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弱者生存是很難得,真的很難。
必須窮盡一切心力,必須去規避一切風險,小心翼翼的行走在獨木橋上。
修真之路是就是這條獨木橋,前方的人佔據了自己的道路,就要把他推下萬丈懸崖,讓他永劫不復。
沒有休息、沒有退路,只有茫茫看不到頭的道路。
慈悲、憐憫,無私,這些都是那些充滿餘裕的天才才能夠選擇的事情。
可這也正是弱者擊敗天才的方式,是他們在人性當中暴露出來的弱點。
這個道理,在那天豔春樓的大火燒紅了半座城池的天際時,阿什濃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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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到底是誰呢?”
帶著阿容朵回到了課堂,碧水拍了拍腦袋,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後,目光又移向了阿容朵。
回來的路上,阿容朵一直在發抖,喘氣也很費勁的樣子。
身上滿是毒蛇爬行後留下來的粘液,散發著一股子腥臭。
但導致她難受的似乎不是身上的汙穢,她一直捂著自己的腦袋,牙關緊咬著,眼神發直,因用嘴巴呼吸而導致空氣在牙齒之間摩擦發出的嗤嗤聲十分的瘮人。
“我早說過要幫你把腦子裡的東西給取出來,你偏是不樂意,唉。”
碧水彎下腰,輕輕捧起阿容朵的腦袋。
她的左眼已經被血絲侵蝕,眼瞼因為劇痛而抽搐著,可對於碧水伸過來的雙手,阿容朵展現的卻是抗拒和恐懼。
“莫,莫要碰我!!!”
她一口咬在了碧水的手掌上,像是一頭不識好歹的毒蛇啃咬著救助自己的農夫。
小孩子的啃咬不會讓碧水感到痛苦,但看著緊緊啃著自己手掌的女孩子,她忽然一陣恍惚。
她回想起在許多年前,她也同樣被一個女孩子這麼咬著手。
“農夫與蛇的故事……”
碧水的眼神陷入恍惚,她低頭看著啃咬著自己手掌的阿容朵,抬起了左手按在了阿容朵的天靈蓋上,隨著她最拿手的空間震顫,阿容朵只覺得五臟六腑有著一陣說不出的噁心,她送開嘴巴佝僂下腰,捂著肚子乾嘔起來。
恰在此時,遠處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他媽的,可算讓我給逮到了——南蠻子……你怎……喂!?”
跑過來的人是白愉歡,從她頭髮的散亂程度和喘息的頻率來看,這小丫頭應當瘋跑了相當一陣子。
見到阿容朵本來白愉歡想要破口大罵幾聲的,可看見阿容朵這狼狽兮兮的樣子,白愉歡急忙躥到了她跟前,抬頭對著碧水問道:“這傻逼南蠻子怎麼了?是不是又惹到哪家小子讓人給打了一頓?”
“啊?哦。”
碧水回過神來,看著阿容朵搖了搖頭。
“她體內的祭心蠱發作了,卻死活不肯取出來,我將其暫時限制住,你回去找兩瓶白酒給她,緩緩她的苦痛,也順便能催她把這蟲子給吐出來。”
“不得!不得!莫要挨著我!”
阿容朵展現出強烈的抗拒來,眼淚撲簌簌的落下:“媽媽留給我嘞,這是媽媽留給我嘞!滾逑!!!都滾逑!!”
“母親不會給女兒下如此惡毒的詛咒的,這蠱稍有不慎便會讓你變成話都說不利索的痴兒,傻孩子。”
阿容朵掙脫不開碧水的鉗制,白愉歡見她痛苦掙扎,齜牙咧嘴半天,從她手指上戴著的,學校發的儲物戒指裡取出來了一瓶裝在腦袋大的陶罐裡的白酒。
“我這兒存了點,不知道夠不夠。”
“嗯?你才多大歲數,怎的私藏酒水——這可不能讓教導處的人知道了啊。”
“嗨呀,救人要緊。老師你先按著她。”
“你且給她……”
“嗨,我知道,幫她減緩痛苦,給她催吐是吧?我以前經常給我爹幫這個忙,熟的很。”
白愉歡一臉自信的打了包票,隨後雙手抱著有她腦袋大的白酒陶罐高高舉起,奔著阿容朵的後腦勺往下直接就砸了下去。
“嘭!”
酒罐子碎了,裂了一地,白酒稀里嘩啦的灑滿了阿容朵的整個腦袋。
“噗通。”
阿容朵一翻白眼,身子一軟,直接暈在了碧水的懷裡。
碧水瞠目結舌的看著一罐子給阿容朵砸暈了的白愉歡:“你和我家大姐是不是有些親戚關係?”
