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咯。
當龍朝星開啟宿舍門回到房間裡,看到自家三姐蜷縮在床鋪上,表情呆滯的像是被甚麼人勾走了魂兒一樣時,她心中誕生了一股不妙的預感。
三姐身上穿著琳琅書院的衣服,說明她今天少見的出門了。
能讓她出門的原因並不多,而以她對杭雁菱的在意程度,只要是今天上午出門,不論目的為何,她一定會被杭雁菱和歐子昂的擂臺賽吸引過去。
嗯……
但為甚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這種虛無而茫然,簡直像是腦子裡面的東西完全都被燒成了漿糊一樣的表情。
能夠想象的出來的只有臺上的那個杭雁菱恰好就是師父,然後師父當著三姐的面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這種級別的事情……
“喂。”
“誒,星兒在!”
少見的,龍朝花主動向自己的五妹妹搭話了。
這是兩人在南州同居至今以來,姐妹倆第一次由龍朝花主動開腔,龍朝星高興地攥著小拳頭身體左右晃了晃,向她所尊敬的皇姐表示自己的開心。
“你……為甚麼要來南州?”
“嗯?皇姐現在才想起來問我這個嗎?星兒是凜夜所挑選中的戰利品,是東州賠償給她的賠償物之一哦。”
雖然很困惑三姐現在的精神狀態到底錯亂到了甚麼地步才想起來問自己這個早就已經和她同吃同睡了好幾天的妹妹為甚麼會來到南州,但龍朝星對於尊敬的姐姐大人還是有問必答的。
龍朝花機械的點了點頭:“你,又是怎麼會成為賠償品的?”
“啊,因為凜夜大人說了,她看我非常的不爽,所以要讓我當不成公主。不過我很高興能夠陪著三姐你一起來到這。”
“……”
龍朝花聽到這裡,眼睛微微的動了一下,那對兒難以聚焦的眸子終於移動在了自己的妹妹身上。
這個在皇朝的時候極為安靜的妹妹,原來是個這麼活潑的人麼?
在前世的記憶裡,這個非常的得到父親寵愛的妹妹並不是個多喜歡說話的角色,甚至就連對她的印象都很模糊。
雖然是同父異母的姐妹,但是宮闈之中,手足之情本就是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更何況還是她這個註定要為東州犧牲的毒蟲。
“高興?和我這個毒蟲同居一室,你會覺得高興麼?”
“嗯,星兒非常的開心。”
龍朝星笑的很坦誠,渾身上下沒有半點撒謊的樣子。
龍朝花微微的有些意外,她沉默的看著眼前這個距離皇嗣鬥爭最為遙遠,也是最受到父親寵愛的妹妹。
本以為自己會看這個佔有了父皇大量的愛,無憂無慮的成長到大的妹妹不順眼,但不知為何,自己對她似乎生不起氣來。
她比自己的命好很多,不用承擔狐狸的罵名,父皇時刻關心著她,就連凜夜也特意叮囑過要把她帶來南州。
有些嫉妒。
但……談不上厭惡。
“哼。”
龍朝花冷哼了一聲,別過臉去,有些自我嫌惡的沉下了臉。
“皇姐似乎心情不好,若是覺得星兒礙眼,星兒可以隨時消失哦。”
“你沒必要那麼戰戰兢兢的討好我,現在的我沒了有蘇蟬的詛咒之力,不過是一屆身虛體弱的廢人。也別一口一個皇姐喊了,我早就被驅逐出了祖籍。”
“嗯——那星兒是不是可以直接喊你姐姐了呀?”
龍朝星的回答讓龍朝花腦袋晃了一下,猛地扭回頭來像是看著甚麼難以名狀的神經病一樣盯著龍朝星的臉,而後者只是無所謂的笑了笑,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舉了起來。
“星兒猜,剛剛姐姐喊星兒,大概是想要找個藉口拿星兒撒氣吧?但是因為姐姐你其實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所以並沒有找到這個由頭,隨後又因為覺得這麼做不對而難過,星兒猜的對嗎?”
“心地善良?哈。”
“星兒猜姐姐你又要拿你在東州坑害忠良,殺害朝廷命官的事情來證明自己是殘忍無情的——可是星兒不傻,星兒可是很清楚的知道姐姐是個偉大的人。你是星兒在東州最尊敬的姐姐,所以星兒不會被姐姐的藉口唬到的。”
龍朝星不知是不是今天被姐姐第一次搭話而情緒激動,眼睛亮閃閃的,說話像是蹦豆子一樣。
龍朝花被壓的抬不起頭來,心中不由得惡狠狠地埋怨自己,前世怎麼沒注意到宮裡還有這麼一個麻煩的傢伙。
……
哦,對了,說起來,前世的她怎麼樣了來著……
前世的黑白狐之爭並沒有發生意外,自己如同父親的計劃一樣陷入了沉睡,那會兒這傢伙大概還是活著的吧?
