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常規理論上來說,被初戀情人樓在懷中,這是多少男人求之不得的事情。
看著前妻在對面洗澡也是個破鏡重圓的好機會。
更何況池子裡還有從小一起玩到大的青梅竹馬的師姐,和一個最近才搞好關係,但是鬧了一點小別扭的妹妹。
每一個都是絕好的故事展開的題材,可好死不死,現如今撞車到了一塊。
杭雁菱在整個人麻掉了之餘,也被迫的快速思索破局之道。
現在就這麼出去肯定是不行的了。
這池子裡的幾個相互或是不對付,或是不知道怎麼相處,安靜的跟一灘死水一樣,只有幾個人的呼吸聲。貿然出去自己的存在很快就會被對方發現。
那該怎麼辦,拖延到其他學生下課,等到別人來了再出去?
是個好辦法。
但是自己現在這個狀態,腦袋被周清禾的那個甚麼夾著,流鼻血是遲早的事情。
暗金眼雖然可以幫助杭雁菱摒棄雜念,集中精力去思考破局之道,但冷靜下來也沒辦法在短時間內癒合馬上要破裂的毛細血管,阻止鼻血留下來。
這便是可悲的絕望。
細細思索吧,還有沒有別的機會。
暗金色的眸子略過澡堂子當中的每一個人。
在這種情況下,要偽裝成小小菱是一個好辦法。
這是“杭雁菱”這個存在多的好處,自己現在仍有一個身份空位可以利用。
結合小小菱沒有纏著姐姐一起來泡澡判斷,這個時間點的小小菱應當已經察覺了惡女是冒牌貨的事實。
自己就那麼面無表情的站起來,離開澡堂,其他幾個和小小菱交流不多的人應當不會發現甚麼的。
以她們之間的交情,還犯不上去找真正的小小菱確認她為何今天來泡澡。
對,正確的,合理的。
周清影和小小菱相互看不慣。
惡女為了不暴露身份,肯定會盡量少的和小小菱接觸。
唯獨龍朝花那天為何把小小菱喊出去是個未知原因,但她們兩個的關係絕對不可能好到相互討論洗澡的事情上。
完美的解決之道!
杭雁菱沉住了氣,試著挪動了一下屁股。
好,就從偽裝成小小菱開始——
“嘩啦。”
“一起來洗澡澡嘛!!!”
“……”
“好啦好啦!”
活潑的小女孩,以及另一個有著“杭雁菱”模樣的女孩加入了戰場。
原本想要掀開水盆子的杭雁菱陷入了徹底的絕望。
千算萬算。
唯獨漏了小呲花這個臭孩子。
奶奶的!
整個琳琅書院除了我就只有你能把小小菱喊來洗澡了!
暗金色在眸中退卻,洶湧的情緒波動讓杭雁菱近乎無法再度保持理性。
————————————————————————————————————————
隨著小鈴鐺和小小菱的加入,修羅場……啊不是,澡堂子的氣氛變得更詭異了起來。
小小菱和澡堂子裡的惡女對視了一眼。
這兩個真正意義上的前世今生彼此看對方的表情都有些僵硬。
又看著和惡女一起肩並肩泡澡的周清影,小小菱臉上的不爽更甚了幾分。
她可是在還處於杭雁菱體內的時候就對杭雁菱一直想著周清影這件事感到不滿了。
如今看著倆人在一起泡澡,怎麼會有好臉色。
她就那麼站立著,裹著浴巾,一動也不動。
而她身邊的小鈴鐺則更是重量級,看到周青禾之後眼睛閃閃發光,嚷了一聲:“給我糖吃的大姐姐!”
周青禾本來安安靜靜的當一個局外人,全力掩護著杭雁菱的身份。
剛才坐在她腿上的杭雁菱試圖起身的動作稍微刺激到了周青禾,導致她不得不極力的壓抑著自己的聲音。
可小鈴鐺這一聲喊出來,周青禾實在是壓不住了。
她發出了一聲非常奇怪的聲音。
“嗯……”
只要是個人聽到這聲音就會亂想。
一時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周青禾的身上。
更甚至周清影直接站起身來,有些藏不住關心的問道:“怎麼了?”
