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在哪裡,在哪一步出錯了呢。”
詩人坐在棋盤跟前,凝望著坐在對面的杭雁菱,心中被不解和困惑所充滿著,一時間也沒心思繼續對著眼前的昊蒼持以之前那般滿腔憤懣的態度,正如杭雁菱所說的,不論這一戰最後是誰生誰死,她的確想要和這個不聽自己安排當初主角好好聊聊了。
杭雁菱平靜的看著這趟東洲之旅中最後的一個敵人。
平心而論,在杭雁菱所面對的諸多敵人當中,這位自稱為狽的遊吟詩人算不上有多麼強大。她編制了千百年的謊言,掌管著命運發展的動向,這已經踏足神明領域的力量的確詭譎難測,讓杭雁菱也吃了不少苦頭。但平心而論,詩人真的算不上太棘手的敵人。
和杭彩玉比,和周紫木比,和龍武義比,和龍朝露比,甚至是和自己的老爹比。
每個站在杭雁菱對立面,甚至發展到不死不休地步的人,意志都在被莫大的執念所支配著,或是歇斯底里,或是竭盡所能。只有這位詩人,其所作所為完全稱不上是“瘋狂”
她只不過是有一套自己的行為邏輯,用看待另一種生物的眼光去對待人類而已。
就好像是將蟻群搬運著的食物塊故意拿起來,放到另一個位置,引誘著上百隻螞蟻白忙活一場,茫然的四處爬動一樣。
這無所謂善惡或者生存,僅僅是對待下位物種的傲慢和冷漠罷了。
她沒有和人類共情的能力,當然,她也沒必要和這些下等種族共情。
因而比起當初面對龍武義時的那般憤怒,此時的杭雁菱對這個製造了十多萬人類傷亡的幕後黑手並無太多憤怒。
物種不同,思維方式不同,理念不同。
沒必要斥責她的所作所為,沒必要讓她為自己犯下的罪行進行懺悔。
就好像是一盤象棋的勝負一樣,詩人並不是因為自己的惡行而受到了懲戒,她只是輸了一場遊戲而已。
身為獲勝者的杭雁菱手指在棋子上輕輕敲打著。
“非要說你失敗的地方,大概是在你漫長的和人類相處的過程當中,在這千年的時光裡始終都沒能理解人類到底是種怎樣的東西吧。明明能夠編造出詩篇被人類所傳頌,但你始終不肯放下身段去好好觀察這些下等生物,不肯把他們當做真正的對手去研究。”
“我沒有做這種事的必要,昊蒼,我們都沒這個必要。”
“既然你將人類作為敵人,至少要下功夫好好去研究一番才行——就好像是為了殺死你,我也曾經深深地思考過你的行為模式一般。”
杭雁菱敲了敲腦袋。
“我和你認識的時間,比起你接觸人類的時間差了何止萬倍。可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我已經摸透了你的行為模式,而你卻始終憑藉著自己的主觀臆斷來思索人類的行動。”
“昊蒼,你還沒獲得勝利呢,現在說這種得意忘形的話是不是為時過早。”
詩人的表情陰沉了下來,可換來的確實杭雁菱的輕聲嗤笑。
“不,我把你當成敵人認真對待過,哪怕讓你跑了,從頭再來一次,我也依舊能夠找到將你引出來的辦法,挫敗你陰謀的辦法。事實上不只是我,如果當初莉緋女皇沒有被有蘇蟬羈絆住,如果東州皇帝龍武義不是認為你尚有利用價值,他們兩個也同樣能夠擊敗你。”
“別把我和那兩個人相提並論。”
“你看,事到如今,你還是維持著你無聊的傲慢。”
杭雁菱眯起眼睛:“其實東州的一切矛盾從我將龍朝露的記憶清零開始就已經結束了,和你的對戰不過是為了殺死你而進行的一場遊戲。無關使命和責任,只是單純因我自己的好惡而進行的遊戲。”
“真的有你說的這麼輕鬆?”
詩人譏諷的看著杭雁菱
“你不是千方百計的為我準備了好幾個身份,在我棲息於朱雀體內時,你又是拉攏五皇子,又是將自己的凜夜身份拱手相讓,自己積攢的聲望和人脈都可以不要,可以算得上是丟盔棄甲了。”
“我承認,那個時候我對你的情報掌握的還不夠多,我還只以為你是個單純為了玩弄人類而享樂的人——直到你附身在龍武義身上,對我說我是青龍轉世,說出神之子的過往……”
杭雁菱將手伸到了詩人那邊,替她走了一步棋。
“事實上我對我自己是不是青龍轉世根本不在意,我的身份變換過太多次了,南州大家族的二少爺,走投無路的乞丐,揹負摯友所託的騎士團長,冰宮的守門人,蓮華宮受眾人寵愛的徒弟,神明的兒子,紫金樹精,聖狐……即便你告訴我我是曾經四聖之一的轉世,我也不會有多動搖。”
“那是你根本不知道神之子的分量,你不懂,你被人類的生活束縛住了腦子!!”
