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杭啊。”
付天晴從炸雞上撕下來了一條雞腿放在杭雁菱面前的盤子上。
兩人此時身處皇宮的御廚內,灶臺內生著火。
窗外的天色黑壓壓的,這間是宮裡特地留給付天晴使用的小廚房,因而並沒有別人打攪,只有兩個坐著板凳,在深秋中不回房間,守在爐灶跟前取暖的人。
理論上製作炸雞並不困難,只要有麵粉和雞肉,在這個擁有真氣的世界裡炸出來雞塊不是甚麼難事兒。
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讓炸雞儘可能還原地球世界的味道,而這也是付天晴這幾天一直在研究的事情。
眼前的這盤炸雞是第三十三代改良產品,吃起來皮仍是有些老硬。
“吃吧。”
他嘆息了一聲,扭頭瞄了一眼杭雁菱。
灶臺的火光搖曳著,陰晴不定的光映照出一張消瘦的面龐。
杭雁菱蜷縮著身子,十三歲的她看上去非常的虛弱。
兩隻眼窩有些塌陷了,黑眼圈的淤腫讓人有些為這個年幼的小姑娘感到心疼。
若是無關的路人,大抵以為她是受到了甚麼非人的虐待了吧。
看著送到面前的雞腿,杭雁菱鼻子動了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她乾枯的嘴唇動了動,啞著嗓子問道:“有可樂嗎?”
那聲音沙啞而枯涸,就好像是個七八十歲的垂死老人。
“沒有,姐,這是異世界,哪兒來的可樂,湊活湊活吃得了。”
“……你放屁,你還想蒙我。”
“我真沒有。”
“唉……”
杭雁菱落寞的眼神讓付天晴有些心寒,看著可憐的妹妹,付天晴咬了咬牙,躡手躡腳的從板凳上站起身來走到門板,將小廚房的門栓插上,又將窗戶放了下來。
他鬼鬼祟祟的走到廚房的劈柴邊上,將手探入劈柴堆裡摸索了一番,最後摳出來了一個兩隻拳頭大小的罈子晃了晃,不太情願地說道:“就半瓶了。再想喝得等小米回南州拿去。”
杭雁菱支稜起身子,從付天晴手裡猛地搶走罈子抱在懷裡,開啟塞子聞了聞,嘴巴瞥了瞥。
“嘖,跑氣兒了。”
“毛病!不喝還給我!”
“唉……”
杭雁菱抱著罈子咕嘟咕嘟悶了兩口快樂水,又拿起碟子裡的雞腿啃了兩口。
眺望著爐灶裡的火焰。
吧嗒,吧嗒。
眼淚順著臉龐落了下來。
一個秀美的古風女子側顏看著雀躍的火焰,美是很美的。就可惜這個女的抱著快樂水攥著雞腿。
看見妹妹哭,付天晴這個當哥哥的心裡也過意不去。
他身為兄長,只好默默地搬著小板凳坐在杭雁菱跟前,從戒指當中取出了從小米那邊嫖來的爆米花放在膝蓋上,倆眼十分關切的看著杭雁菱。
“咋啦老妹,發生啥事了?”
說完趕緊旋了一把爆米花進嘴裡,一邊說話一邊嘴上掉爆米花:“嗦給兄弟聽聽。”
“唉……”
杭雁菱用手臂蹭了一下眼淚,視線從火焰上移開,眺望著窗外的夜色。
“昨天中午,小秋雨來找我了。”
“昂。”
“然後發生了點小誤會……”
“咋了,啥誤會?”
“唉……細節你就別問了。”
“繼續。”
“總而言之,小秋雨很生氣,她把我拽進房間裡。要脫我衣服。”
“恁刺激吶?你反抗了沒?”
“沒有,我身子弱,力氣沒拼過她。”
“嗬,帶勁,然後呢?”
“……你未婚妻跟我一個屋脫衣服,你怎麼還笑得出來?”
“可拉倒吧,這都啥時候了,你這話說給樂樂聽我都不帶怕的,別轉移話題了,後面呢?她把你給……不對啊?你倆也沒這方面的硬體儲備啊……呃……是用萬能的紫金木解決了嗎?”