之後再次醒來,成為瘋子,和付天晴一起度過了荒唐的那幾年,再次回到宮中後……這個龍朝星好像就已經不在了。
……
對,好像是……
“暴病夭折麼……”
看著眼前這個健康的完全不像是有任何夭折可能性的妹妹,龍朝花算是猜出了她前世的結局。
“哼。”
“姐姐,是星兒說話太沒禮貌了,惹你生氣了嗎?”
“沒有。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誒?姐姐剛剛對我的態度是不是軟和了一些,那,那算不算星兒和姐姐搞好關係了?”
“隨你怎麼想。”
“太好了,這樣一來凜夜師父就能——哎呀。”
龍朝星露出了一副說漏嘴的樣子,兩隻小手啪嗒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對兒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眨巴著,盯著龍朝花。
實話實說,這假裝說漏嘴的表演痕跡有些重了。
然而,天底下偏偏就只有這麼一號會聽不出龍朝星是故意說漏嘴的人在這裡。
“凜夜?你剛剛說凜夜怎麼了?”
“哎呀呀,沒甚麼沒甚麼,星兒不能說,哎呀——”
龍朝星故作慌亂的左顧右盼,緊張兮兮的就好像是凜夜能夠聽到一樣。
“喂,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嗚呼。”
龍朝星誇張的將手扶在額頭上,年齡和社會閱歷讓這個聰明至極的小丫頭難以像她的堂兄付天晴那般釋放精湛的演技,不過好在糊弄龍朝花還算勉強夠用。
龍朝花的身子都支了起來,她的目光灼灼:“凜夜到底怎麼了?你知道她的訊息對不對?她沒死,是不是?!”
“啊——該怎麼辦,師父沒告訴過我這個時候該怎麼跟皇姐說呀。”
龍朝星雙手對著手指:“我,我該告訴姐姐嗎?”
“告訴我!立刻,馬上!”
“嗚嗚,姐姐,好可怕……”
“……抱歉,我承認我的聲音有些大了。不過你還是儘快告訴我,你剛剛不是說你很尊敬我麼?快。”
就好像是溺死之人抓到了稻草一樣,龍朝花甚至強迫自己的面部肌肉擠壓出一副討好的笑容來。
當然,那副笑容真的有些恐怖就是了。
龍朝星咬著手指,眼底浮現了一絲狡黠。
“那,那星兒有個條件。”
“甚麼條件,要我的命我也可以給你,你儘管拿我的人頭回去換你的公主位置吧,只要在我死前告訴我凜夜的訊息就好,求求你了——”
“不用那麼麻煩,星兒要你以後喊我妹妹。”
“……”
“怎麼?姐姐不願意嗎?”
“……這、這當然沒甚麼問題!m……me……妹,煤?”
這個名詞對龍朝花過於陌生了,導致她的發音非常的奇怪。
龍朝星卻對此非常的滿意,她又演出一副釋然卻又有些擔心的樣子:“那,那我跟你說了,你可千萬千萬不要說是我告訴姐姐的哦。”
“嗯,好。”
“那個……師父告訴我說,她對姐姐撒了一個大謊,一直在騙姐姐。然後她現在維持不下去這個謊了,然後,她現如今的模樣絕對不可以讓姐姐看到。說如果姐姐看到那樣的她,會毀掉她為你做得所有努力。嗯……所以,姐姐,你看。”
龍朝星可憐的眨巴眨巴眼睛,假惺惺的搓了搓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這個本來是我和師父約好的秘密的,是不可以告訴你的。你,你可千萬千萬不要亂說啊。”
“……”
“姐姐?”
“……”
“姐姐!!!”