迄今為止的人生一直在謊言當中渡過的周青禾訕訕的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沒事,就是腿有些麻了。”
“哦。”
周清影尷尬的坐下,小鈴鐺也在這個時候跳進了池子裡。舒舒服服的擺開了一個大字。
“嗨呀!好開心,好久沒有和師姐姐們一起泡澡澡啦~”
小鈴鐺是挨著周清影坐下的,而一旁的小小菱則是進入到了相對不那麼擁擠的龍朝花一邊。
池子裡的局勢變得更加緊張。
1對3對2,當然還有一個藏著身份的。
可既然小鈴鐺加入了,沉默勢必不會再進行下去,她扭頭看著惡女,忽然喊道:“對了,師姐姐,咱們之前走的時候你說要帶回來一個人,是說的這兩個大姐姐嗎?可是你那時候不是說只要帶回來一個,是誰啊?”
這句話問懵了三個人。
惡女懵了,小小菱懵了,龍朝花懵了。
“啊……”
惡女最先反應過來,畢竟是她用馬上要去行刺龍朝花來釣杭雁菱前往東州的。
可是這時候該怎麼回答呢?
“是,是吧。”
惡女愛答不理的說了一句。
可這句話讓龍朝花納悶了。
她一直知道世界上存在著兩個杭雁菱。
一個是早就被她在東州找了機會下了大牢,後來找機會越獄的。
另一個是從南州被當做小聖人迎接過來,在黑白狐之戰的時候待在鳴悅樓給東洲人救死扶傷的。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那個殺人犯杭雁菱應當就是和周清影一起泡澡的。
而南州的小聖人應該就是那邊沉默寡言的。
那麼問題來了。
剛剛這個名字叫做小鈴鐺的女孩兒的話是甚麼意思?
甚麼叫去東州之前說是要帶回一個人來?
帶誰?
我?
她那個時候不是待在東州被我關在大牢裡麼?
難不成她才是真正從南州過來的聖人,而那個沉默寡言的才是自己前世的仇人?
這更不合理,剛剛這個人才對我冷嘲熱諷過一番。
……
難不成!?
龍朝花奇怪的看了一眼惡女。
而惡女瞥了一眼龍朝花,有些嫌惡的別過了頭去。
這一反應更加證實了龍朝花心中的猜測。
應該不會有錯了。
反了,自己想反了。
實際上那個不說話的才是被自己關起來的惡人。
這個總是對自己出言不遜的才是真正從南州過來的聖人。
這兩個人中間一定因為長相一致而發生過身份的互換。
對的……
這就能解釋清楚了。
仔細想想吧,黑白狐戰鬥的那天。
自己在明天上是先跟那個前世的仇人打了一架,之後凜夜的聲音才在自己身體裡迴響的。
當時的自己身上攜帶的琥珀今天不也是看到這個惡女之後才出現黑色的氣息的嗎?
凜夜,自己前世的丈夫付天晴,一定是轉生到了那個女人的體內。
所以凜夜才會總是躲著自己。
所以凜夜才會在離開皇宮後就完全查無此人。
而凜夜的意識其實是一直存在的,她和杭雁菱的意識其實是共存的。
凜夜當初下定決心要來東州拯救自己,期間她的聖人身份被那個惡人給換走了。
所以不得不使用凜夜這個假身份來接近。
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為了儘可能的和自己發生互動。
她一邊利用“杭雁菱”的身份來不停激怒我。
一邊利用“凜夜”的身份來引導我見面。
做這樣的身份區分,大抵是她不想直接用杭雁菱的臉來刺激到我吧?
這麼說……
付天晴他是在乎我的,他真的沒有消失,他現在就在這個惡女體內。
想到這裡,惡女抬手看了一眼手中的琥珀。
果然。
正如她所料,剛剛琥珀當中的陰靈氣濃度又濃郁了幾分。
付天晴的意識,凜夜的意識還活著!
可是……
既然如此,為甚麼剛剛進入澡堂,付天晴會由著那個惡女對我惡語相向呢?
他一定是……
在生我的氣吧?