“放你孃的——不是,放你爹的狗臭屁!”
“是是是,我爹放屁,我爹放屁,細說,真讓扒了?”
“沒有。”
杭雁菱的眼神十分的灰暗。
“我不知道為甚麼,在這個好死不死的時間點,小小菱回來了。”
“打住,你先別說了。”
付天晴十分心疼自己的妹妹,將爆米花從膝蓋上拿開,站起身來從櫥櫃裡不知怎的摳搜出來了一框子炒瓜子端了過來,坐回小板凳上用手按著框子俯下身,又露出了一臉的關切。
“現在可以繼續了,然後呢?”
“我他媽是不是還得給你來瓶啤酒,你拿我隔這下菜呢????”
“老杭,你這話說的,衝動了不是?”
付天晴翹起二郎腿,磕了一枚瓜子扭頭啐掉皮。
“你現在這個狀態,指定是要找個物件好好倒一倒苦水的,但你現在放眼整個東州,出了這個門,你還能找到除了我之外的第二個可以說這些話的人嗎?”
“唉……寄吧。”
杭雁菱惡狠狠地啃了一口雞腿,神色疲憊。
“小小菱其實回來並不可怕,畢竟她雖然很討厭小秋雨,但也犯不上見到我被人按在床上就有甚麼反應,可問題我到現在也想不明白為甚麼小小菱之後會跟著一個龍朝花。”
“嗯?誰?那個三皇子?”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兩個人為甚麼會湊到一起去,昨天小小菱出門反常的早,我就不明白為甚麼這兩個人會碰面。很奇怪,非常的奇怪。”
“之後發生了甚麼?”
“然後問題就大條了。”
“啊?”
“因為龍朝星突然問龍朝花要不要一起加入。”
杭雁菱舉起了罈子猛悶了一口已經跑了氣的快樂水,
“等等,龍朝星是……?”
“東州的五皇子,你怎麼連她都忘了?”
“我不是忘了,我他媽是問怎麼突然冒出來一個龍朝星?剛剛你不是說你和小秋雨進房間,然後發生了不方便細說的事情嗎?中間也沒有提到過她進入房間……莫非……你剛剛說小秋雨進入房間突然變得生氣就是因為發現你房間裡面還藏著另一個女孩兒?”
“情況差不多是這樣……”
“不,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事情小秋雨不會憤怒……啊,難道說……”
付天晴的眼神之中戴上了些許的震撼:“老杭,雖然我知道你在東州很辛苦,但我沒想到你這就打算‘享受享受’了!”
“去你的!兩碼事!老子守身如玉老光棍一條!”
“好了好了別激動,繼續你的故事。”
“……總而言之,龍朝花看到龍朝星之後,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一言不發的奪門而出。”
“呃……”
“然後我當時也沒想太多,我就追出去了,我本來打算想要解釋解釋啥的,結果人家也沒理我,就走了。”
“是嘛,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就垂頭喪氣的回到房間,看到冷笑著的小秋雨,小秋雨也基本沒跟我說甚麼別的,站起身來扭頭就走了。”
“嚯,後宮失火啊我的姐。”
“別寄吧後宮了,要了我的老命了。我現在是跟誰解釋也沒法解釋……明天就要動身回南州了,我現在是住的地方也不敢回去,明天怎麼辦也沒想好……今天一天在宮裡轉圈圈,偶然間碰見周清影,想讓她幫忙和小秋雨解釋一下,誰知道周清影完全沒有幫我的意思,只是說我自作孽,搖了搖頭就走了。”
杭雁菱抹了一把眼淚:“我還不如當初寄吧回到地球去呢。”
“嗨,老杭,樂觀點。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不要想那麼多有的沒的。”
付天晴笑嘻嘻的拍了拍杭雁菱的肩膀,完事兒起身扭頭就走。
杭雁菱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了付天晴的腳踝把他硬生生的給拽在了地上。
“沃日,老杭!你幹嘛!?”
