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班的課堂依舊是那麼無精打采的。
熬夜趕稿的李天順是班裡最規矩的孩子,是唯一一個在課堂裡保持著端端正正的坐姿的。
當然,雖然能夠保持端正的坐姿進入睡眠十分值得誇獎,但這似乎不是應當在課堂上展現的絕活兒。
好在今天的碧水也依然在絕贊摸魚之中,除了麻將牌之外,她最近似乎有了新的值得沉迷的東西,已經有半個多月沒見她好好的留在課堂裡給孩子們上課了。
米欣桐手裡拿著一沓香氣四溢的化妝品,正在給同桌臉上塗塗抹抹。
被她當成洋娃娃打扮的斐渾身不自在,這位來自北州的少女非常不適應這種娘們兮兮的裝扮,而米欣桐卻執著的要讓這整日穿著背心輪鐵錘的女孩子多少展現些這個年齡段的少女該有的魅力。
墨狽珊今天不知道遇到了甚麼樂子,嘿嘿的笑著,她的手上盤弄著一顆不知道從哪裡順來的珠子。
杭雁菱翹著二郎腿,從東州回來之後這位小聖人就一臉大爺的樣子,只要碧水不在的時候就會翹課,要麼就是翹著二郎腿在課堂裡一副拽兮兮的樣子,很難讓人把她和之前的那個杭雁菱聯絡起來。
白愉歡則是完全沒有女性矜持的撩起了衣服露出肚皮,一隻手揉著肚子,另一隻手翹起小拇指杵在嘴裡摳著甚麼。
伴隨著兩聲乾嘔,她終於把塞在牙縫裡的東西摳出來捏在手裡瞅了兩眼。
那是一塊殘損的碎片,被甚麼東西腐蝕的已經差不多了,捏在手裡軟趴趴的,有點像煮熟了的魚鱗,不過仔細辨認還是能夠看得出這玩意是蜘蛛腿的外殼。
雖然白愉歡的主要工作是要飯的,但再怎麼窮也無非是吃一些乾澀的野果或是老鼠之類的果腹,更何況自從進了琳琅書院她每次都是食堂大媽最心疼的崽,哪兒來的機會嘴裡來一根蜘蛛腿啊?
不用問,整個異班裡面愛玩蟲子還有機會給白愉歡整進嘴裡去的人就那麼一個
“阿容朵你這個南邊來的野皮子終於還是給你姑奶奶我把蟲子下進飯裡了是吧!!!”
白愉歡的暴脾氣可容不得她就這麼將這口氣給吞進去,正要抓著阿容朵給她來一頓鐵拳制裁,卻忽然想到今天早上阿容朵並沒有來到教室。
這對於她而言有點反常,畢竟以給別人下蠱為樂的阿容朵幾乎每天都在尋找機會。
據說在這幾個月裡阿容朵也成功過那麼一兩次,但有一次阿容朵不知道怎麼回事給人下蠱後害的那人腹瀉不止,找了幾個人把阿容朵給圍了。還是路過的白愉歡順手幫她平的事兒。
這廢柴不會又去找誰下蠱了吧?
別人可沒姑奶奶我這麼好的心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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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了,阿容朵。”
“……”
在一處很難以判斷究竟位於琳琅書院何處的空間裡,阿容朵跪坐在地上,渾身戰慄著。
如果非要形容的話,這片空間是一處可能位於地下某處的洞穴。
不管是牆壁,地面,還是那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到處都佈滿了流動爬行的蛇。
它們就好像是一塊會蠕動的幕布,五顏六色的花紋象徵著危險而致命的猛毒。
吐信聲密密麻麻,在耳邊形成騷潮一般的嗡鳴。
阿容朵捂著耳朵,腿上,胳膊上,甚至是脖子上,已經完全被滑膩膩的毒蛇所纏繞住了。
和阿容朵說話的,是個穿著南疆特有的服飾,身上銀片點綴著的二十歲女子。
她一雙玉臂上各自纏繞著靈蛇形狀的玉石,腳踏著地面上的蛇潮,塗著紫色的嘴唇微微勾起,綠色的眼影讓本該美麗的容顏顯出了幾分危險的嫵媚。
雖是南疆人,但她的官話說的不錯,至少比阿容朵強了許多。
“這麼長的時間了,連一封信都沒有寫回家裡啊,阿嬤說她很想你,想你的想的不得了。”
“阿什濃……大人……”
“哎呀,這裡又沒有別的人兒,像小時候那般喊我濃濃姐姐就好啊?”