畢竟我已經和他提出了離婚。
……
可我說的並沒有錯。
我的愛人啊,你終究是分不清戀愛和對待病患的感情。
我所渴望的是你能平視我的愛,而不是單方面的照顧。
難道你不明白我為甚麼會答應為你準備一場盛大的婚禮……
我只想讓你高看我一眼,讓你把我當成一個健全的、完整的、配得上你的人啊……
想到這裡,龍朝花有些生氣。
她看著惡女,想著自己的凜夜一定就蜷縮在這個澡池裡泡著。索性也就直接說道
“我看倒是沒這個必要了,有些人就算把我接回來,也無非是當做沒人要的破爛鞋子一樣丟在一旁,只管我活下來,卻不管我過得好不好,腦袋裡面念著誰——這又何必去一趟東州呢?難不成只是為了讓我活下來,茶不思,飯不想,像個傻子一樣尷尬的待在沒人認識我的地方?”
這話是氣話,也是說給凜夜聽的。
畢竟自己平白無故被那個惡女說了一通,心裡難受。
惡女聽了這話,倒是啞然失笑。
她雖不介意和龍朝花鬥鬥嘴,但此時龍朝花對付天晴的描述也是惡女所認同的。
她仰著頭,也跟著應道;“誰說不是呢?天底下就是有那麼些個人啊,貪心又懦弱,拯救了一個個生命,露出一副慷慨偉大的樣子,但卻傲慢的根本沒有將別人視為一個活生生的人來看待,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去喜歡,去失去。找了下一個心裡頭還念著之前的那個一個。旁人都是喜新厭舊,這位可是戀舊毀新了。”
惡女和龍朝花難得的一唱一和。
小刀子嗖嗖的往池子裡某個蓋著盆子裝王八的人心窩子裡頭扎。
當然,杭雁菱是沒有回話的機會的。
然而,知曉付天晴前世所有記憶的小小菱可不會就這樣放任另一半的自己被他人如此詆譭。
一向不和人爭辯,置身事外的小小菱氣的睜開了眼睛。
“明明是你先把所有人都殺了,別這個時候擺出一副置身事外,跟你沒關係的樣子!如果沒有你,他可以過得很好,很好!”
“哼。”
面對著這一世自己的控訴,惡女冷哼了一聲:“我可從來沒否認過我的卑劣,我一次次的警告過讓他離我遠一點了。可是他不還是一廂情願的湊過來?”
“究竟是誰一廂情願的湊過來呢?是他?還是你?”
雖然沒有惡女的記憶,但是小小菱畢竟很瞭解自己。
她的兩句話還真的給惡女嗆到了。
難得惡女吃癟,本應該痛快起來的龍朝花卻懵逼了。
怎麼回事?
發生甚麼事了?
不對啊?
按照我的推理,凜夜不是應該在那邊那個嘴巴很臭的杭雁菱身上嗎?
怎麼這個面無表情的杭雁菱在幫著自己的瘋郎君說話?
啊!
難不成,瘋郎君和她才是一體共生?
那更不對了啊,琥珀的反應沒辦法解釋啊?
完了,到底是誰?
小小菱可不在乎龍朝花怎麼想,她老早就想找個機會和那個糾纏了付天晴一輩子的惡女嘮嘮嗑了。
只是她不善言辭,一直沒找到機會。之前在靈梭上雖然看出了惡女的身份,但也不想多生事端。
如今看到惡女譏諷,小小菱氣的支稜了起來。
“你,你,你,還有你,除了小鈴鐺之外,你們哪個對得起她?”
這四個“你”包括了惡女、周清影、龍朝花,還有一直沒敢插嘴的周青禾。
本來事不關己一心憋著害羞的周青禾聽到還有自己的事情,不由得往這邊看了一眼。
小小菱緊咬牙關。
“他已經很倒黴很倒黴了,我和他相處那麼久,呼吸也好,思索也好,睜眼也好,入睡也好,吃飯也好,上廁所也好,時時刻刻都在一起待著,我知道她有多難受。可是都那麼難過了,隨時死掉,隨時崩潰都不奇怪的他還是去幫了你們不是嗎!?”
指著周清影:“她那時候明明甚麼都不懂,但不還是壯著膽子走在你面前,幫你趕走了野狗嗎?”