“我他媽的來找你不是讓你來看我的笑話的,快用你腦子裡面看過的眾多動漫漫畫小說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幫我想想解決之道啊!”
“管我吊事,你這些麻煩不都是你自己惹出來的?金屋藏嬌讓人給抓到現行本來就夠離譜的,你是運氣有多背才會被那麼多人給逮住啊?自己的命自己去扛著,別拉我下水!”
“我們不是好兄弟嗎?吶!給兄弟想想辦法啊,多啦天晴!”
“你就等著乖乖的被你撩的那群女孩子給分了吧,兄弟我會在那一天到來之前給你在這異世界調配好福爾馬林的,鬆手!”
“咱們可是說好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啊,明天她們碰頭了我不是純純的寄!我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你這傢伙不是最喜歡以命相搏了嗎!?實在不行就用你那無敵的純粹理性思維解決吧,鬆手啊!”
“不行,你不能走,我要是死了你也別想活!我今天就是死在這裡也要拉你當墊背的!付天晴,我已經預言到你的未來註定是一片黑暗了!”
“快鬆手啊,褲子都要被你給拽掉了,憑你這個王八蛋的倒黴運氣這會兒一定會碰巧讓我被鄭樂樂給看到對吧!!在你這狗血運勢沒有解決之前不要靠近我!!!”
“那明天咱們兩個就一起上路,忘了我們在付家說的了嗎!同生共死啊同生共死!!”
“放屁!那說的明明是誰失心瘋了另一個人就要去幫忙阻止!!!我才不要跟後宮失火玩脫了的傻逼同生共死呢,傳出去你不嫌丟人,我還嫌!!給我鬆手!!!”
“就算是你不行,你體內那個經常吹噓自己年輕的時候玩過很多女人的究極變態老人渣也一定有解決這種困境的法子吧!!!你這個臭處男是指望不上了,老鱉登呢,老鱉登滾出來救命啊!”
【嘢?還有老夫的事兒?】
“你以為我這種問題為甚麼要特地來找付天晴這個傻逼處男討論啊!!老鱉登救命救命救命!”
【嚇,你別看老夫泡妞多,但玩脫到這個份上還是前所未有,小姑娘,花心的代價指望別人來承擔可不好啊。】
“那你就今天跟付天晴一起死在這裡給我當墊背的吧!老的也是小的也是,一個個都是沒有用的東西!!”
【跟老夫有甚麼干係,小天晴!這個娘們成為神之子以後已經不講道理了,不要和她廢話,老夫平生見多識廣,這種人是最沒救的,她現在只是想要多拉一個人下水而已!!!】
付天晴分離的在地上爬著,指甲抓著地板的縫隙,可杭雁菱的指甲已經扎進了付天晴大腿上的肉裡,剌出了兩道深紅的血印子,疼的付天晴吱哇亂叫。
“他媽的,反正這天底下‘杭雁菱’這麼多,你想找替死鬼也別找我付天晴啊,你隨便找個杭雁菱替你背鍋不行嗎!?”
……
“對哦。”
杭雁菱恍然大悟,鬆開了手。
付天晴一個踉蹌跌在地上,趁著杭雁菱回過味來後手腳並用,拼死衝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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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
月色沉沉。
在東州城外的某座山的山洞之內。
曾經將此地當成刑場,如今又棲息於此的惡女嫌惡的看著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杭雁菱。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山洞,明明這裡這麼隱蔽。”
“因為我就是這裡的上一任房東……”
“停停停。”
惡女打斷了杭雁菱的胡言亂語:“你又要幹甚麼,事先說好,我可不會答應你回到南州。”
“……”
惡女警惕的看著表情複雜,一語不發的杭雁菱,心中不由得提起了警惕。
“你要做甚麼?還是想像之前那樣用紫金木困住我?這次可沒那麼輕鬆了。”
“……”
“喂,沒甚麼事的話就趕快滾,姑奶奶我心情不好,現在看見你就覺得煩——”
杭雁菱深吸一口氣,認真的看著惡女。
然後忽然很大聲的喊出了對方的名字:“杭雁菱!”