翠蛇使手中拿著一根喚蛇的笛子,掂在指尖輕輕的保持著它的平衡,另一隻手環在胸前,彎下腰看著被毒蛇纏滿全身的阿容朵。
如果仔細看能看得出,這位阿什濃的長相比起南疆人,更像是中原地帶的人。
南疆的氣候讓她的膚色顯出深麥色來,左右眼的顏色微微有些不同,在那隻稍顯紅褐色的左眼下面有一道不靠近看很難察覺到的疤痕。
“我早就和你說過,北邊很危險,很容易就讓你這樣心思單純的小孩子沉溺進這裡。他們的嘴兒都是抹了蜜的,他們的心都是包著刀子的。當初他們讓你來這兒我就非常不願意,看看——看看,可真讓我心疼啊,我的阿容朵,阿容朵啊,你為何變成了這個樣子?”
翠蛇使充滿愛憐的伸手輕撫阿容朵的臉龐,那纏繞著阿容朵脖子,隨時能夠將她的脖頸肋斷了的毒蛇也吐著信子,感知著阿容朵臉上的氣息。
阿容朵害怕的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只是儘量壓抑著自己的呼吸,顱腔內的陣陣刺痛讓她明白自己如今的處境。
這位阿什濃原本有個屬於北方人的名字,身為南疆的外來者,她只花了短短十年的時間就做到了翠蛇使的位置,這依靠的不光是她天生對蛇的親和,也依靠著她那如同毒蛇一般狡詐和歹毒的心腸。
雖並不是南疆出身,但她將南疆人視為自己的骨肉同胞。可卻對想要離開南疆,前往更加發達的北地的南疆人恨之入骨。
她的寨子裡有很多很多的骷髏頭,那些都是她所追繳的叛徒,一旦被她認定為敵人,那個想要叛離南疆的人便會忍受***入皮下,血管,侵蝕著每一寸血肉的痛苦。
很明顯,自己如今被當成叛徒了。
阿容朵慌神了一陣後,結結巴巴的解釋道:“阿容朵每天都寫著信嘞,麼……麼得耍過滑頭……不信嘞話你闊以去我……我嘞住處找找……我寫嘞好多好多,只是北地人心眼子壞,我不敢寄回去……”
“你說的是這個無聊的記錄者一些十三四歲男孩女孩衣食起居的冊子?”
阿什濃無聊的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這冊子的邊緣已經起了毛,看得出來持有者經常將其翻閱。
阿容朵眨了眨眼,有些激動的說到:“對,辣個本本兒,我,我弄了好久——”
“呀?甚麼本本?我沒見過呀?”
翠蛇使笑了笑,將那厚厚的本子往後面一拋,無數的毒蛇爭相湧向了那些冊子,很快將其吞吃殆盡了。
“啊!?”
阿容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驚愕的抬起頭來,看著壞笑的翠蛇使。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經證明了自己不是叛徒,為何阿什濃還要毀掉她的心血。
阿什濃見到阿容朵的樣子,笑的捂著肚子前仰後合:“哈哈,好有趣,好有趣,不管看幾次都好有趣。不好意思——我的阿容朵,我知道的,你那純淨的眼神還沒被北地的黑暗所汙染,可你看看濃濃姐姐我的眼睛?”
阿什濃扒開了自己的眼皮,指著那顆泛著鏽跡一般的暗紅色的眼珠。
“姐姐的眼睛是不是很難看?”
“翠蛇大人……為甚麼……”
“哎呀,所以說你們南疆人就是無聊,一個個總要問為甚麼為甚麼的。”
阿什濃舔了一下嘴唇,她蹲下來捏住了阿容朵的下巴。
“怪只能怪你運氣不好,蠱偶突然下落不明,教主一反常態的命令我們五個聖使一起出動來找它,可惜的是最近這幾天不怎麼消停,我們還沒能勸蠱偶回心轉意,靈蜈、玉蛛就突然生死不明瞭——北地人很狡猾,也很敏感。他們暴露行蹤我不意外,可這樣一來我沒辦法回到南疆交代啊。”
阿容朵吞了一口唾沫。
“我,我聽不明白。”
“蠢材,這還聽不懂嗎?以你們這群南蠻子的愚魯和排外,肯定認為會是我這個北地出身的女人害了你們的同胞。在南疆生活了十年,我還不清楚你們這些故步自封的蠢材的想法??”
“那,那和阿容朵,有甚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因為就是你貪戀北地的花花世界,投靠了北地人,出賣了自己同族,所以才害得兩位聖使大人一死一殘。”
“我,我麼得!!!”