“嗨嗨,來來來,交給我。”
白愉歡一臉自信的從碧水手中接過阿容朵,隨後左手攥成了拳形,食指微微勾起第二指節形成稜角,這在拳法當中稱為鳳眼拳。
在摟住了阿容朵之後白愉歡身體一轉腰馬合一,奮力一拳貫在了阿容朵的肚子上。
剛剛被砸暈過去的阿容朵猛地睜開眼睛,張開嘴嗚嘔的一聲吐了出來。
在稀黃的嘔吐物當中躥出了一條成年人手指頭粗細的大蜈蚣來,正要跑走,卻被白愉歡一勾手指,空中一條透明的絲線繃起,纏住了蜈蚣的軀幹,被白愉歡隨手一勾給吊在了半空之中。
“這玩意可真噁心。”
白愉歡嘖嘖的搖了搖頭:“我這輩子最噁心的可就是這些渾身長滿了腳的蟲子了,煩得要死。”
碧水捂著腦袋,憐憫的看了一眼剛睜開眼睛又昏死過去的阿容朵,揮了揮手:“你去把她送去校醫務室吧,我回去換一身衣服。剛剛白酒撒了我一身。”
“哦,那老師你慢走哈!”
白愉歡也不嫌髒,抓著阿容朵的衣服把她撂在了肩頭,哼哼唧唧的沿著小路走向了學校的醫務室。
碧水看著離開的二人無奈的笑笑,眼神卻又沉重了下來。
“原來是那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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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誒!!!要命咯!!!死了人,死了人了!!!”
哭雞尿嚎的,白愉歡抓著昏死過去的阿容朵撞開了醫務室的大門。
不知怎麼的,本來應該在這裡值班的愈院學生不在,裡頭反倒是站著杭雁菱。
“不知道敲門麼?”
門裡的杭雁菱冷冰冰的瞧了一眼突然闖進來的白愉歡,一陣徹骨的寒冷讓白愉歡安靜了下來,她尷尬的笑了笑:“你,你不是在教室嗎?咋也在這兒?真他媽的巧嘿。”
“有些不舒服,來這裡拿藥……這女的怎麼了?死了?”
“不不不,沒死,沒死,嗨,我不是尋思喊的慘一點大夫更容易留神嘛。”
“哦。”
杭雁菱指了指床鋪,白愉歡也順從的將阿容朵放在了床上,正要說明一下情況,杭雁菱卻有些不耐煩的揮著手。
“走吧,等她活過來了我負責帶回教室。”
“啊?呃……好。”
白愉歡撓了撓頭,嘿嘿傻笑了一下,扭扭捏捏的還要跟杭雁菱說點甚麼,卻被對方冰冷的眼神嚇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扭頭迅速的離開並且關上了房門。
待等到樓道里的聲音跑遠了之後,阿容朵所躺的那張病床下面的被單一陣蠕動。
從裡面狼狽不堪的鑽出來了另一個和杭雁菱有著一模一樣面容的女孩子。
她穿著一身純白而簡約的服飾,有些像是現實世界裡的醫生,那是作為愈院的人在值班室所穿的值日服,平時執行重大手術的時候也會穿著這一身擁有自潔功能的衣服。
“哎呦沃日,這土匪頭子怎麼不知道敲門的。”
“她便是不敲門又能怎樣?你只需要佯裝成這一世的我,稍微拉著一點臉來,沒人看得出破綻。這麼狼狽兮兮的躲到床底下才是蠢。”
“嘿,我的好妹妹,你可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了,呼咻。”
白衣杭雁菱雙手按著自己的後脊樑舒展了一下腰肢。
還好,詩人的身體素質雖然弱,但還沒老態龍鍾到一個緊急鑽床底會把腰閃了的地步。
這位身穿白衣的杭雁菱是在家裡悶著無聊,不能去上課,也不想整日靠著學姐餵飯洗衣,這才主動請纓提學姐完成愈院分配給每個學生的值班任務,來到這裡站崗。
而惡女不知怎麼聞著味兒就過來了,正找了杭雁菱還沒寒暄幾句,就碰上白愉歡踹門進來這事兒。
要按理說,惡女這脾氣見好。
放在以前誰敢在她說話的時候踹門進來打斷,少說踹門的那條腿是留不住了。
今天只是冷眼看了幾下,已經是相當可以的進步了。
惡女吸了一下鼻子,瞥了杭雁菱一眼,發現對方正在用欣慰的眼神看著自己,頓時無名火起,咧開了嘴。
“喲,接下來是不是還要誇我兩句長大了?要不要我把頭給你伸過去,再讓你摸摸我的頭?”
“不至於不至於。”
杭雁菱連連擺手,走到病床前面看著躺在那裡的阿幼朵,抬手捏住了阿幼朵的脈搏,十分熟練的將真氣輸送了……
輸送——
輸送!