龍朝星走到呆滯的龍朝花面前,用力的伸手晃了晃。
只可惜。
現在的龍朝花甚麼也看不見,甚麼也聽不見。
耳鳴,目眩。
眼前彷彿有金色的星星在閃爍。
果然沒錯,她還活著。
她並不是厭惡我才棄我而去,她也沒有生我的氣。
甚麼叫‘現在的樣子絕對不可以被看到’……
甚麼叫‘會毀掉她為我做的所有努力’……
原來如此。
原來在你真的……
“啊哈……哈哈……”
龍朝花忽然笑了兩聲,身子一軟,啪嗒一下倒在了床鋪上。
她呈大字形張開臂膀,傻笑著,淚水從眼角滑落。
徹底的心安帶來的是無盡的睏倦。
一隻小手為龍朝花抹去了眼淚。
隨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再然後,龍朝花的腦袋墊在了軟軟的東西上。
……
啊……
是那個啊。
是瘋郎君提到的……膝枕,是叫這個吧……
哼,竟然連這種事情都教會了她啊……
等我找到了你,一定要好好說道說道這件事。
……
……
“那個……”
“說吧,姐姐。”
“謝謝。”
“沒關係的。”
龍朝星笑嘻嘻的輕輕拍打著姐姐的肩頭,就這樣注視著龍朝花陷入了睡眠。
良久之後,完成了人生初次撒謊和表演的小騙子長長吐了一口氣。
父親曾經說過,謊言並不是惡人的兵刃,而是智者的調羹。
今天,她用謊言欺騙了自己最尊敬的姐姐。
來到東州,龍朝星就一直等待著機會,一個能夠誘導姐姐去發現杭雁菱身份的機會。
不能莽撞的直接告訴姐姐,這會造成兩人原本就陌生的關係更加疏遠。
自己必須要等到一個,姐姐對杭雁菱的身份已經產生了懷疑,並且對此有試圖和自己進行溝通的時機才行。
只有等到了這個時機,自己才能趁機和姐姐拉近關係,說出來的話才會被她相信,並且還能傳達師父還活著,並且變成了杭雁菱的訊息。
話也不能說的太過直白,只能如此含含糊糊的,否則和師父一模一樣的女孩那麼多,萬一找錯人了,姐姐只會陷入更大的失望中吧。
那麼接下來……
自己也要去幫姐姐找到真正的師父藏在哪裡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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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杭雁菱打了個噴嚏,抽了抽鼻子。
一隻溫暖的手覆上了她的額頭。
“怎麼了?染風寒了嗎?”
“沒有,沒事。”
“如今正是秋日,你可別著涼了。我去給你弄些草藥……”
“好了好了,不用麻煩了。你還是先繼續默藥方吧。”
杭雁菱拽住了想要站起來的周青禾,將她按回了椅子上。
如今兩人正在周青禾宿舍內的書桌前,溫習著這一個學期的功課。
雖說一開始是周青禾提議要幫著杭雁菱多少了解一些用藥知識的,但到頭來卻成了杭雁菱單方面的對周青禾的私人輔導。
周青禾默寫著這一學期以來學過的藥方,而杭雁菱則在一旁看著。
不知為甚麼,前世對煉藥學精通的學姐今天默寫的藥方錯誤百出,其中還有好幾處低階錯誤,將主料和輔藥弄混,亦或是用料搞錯配比之類的。
“這裡,主料不該是通心草吧?”
“啊……對,對,是燈蕊草。”
“學姐,你今天怎麼回事哦。”
“呵呵,我腦子笨,哪裡像學妹你這樣,小小年紀腦海裡就記得住那麼多丹方。”
“不對,總覺得學姐你有些緊張兮兮的,怎麼了嗎?”
“嗯?啊?沒,沒有。”
周青禾搖了搖頭,那溫和的笑容看不出來和平常有甚麼兩樣。
只不過……
“學姐,你不要把筆杵在丹方上啦,哎呀——你看,剛默寫好的又被墨洇透了。”
“啊,哈……抱歉,抱歉。”
“又不是我在默寫,沒必要對我道歉啦。學姐,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啊……”
“好啊!”
“呃?”
“啊,不是,我是說……我的確有些累了。哈哈,哈哈哈……”
“總覺得好怪,算了。這都半下午了,我去給學姐搞點吃的來,你喜歡吃甚麼?”
“菱兒學妹還會做飯嗎?”
“簡單地倒是會啦,別太期待味道——我看看你房間裡都存了甚麼,嗯……菜刀是放在這裡的嗎?”
“那個,我來就好,你不要切到——呀!”
“嗨呀,學姐你今天這是怎麼了?”
杭雁菱哭笑不得的看著緊張兮兮的跑過來要搶菜刀,結果不小心摔了一跤的周青禾。
前世那個總是能溫柔穩重的處理好一切的學姐,怎麼今天變得馬虎粗心又冒失?
杭雁菱將周青禾從地上扶了起來,周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尷尬的笑了一下:“那個,我笨手笨腳的,是不是……和你印象裡的我,不太一樣?”
“是啊,不過人總有缺點嘛,雖然冒失起來的學姐也很可愛,但可別因為這個影響成績了哦。”
“噗嗤,菱兒學妹這口氣,反倒更像是個穩重的大人了。”
“學姐覺得我靠得住倒是好事啦,不過今天確實有點反常……學姐是不是有甚麼心事?”
“我沒有!!”
“噗,不用那麼大聲。”
“啊……嗯……”
周青禾眨了眨眼,低頭用手腕貼在了自己發燙的臉頰上,輕咬嘴唇,低聲道:“我只是覺得現在的我……有些卑鄙……和貪心吧。”
“嗯——雖然完全不知道你為甚麼要這麼說,不過學姐放心,你在我眼裡可一直都和這些詞不沾邊的。”
杭雁菱嬉皮笑臉的試圖哄學姐開心。
周青禾卻更深的低下了頭,用雙手遮掩著發紅的臉。
她的聲音細弱的像蚊子。
“就是因為這樣……”
“啊?”
“就是因為你這樣……我才會……這麼想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