉動著黑傘,魔女的面容從斷裂成兩半的屍體中間露出,笑容依舊那樣嫵媚。
【他功勳卓著·他身先士卒·他也死無葬身之地。】
魔女摘下了懷中黑花的又一枚花瓣,隨著那枚花瓣飄飄落入地面,被劈開的騎士的身體被樹藤包裹。
第三片花瓣落下,第三個樹蛹升起。
魔女的展覽品在一步步的充實。
其他人猶豫不定,尤其是那兩個被控制住武器的人逐漸的無法管束他們自己的身體。
【同伴反目是大忌·然而有些人早有叛心。】
魔女打了一聲響指,那兩名身體被控制的騎士怒吼著,朝著彼此衝了過去,儘管他們臉上滿是恐懼,滿是不情願,即便他們根本沒有做好為聖教獻出生命的覺悟,即便他們僅僅只是十六歲的少年。
可他們依舊像教廷規定的那樣,為了團隊,彼此相殺,防止因為他們阻礙其他騎士的行動。
兩人就這樣保持著長劍彼此貫穿對方的姿勢跪在了地上,鮮血灑在了早已悄無聲息地蔓延了整個擂臺的黑荊棘上。
周圍剩餘的騎士無不駭然,紛紛後退,生怕那些如同潮水般擴散的荊棘觸碰到他們,讓他們也迎來和這兩命騎士同樣的下場。
【騎士的修養被放棄·為了生存,親手湮滅榮光與正義】
魔女的歌謠中夾雜著譏諷。
兩朵花瓣從她手中的飄落,樹上的樹蛹數量來到了五個。
她看著那些不斷退讓著黑色荊棘的騎士,捧起雙手,將手中的花朵舉起。
剩餘的六枚花瓣隨風飄起,升上天空。
魔女也從椅子上站起來,重新開啟了陽傘:“第三幕·淪於薔薇的森林——”
她輕輕揮動雨傘,擂臺再一次地震顫,那些黑色的荊棘迅速的膨脹,擴大,綻放出一朵又一朵的黑色薔薇,荊棘穿過那些騎士們的腳下,將整個擂臺包圍了起來,舞臺中央一顆顆黑色的大樹拔地而起,帶著血腥的味道,靠著血肉的滋養。
不到三次眨眼的功夫,一片小型的樹林在擂臺上形成。
騎士看不見彼此的身影,黑壓壓的樹模糊了距離的界限,彷彿他們一下子被拉到了漆黑的森林之中,即便同伴們就在不遠處慘叫,他們也根本無從聚集到一起去。
觀眾席上的學生們已經沒人還能說得出話了,一個個手裡都捏著冷汗。
格雷姆林的成員們也都神色凜然,頭皮發麻地看著和她們朝夕相處了兩個周的哈露特。
擎著陽傘,提起裙子,像是出行的小姑娘一樣,哈露特哼著歌謠,輕輕地邁入了黑色的森林之中,沒人再能看得見她的蹤跡。
再然後,樹林裡發出了刺耳的,嘎達嘎達的,好像是甚麼骨頭被擰斷的聲音。
幾聲“嘎嘎”的,像是由機械彼此摩擦而發出的古怪音調,再然後森林內雜亂的足音明顯翻了一倍。
偶爾從樹林的縫隙間能夠看到樹林內誕生了某種畸形的怪物。
那是通體由黑色的樹藤組成,有著紅色的眼睛,手中拿著騎士大劍的怪物。
慘叫聲此起彼伏。
魔女銀鈴般的輕笑卻始終響徹在森林之內。
那些在樹林內高速行動的畸形樹怪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發起攻勢,偷襲,騷擾著騎士們。
好在這些教廷的騎士也並不是完全吃素的,在最初的慌亂後他們很快穩定住了陣腳,一邊擊退那些一觸即離的藤鬼,一邊捕捉著樹林中魔女那優哉遊哉如同漫步一般的身影。
“他在這裡!快!”
“哈爾,你受傷了!”
“別管了!別管了!!!”
“我抓住了她了,不對,差一點!!”
“先殺掉這些總是干擾我們的怪物!他們並不強!”
“我得手了!”
“我也是,我抓住他們了!!!”
在密林中作戰的騎士們克服了恐懼,隨著一個個藤鬼伏誅,騎士們的歡呼也時不時地在樹林裡響起。
一聲、兩聲、三聲、四聲……
最後一個藤鬼被一名女騎士親手掐住了脖子,在突然降臨的恐懼和戰況逐漸轉好的希望下,女騎士露出崩壞般的笑容,舉起自己的劍捅進了藤鬼的肚子裡。
“最後一隻!!!!”