“啊……”
周清影完全沒參與對線,再加上這孩子腦子不好使,是個直腸子,只是很懵逼的看著突然和“杭雁菱”反目成仇的小小菱,呆呆的啊了一聲。
小小菱又指著周青禾:“他不是拼著自己靈魂湮滅,也還是根本放不下對你的喜歡,也要為你去對抗根本不可能殺死的敵人,把你解救了出來了嗎?”
周青禾聽明白小小菱的話,明白她說的是自己懷裡的這個杭雁菱。
不過那一句“對你的喜歡”周青禾沒聽懂。
不是沒聽懂。
是無法理解。
一輩子從未被人真正愛過的周青禾心臟猛地怦動了一下,一不留神嗚咽了一聲,發出了更奇怪的聲音。
而殺瘋了的小小菱怒不可遏的對著剩下兩個剛才還對著付天晴開火的人。
她指著惡女:“你不知道你對他都做過甚麼事情嗎?因為你嫉妒、你膽小、你像我一樣懦弱,只知道逞強,明明是你自己跟誰都搞不好關係才變成這樣的,你卻還把火氣撒到別人身上,還好意思厚著臉皮說他!!結果呢?你不過是盼著他能夠將那種會傷害到他自己的慈悲分給你一點罷了,你也希望成為被拯救的一份子罷了,你有甚麼好高尚,好笑話他的???”
“我……”
小小菱又指著龍朝花:“還有你,你根本不知道他那個時候連維持自我都已經很辛苦了,他可是活活被逼瘋了啊,他可是已經爛到會傻呵呵的跟野狗爭搶食物,拿著發黴發爛的果子往嘴裡塞的人了啊!?可那個時候他還是救了你,是,他是為了活,為了給自己找個支撐自己的人,他是為了他自己。可你又為他做了甚麼呢?”
“我……”
“一場盛大的婚禮是麼?又一次致命傷,又一次險些把他逼瘋?你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他再一次往發瘋上逼,除此之外,你一直享受著他單方面的照顧,你還好意思奢求甚麼平等的愛,甚麼平視——你又沒有想過他多累,多難受啊!你讓一個活著就已經拼盡全力的人去思考怎麼愛你嗎???你到底有沒有真的喜歡他,你到底有沒有在乎過他怎麼想啊!!!!他根本不需要討好你,根本不需要順著你的脾氣來!!!你說他這個不好那個不好——你可不要因為他脾氣好,你就蹬鼻子上臉的欺負他啊!!!!他憑甚麼救了你還要被你欺負,你說啊,說啊!!!!”
小小菱憤怒的拍了水面。
熱水淋頭。
給龍朝花澆了一腦袋。
龍朝花愣了。
大腦嗡嗡的響。
凜夜的一幕幕,自己的委屈,前世的種種。
以及在龍穴之前,她對凜夜說過的最後的道別。
如同亂錘砸向心鼓嗡嗡作響。
到底是誰把誰當成了理所當然的所有物了呢?
這一頓輸出直接讓龍朝花視線陷入了黑暗,耳朵嗡鳴。
一句句誅心之言在她顱腔裡迴盪。
從未審視過自己的錯誤,從未覺得自己有錯,一心認定整個世界都在虧欠自己的皇女有史以來第一次低下了頭。
這樣啊……
難怪凜夜……會生我的氣……
會不肯出來見我……
龍朝花,大破。
惡女說不出理去,她雖不像龍朝花一樣伸手震撼,卻也覺得乏味至極,渾身彷彿有針扎著一樣不自在,怒而起身邁出了水池子,大聲嚷道:“沒意思,真沒意思,泡個澡還要嘰嘰歪歪的,走了。”
周清影還是不明白髮生甚麼事了。
她只是滿臉茫然的也起身跟著追了出去。
趁著這個混亂的間隙,周青禾強行壓制住了心中亂撞的小鹿,緊緊地抱起杭雁菱也走出了浴池,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畢竟大家都各有心事。
池子裡的小小菱劇烈的喘息著,一旁水裡的小鈴鐺捂著耳朵,可憐巴巴的看著小小菱。
“嗚嗚,好可怕,小小師姐姐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