“哎呀呀,我的阿容朵,不要吵,不要吵——”
一條毒蛇突然躥了出來,直接鑽入了阿容朵的嘴巴里。
阿容朵恐懼的瞪大了眼睛,身子不安的扭動著,她害怕這條***入自己的身體裡,也害怕像那些曾經的叛徒一樣慘死。因而她只能沉默的聽著,聽著翠蛇使講述著那些不存在的罪狀。
出賣同族,背棄使命。
就像那些想要逃離南疆的同胞們一樣,喝了北地人的迷魂湯,骨子裡背叛了聖教的恩養。
“要怪就怪你這麼久了,竟真的一封信也沒有寄到南疆去吧。當然,對我而言還是很值得感謝的……”
“唔,嗚!!!”
“姐姐我真的好喜歡你的眼睛,我的阿容朵,從你很小的時候,我就喜歡這雙未曾被汙染過的眼睛了。我也有想過如果有一天能把它親自取出來,那將會是多麼的漂亮。”
阿什濃伸出雙手捧住了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阿容朵的臉。
她要親手享受將這對兒眼睛擠出來的愉快。
可雙手按下去的時候,阿什濃察覺到了有些不太對勁。
有種酥酥麻麻的感覺從掌心傳來。
中毒了?阿幼朵的毒?
不可能。
一個凝元期的小屁孩,正規修煉都沒進行過的南蠻子,怎麼可能有機會對我下毒?
酥麻的感覺逐漸從雙手擴散到全身,阿什濃這才猛地意識到,這種酥麻的感覺並不是毒素導致的,而是因為物理層面上的……
震動。
整個蛇窟都在震動。
毒蛇這種依靠著對地面震動的感知來進行捕食的生物是最受不了這種東西的。
就好像是外界有根鍾柱在一下又一下的撞擊著此處一樣。
阿什濃在片刻的錯愕後猛地抬起頭來,看向蛇洞之外的位置。
在洞口處,有一個託著腮的綠衣女子正在好整以暇的用一根樹枝敲打著洞口的邊沿。
果然。
全天下使用這種方式進行攻擊的人根本找不到幾個。
“碧水!!!”
突然被喊道名字的摸魚老師嚇了一跳,她如同從睡夢中被驚醒一樣的睜開眼睛,隨後打了個呵欠。
“對,是我。哈啊……呼。”
怨毒的神色從阿什濃的眼底滑過,可她很快露出了諂媚的表情。
“真沒想到您竟然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您來這裡是因為甚麼?”
“那邊的小姑娘,是我的學生來著——話說你誰啊?好像認識我的樣子。”
這句話說得阿什濃一愣。
複雜的神情出現在阿什濃的臉上,她猛地攥緊了拳頭。毒蛇的潮流也變得更加洶湧起來。
可那震動並沒有加劇,只仍是以讓人剛好酥麻的程度持續著。
洞口的碧水只是懶洋洋的看著那些毒蛇,動也不動,好像是任由著毒蛇咬過來一樣。
這份輕視讓阿什濃忍不住渾身哆嗦,可她很明白碧水的性格。
真的……再清楚不過了。
她轉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哎呀,我還以為這本來是我們南疆人內部處理的問題,沒想到阿容朵面子這麼大,竟然投靠到了你們蓮華宮門下啊。”
“那倒是沒有,只是她恰好是我在這裡的學生而已。唉……你能不能識相點自己滾啊?我剛剛在三個老頭眼皮子下面手搓了一副大四喜,現在困得很,別讓我費勁行嗎?”
“呵呵……這麼多年過去了,您真的是一點都沒變。”
眼瞼顫抖著,阿什濃咬著牙齒。
“不光是容貌,您還是那麼愛打麻將,還是那麼隨性,還是那麼目中無人啊。”
“喲,我們曾經見過?”
“您當然不會記得我這樣的小角色,可我記得您,記得蓮華宮的每一位……是啊,我怎麼會忘記呢?”
“……你是誰啊?”
碧水皺起眉頭,懶洋洋的問了一句。
阿什濃慘笑一聲,搖搖頭:“是個說了您也不會記住的名字。算了吧,我知道您不喜歡殺人,我會乖乖滾蛋的。”
“不,你還得跟我去一趟教導處,你們這幫人好像是有點甚麼來意是吧?”
“……”
阿什濃緊緊攥著拳頭,一直到腳下的泥土出現鬆軟的感覺,她才猛地抬起頭來,笑的如同厲鬼一般的猙獰。
“碧水師伯,您還要像十四年前一樣,將濃濃我推入火坑嗎?”
“……甚麼?”
碧水的眼皮微微睜開,因這一聲師伯而驚訝。
可阿什濃腳下的地面猛地裂開,她的身體迅速的墜入蛇群之中,很快不見了蹤影。
直在臨別前留下了一句。
“兒時您給我講過的農夫和蛇的故事……您還記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