第五聲。
藤鬼發出一陣怪叫,停止了掙扎。
可還沒來得及讓騎士們慶祝勝利,魔女卻擎著陽傘,面帶笑容地將手背在身後。
“第五幕·荒誕的終局——開幕~”
刷拉。
一陣風吹過。
樹木,藤鬼,黑暗,恐懼,荊棘
一切的一切,化作了黑色的薔薇花瓣,被風兒吹向了天空。
六名被困在森林裡的騎士終於重見天日,他們終於發現自始始終他們都聚在一起,背靠背地戰鬥。
在這六個人裡,成功斬殺了藤鬼的那五個騎士臉上還帶著崩潰後看見希望的癲狂笑容。
而僅剩下的那一個沒有殺死藤鬼的人卻失聲慘叫了起來。
“啊!!!!!!!!!”
啪嗒。
啪嗒。
鮮血滴滴答答地落下。
隨著被風吹氣的黑色薔薇花瓣化作一陣花雨飄落,那五個殺了藤鬼的騎士回過神來,看著手中攥著的東西,也跟著發出了哀嚎和慘叫。
最開始被梟首的騎士。
被同伴砍成三段的騎士。
被荊棘從背後扯成兩半的騎士。
被魔女操控,‘光榮’地彼此相殺的騎士。
五名早早死去的同伴們的屍體完好的出現在他們懷中,就像是不曾被斬首,不曾被腰斬、不曾劈開、不曾互殺一樣。
這些“早已死去”的騎士以新的死法,死在了同伴們手中。
就好像最開始,騎士團的人就開始自相殘殺了一樣。
恐懼,哀嚎,瘋癲,慘叫,失聲痛哭,絕望,憤怒,暴怒。
負面情緒沖垮了倖存的騎士們的理智,在漫天的黑色花雨中,有人逃出擂臺,有人衝向魔女,有人跪在地上哀嚎大哭,有人用指甲抓破了自己的臉,有人捂著頭蹲在地上嘔吐。
醜態百出。
紅衣主教早已經在貴賓席上坐不住了,他重重地拍碎了面前的桌子,揮舞著聖職者的權杖。
澎湃浩瀚的聖光之力如同潮水般湧起,在花雨飄落的上方,一個比擂臺面積還要大的聖光魔法陣凝結而成,洶湧的聖光吞吐在其中,隨後從天而降的光之洪流轟然砸下,碩大的光柱吞滅了一切。
漆黑的魔女抬頭眺望著聖光,譏諷地笑著,身形湮滅在了光芒之中。
怒容滿面的紅衣主教厲聲呵斥道:“赫多艮,你該好好考慮考慮去教國一趟了。”
說罷,紅衣主教走向了擂臺。
他要從這光之洪流中取回哈露特的屍骨以給教廷一個交代。
然而,就在他走向擂臺的解體,不經意間看了一眼因未上臺而唯一倖存下來的萊茵哈特家的小姑娘時,那小姑娘看向擂臺驚愕的表情卻讓紅衣主教猛地一驚。
紅衣主教回過頭。
他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呆滯,從呆滯變成了震撼,從震撼變成了恐懼。
如同神威一般兇猛浩瀚,從天而降的聖光之下,有一棵黑色的參天大樹。
那大樹像是一把傘的形狀,阻擋著聖光。
斑駁的樹葉將聖光切割,吸收,削弱。
最後那洶湧的光化作了溫和的雨,從樹冠滴落。
這淅淅瀝瀝的金色的雨哪裡還有聖光浩蕩的恐怖,那反倒像是劇場裡獻給優秀演員的金色紙屑。
在樹冠下,沐浴於光中的漆黑魔女笑著。
那些騎士也笑著。
一共十一個騎士,面色紅潤,十分健康,表情輕鬆,笑容誠懇。
就好像是與魔女共演了一出好戲的演員。
這十一個人嘴角的揚起的弧度、眼睛眯起的褶皺、笑聲起伏的頻率,完全和魔女保持一致。
一致的讓人恐懼,像是活人做的提線木偶。
在紅衣主教面前,這些死去的,發瘋的,屍身不整的聖騎士們保持著和魔女一模一樣地動作,齊刷刷地抬起雙手。
整齊劃一地彎腰,將左手放在胸前,屈膝。
與魔女共同完成了最後的謝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