“呵呵,彆著急。”
杭雁菱好整以暇的望著詩人:“退一步來說,我真的是青龍,那如今的我是不是說明,曾經受人羨慕的神之子也更向往著作為人類的一生?我若真是青龍,一直羨慕嫉妒青龍的你又將自己所謂的尊嚴置於何地呢?”
“愚蠢。”
“隨你喜歡,反正那時你對我喋喋不休的訴說著我的過往時,我明白了一件事——你真的很羨慕青龍,而且你為止生存下去的動力,也就是你的母親也非常在乎青龍。而且你邀請我與你同行,說明你個人的好惡低於母親的遠景,所以你必不可能讓我死。”
杭雁菱輕輕的點著腦袋:“於是我故意想辦法激怒你,在測試你底線的同時也讓你儘可能的急於逼迫我返回到青龍的身上,回想起過往,甚至不惜和我進行交換,默許我將無關的泫溟和朱雀從此處帶走。”
詩人默然。
杭雁菱抿著嘴角,繼續說道:“就像我看螞蟻和螞蟻看不出來區別一樣,你其實也分不清人類的差異,在你心裡,人類都是追逐力量,自私,短視的,因而你料定我經受不住龍脈的誘惑,會去接納那份傳承。而我自己早已經做好了準備,在將泫溟和朱雀轉移走之後,我拒絕了成為青龍的機會,偷偷的逃走了。”
“這必然會讓你暴跳如雷,同時也為我爭取到了時間。”
“我一早就將我所在乎的人送了出去,因而你沒有更多的人質可以要挾我。當然,憤怒的你可能不再會去考慮甚麼人質不人質的,你的憤怒當中必然夾雜著某種委屈。”
“因為嫉妒而衍生出來的委屈。”
“你雖是神之子,但之前拉攏我的話語當中也透露出了你的孤獨,你渴望著同伴,你認為愚蠢的青龍能夠理解你,假如你。你認為母親更器重的青龍能夠幫你找到復活母親的辦法,為此你大可以捏著鼻子忍耐對青龍的不爽。”
“可是你沒想到我拒絕了。”
“你從來不是一個壓得住脾氣的人,這在我許多次測試當中已經得到了答案。惱羞成怒的你會選擇甚麼呢?答案已經在東州一千年的歷史裡寫的明明白白了。”
“你一定會選擇去作踐青龍。”
“而我在委託了米欣桐將兩個皇嗣送走之後,再度返回到你面前。”
“你的目光,你的目的始終只有我,我的意義甚至大於你對自己故事的執著。”
“只有我攔在你面前,你才會放棄追查五皇子她們的下落,我才能爭取到將她們送到桃泉鄉的時間。”
“我化身為紫金木的模樣,醜陋,陰損,出現在了皇都的廣場之中。”
“我故意用紫金木封鎖了皇都內的光景,將自己的全部力量釋放出來。”
“我的目的從來不是戰勝你,那場大霧,那些藤鬼,也只不過是我用來滅口的手段。”
“今天會趕來目睹太子即位典禮的人都是東州舉足輕重的官員,也是對青龍最為虔信者。”
“我要將他們徹底的封鎖在這裡。”
“在將他們轉化的差不多之後,我也完成了待在這裡的使命,被你殺死。”
“自此後,天地間的青龍便只剩下了一尊。”
“就像我不能確保殺了你就能逮到你的靈魂一樣,你也同樣不能憑著斬斷了紫金木就判斷我已經死了。”
“你一定會急於去尋找我靈魂的下落。”
“你為了逼我出來,一定會充分利用這段時間我在東州給人制造出來的印象——【青龍依舊是個無差別的會保護所有人,善良到無可救藥的蠢貨】。”
“所以你一定會大肆的製造殺戮。”
“而我之所以留下這麼多紫金木和藤鬼,為的便是讓朱雀恢復原本的實力。畢竟曾經你附身在朱雀的身上,我不方便動手,如今卻是可以放手施為了。”
“阿衍在腦子還不是很清醒的時候,就在我面前展現過她治療的手段。她有著和我一樣的救人本能,以及不輸給我的治癒能力。”
“在被紫金木的味道吸引而來,並且吞吃了大量的紫金木,恢復了記憶之後,阿衍會替我完成救人的工作。”
“而我在紫金木的軀體潰散之後,便已經用剩下的紫金木準備好了一個詩人模樣的肉身。”
“而你在目睹朱雀救人之後,也一定會為了逼我出來,先把擁有者救人能力的朱雀解決掉。”
“這一來二去,也就有了時間差。”
“我能夠找到我之前安排好的,附身在二位皇子身上的莉緋女皇和有蘇蟬,再配合我這個詩人,重現你當初最為得意的劇本。”
“這麼做的目的自然是將話語權捏在自己手中,將青龍……也就是你,推上不利的位置,方便斬殺。”