“幹嘛!?”
“救命!”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杭雁菱彎下腰來,死死地抱住了前世生死仇人的大腿。
這一下猝不及防的襲擊讓惡女沒反應過來,腿根的肉傳來被掐住的感覺,讓惡女少見的臉紅到了耳根。
“你,你!”
也少見的結巴了。
“你有病!”
惡女抬起腿來用力的想要踢開突然發病的杭雁菱,可是對方卻像是八爪魚一樣牢牢地抓著惡女的大腿,哭喪著一張臉。
“救命!”
“誰管你死不死啊,滾開!”
“不要拋棄我!我現在只有你能依靠了!”
“我才不管………你剛剛說甚麼?”
“我現在只有你能依靠,只有你能救我了,救命啊杭雁菱!!!”
杭雁菱對著惡女,毫無形象,也毫無內心包袱的哭喊著懇求幫助。
不只是大腿根的肉被掐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惡女的別開了臉,吭哧了一聲之後扭回頭來,臉上雖還是戲謔的笑容,但嘴角抽搐的讓那笑容顯得不是很自然。
“喲,喲!我的兄長竟然還有求我的一天?呵呵,別開玩……”
“拜託你了,我甚麼都會做的!”
“你!”
惡女被噎了一下,看著抱著自己腿,毫無形象,像是溺水之人抱著稻草一樣的杭雁菱,心臟嘭嘭嘭嘭地劇烈跳動著。
眼前的這幅光景,在惡女心中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出現的畫面之中排名第一的。
付天晴放下高傲的身段,被命運眷顧的幸運兒懇求被世界遺棄的棄子甚麼的……
怎麼可能。
惡女心中的第一反應竟然是付天晴在戲弄自己。
可不知道為甚麼,心臟偏偏就是跳得厲害,有些憋氣,沒辦法乾脆的把杭雁菱踢到一邊去。
“呵,呵哈……”
惡女想要強行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但笑容真的很難維持得住。
一時間,諸多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讓她難以應對和梳理。
她只能儘可能的深呼吸,平復心情,維持著一個惡人該有的形象對聖人發出譏諷。
“真狼狽啊,這樣如何,如果你跪在地上對我磕五個響頭,然後像狗一樣爬過來舔我的鞋……”
杭雁菱抬起頭來。
眼中閃爍著淚光。
在新月的照耀下,散亂的髮絲粘在臉上,可憐巴巴的表情更是讓人心生不忍。
杭雁菱眨了眨眼,微微撅起嘴:“一定要那樣嗎?”
“嘶!”
心臟劇烈的一顫。
惡女猙獰的攥住了杭雁菱的肩頭:“不許用我的臉做出這樣的表情來,付天晴,你的尊嚴呢!?”
“這種東西對我來說不重要啦……那個,你真的不打算幫我嗎?可不可以換個條件?好不好嘛?求求你了?可以嗎?”
“我……我,我去你的,你怎麼,怎麼可能有事情要我幫,幫忙。”
惡女胸膛劇烈的起伏,儘可能多的吸入氧氣來緩解自己大腦的缺氧。
該死。
呼吸不暢。
該死。
眼前有點發黑。
該死。
不是說不要用我的臉露出那種表情。
付天晴,該死,別晃我的腿。
該死,該死。
“我……倒不是,完全,那個,沒……商量的餘地……”
惡女拼命地掐著自己的胳膊,結結巴巴的。
該死。
自己怎麼就答應了!
付天晴今天這是唱的哪一齣?
他不會在耍我吧。
是不是故意想讓我難堪?
我,我……
“我就知道關鍵時刻還是你最靠得住了!”
杭雁菱激動地站起來用力抱住了惡女。
這是兩人有生以來第一次相擁。
惡女睜大了眼睛。
迴響在耳邊陣陣逡巡。
就知道關鍵時刻還是你最靠得住了。
關鍵時刻還是你最靠得住了。
還是你最靠得住了。
你最靠得住了。
靠得住了。
住了。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