“嘖,捏媽媽的這身體就是純純的廢柴啊。”
杭雁菱鬆開了手,抬起一根手指輕輕晃了晃。
木質結構的地板應聲響起了嗤嗤咔咔的聲音,紫色的樹苗從地板的縫隙當中冒了出來。
雖然不敢在學姐面前亂用,但在這裡又沒旁人,杭雁菱正準備先用紫金木給昏迷的阿幼朵續上一口,卻沒想到剛冒出樹苗的紫金木被惡女一腳踩住了。
“你還是別犯咱們掌門大人的忌諱了。”
“這兒是琳琅書院,她又看不見。”
“可我看著呢,我不喜歡這個玩意兒,收起來你的小把戲吧,這點小傷我來就行。”
“你還會治病?”
“你不也會殺人麼?”
惡女白了杭雁菱一眼,走到了病床跟前,伸手掀開了阿幼朵肚子上的衣服,又捏著阿幼朵的嘴巴左右看了看,手伸到了阿幼朵的後腦勺上摸了摸。
“被人打昏了,然後一拳打在肚子上催吐。都是些外傷,死不了,讓她多睡一會兒就沒事了。”
“……她腿有傷嗎?”
“沒有。”
“那你扒她褲子幹甚麼?”
“好奇,看這肚子上的一拳分寸拿捏得剛好,聽說有人就喜歡這種玩法,而且她這一身又腥又粘的,誰知道她是不是玩太大了才這樣的。”
“啥玩法?啊?哦,臥槽!!!你把人家褲子給提上去!!!!”
“回頭幹甚麼啊?你難道自己洗過澡?沒見過還是怎樣?之前不是和你學姐玩的挺大的麼?這種小場面怕甚麼?”
“兩碼事!!!”
“……呵,原來如此。”
“咋,咋啦?”
“你過來看看。”
“滾蛋,我才不上當,有事說事!”
“嘁,她的腿被毒蛇咬過,有過注毒的痕跡。看來打她的和毒她的不是同一個人。”
“壞了,剛剛喊住白愉歡問問是怎麼回事就好了。”
“不必那麼麻煩,既然靈蜈使都來了,她出現在這裡也沒甚麼好奇怪的。呵呵……”
“怎麼?”
“這蛇的毒牙留下的傷口尺寸幾乎微不可察,只有兩顆小米大小的紅腫,看上去和人身上長的小痘子沒甚麼區別,注入的毒素也很微弱,一定會在死前被死者的身體自行分解,通常情況下根本不致命。”
“嗯?那這毒是幹嘛用的?”
“當然是用來催發對方體內的蠱咯,看著樣子就能猜得到了,估計這個女孩兒體內早就被人給埋了蠱,她用自己的毒蛇將其提前催發出來。通常蠱蟲被啟用需要達到某種條件,或者是一系列複雜的手段。但她的毒素可以直接順著血液刺激別人體內的蠱蟲達到激發的作用,事後也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跡。明哲保身,借刀殺人。”
惡女冷冷的笑著:“這一招放在當下看著是廢物,但你也知道,只要再用三四十年的光景,南疆人大肆北上,將蠱毒之術帶到世人面前,這種難以用任何體外防禦抵抗的新暗殺法將會廣受歡迎,南州有一大部分門派的功法都難以抵抗蠱蟲的厲害。到了那時候……她的這一手能隨意激發他人下的蠱的手段,可就致命許多了。”
杭雁菱眨了眨眼:“對哦,你的陰屍餌不也是偷學人家南疆下蠱的手段才……”
“是,我偷學人家的,但我好歹還知道改進,總比某個完完全全偷了過去的流氓好吧?”
“啊對對對,我偷你技能,我無恥。”
杭雁菱舉手投降,不和惡女辯駁甚麼,只是轉移話題問道:“那你剛剛說的人是誰啊?我沒甚麼印象。”
“我母親……杭彩玉的走狗之一,倒也算得上是蓮華宮的學徒,只知道母親喚她穎兒,還有個南疆的名字叫阿什濃……呵呵,看來她和你的這位同學還有些關係。前世拜她所賜,我也算是成長了不少——呵呵,也算得上是我的恩師了。”
“嘢?她教你的陰屍餌?不對啊,前世沒聽過這號人啊?”
惡女聽到杭雁菱的問題,冷冷一笑,搖了搖頭。
“她教我的不是殺人的手段,我從她身上學到的更多是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方式,譬如果決、背叛、寡信、唯我和不擇手段。你前世沒聽過這號人是因為在我處理掉杭彩玉後,她把我視為了她前進路上的絆腳石打算除掉。可她沒想到我更青出於藍一籌,在她害我之前,先把她殺了。”
“啊這……”
“三百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沒想到今天有機會再想起來了……有意思,我還真想會會這位老熟人。”
惡女雙手環在胸前,斜眼看著杭雁菱。
“我的兄長啊,你知道嗎?你的運氣真的很好,因為在你長大的時候,身邊環繞的都是一群修真界裡的瘋子,那些願意把自己的善意給別人,願意替別人去死的瘋子,她們一個個都是修真界裡的異類怪胎。而我見識到的則更多是像這位翠蛇使似的……修真界裡的‘真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