“你是個不服輸的人,自己已經定好了結局的故事突然被人改寫,自己的身份也被冒充,自然而然的會來找我拼命。”
“這樣就解決了你夾著尾巴逃走,亦或是附身在別人身上的問題。”
“我藉著莉緋女皇和有蘇蟬的聲勢,讓人類和妖族達成一致,用青龍的汙名短暫的修復了東州的矛盾。而同樣也完成了我最初的目的。”
“別忘了,我一開始就是想讓你附身到我身上的。”
杭雁菱一五一十的將自己的分析過程和計劃說給了詩人。
詩人在每個時間節點會思考甚麼,會採取怎樣的行動,都被杭雁菱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真就如同杭雁菱自己所說,在短暫的相處中,她已經瞭解了詩人的思維模式,認真的將詩人當成對手來進行解剖。
遊吟詩人默默地聽完了一切,面色陰沉。
有對失敗的不甘,有對杭雁菱的不服氣,還有小小的困惑。
“可我還是不懂,你到底為甚麼要毀掉青龍的聲名……難道你真的不打算再變回青龍了嗎??”
“有啊。”
杭雁菱眨了眨眼:“哇,你給我搞清楚,那可是青龍誒,四聖獸之一,神明寵愛的聖獸,多牛逼的力量,我怎麼可能不想去見識見識是怎麼一回事?”
“……甚麼?那你——”
詩人這下完全搞不懂了,她完全無法理解杭雁菱的思路。
“當初我從你面前逃跑,拒絕成為青龍,目的只不過是一點點的把你逼上絕路,強迫你我完成這個融合的過程而已。你是詩人,也是青龍,我是青龍,也是詩人。你我的身份認知被混淆在了一起。而這也是我殺死你的最好辦法了。”
詩人呃了一聲,良久良久才露出了冷笑。
“結果到頭來,你還是要跟我同歸於盡?”
“你猜猜我為甚麼在被你附身之後,完全沒有阻攔你用我身軀自殺的意志,任由你來到這處龍脈的地穴之中?”
杭雁菱雙手放在膝蓋上,彎下腰,直直的看著詩人。
“好了,現在我們來進行最後的博弈吧。在青龍信仰已經崩塌,遊吟詩人已經被認定為我的情況下——如果我觸碰了龍脈,恢復了記憶,變回了曾經的神之子會怎麼樣?”
“你到底想說甚麼——”
“我很好奇之後的發展,也很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青龍——現在你我能夠對話,只是因為我那倒黴的未婚妻將你從上面推搡下來,跌在地面上,害得你昏厥了而已。事實上我身體的控制權依舊在你的手中,決定要不要去觸碰龍脈的選擇權,還是在你的手上。”
“……”
“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我究竟是不是青龍轉世麼?可以試著去觸碰一下啊?”
“……”
“不管是哪種情況,你都已經沒有退路了。地脈會將地脈之主的形象朝著人民希望的模樣塑造,不管接觸到龍脈之後發生甚麼,你都只會成為你最不屑的人類的努力,會去回應他們的願望。變成一頭殘暴短視的惡龍,幹著天下最沒品的事情,一次又一次的被人類消滅。”
“……”
“當然,結果也有可能你認錯人了,我根本不是青龍。觸碰龍脈之後甚麼都沒有發生。可你作為遊吟詩人,隱藏在幕後擺弄著一切,書寫著命運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我自然不可能真的乖乖和你同歸於盡,相反,你我會絞盡腦汁的讓你活下來,作為你體內的另一個靈魂對你喋喋不休,譏諷著你的誤判,失利,嘲笑你寫下的每一個劇本。”
詩人終於開口低聲道:“你這不是根本沒有殺死我的方法麼?”
“哎呀,你沒聽過殺人誅心麼?”
杭雁菱哈哈笑著:“無法在幕後擺弄命運的你已經不構成威脅,龍脈積攢的力量也在大戰裡揮霍一空,從今往後你無非就是作為杭雁菱或者青龍,二選一的活下去。不管哪種活法,身為遊吟詩人的那個‘你’已經是煙消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