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睜開了眼睛。
喋喋不休的昊蒼聲音已經遠去,自己身處於朝堂地下的龍脈之前,那個巨大的地下祠堂。
其所供奉的那尊通體金黃的巨龍已經破碎,璀璨的金光黯淡著,地脈的力量早已經被詩人之前的大肆胡鬧榨的乾涸,東州失去了力量的保護,接下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修士的修為難以進境,地裡面生長出來的莊稼也會受到影響。
大概會有一段時間的旱災和蝗患吧。
這本應當是絕佳的劇本創作舞臺,人類苟延殘喘的畫面非常合詩人的胃口,但現在她卻沒精力管這些了。
雖然乾涸,但眼前地脈還殘餘著龍的力量。這其中有一部分是當時沒有被詩人取走的,有一部分是在和莉緋女王交戰時因信仰的落差而被歸還於此。
正如同杭雁菱所說的,現在昊蒼的靈魂棲息於自己體內。
這一次觸碰龍脈,擁有青龍之魂的自己應當能夠直接取走全部的力量,將整個地脈化為己用。
同時也會變成真正意義上的青龍,變成母親最寵愛的孩子。
但與此同時,杭雁菱一手將青龍的信仰踐踏、毀滅,即便自己擁有了青龍的力量,也不再會像之前一樣可以為所欲為。
當初青龍在犧牲自身的時候,為了保證後代不失好生之德,為自己的力量設下了名為信仰的枷鎖。有了這道枷鎖在,自己哪怕變成青龍了,也會像杭雁菱所說的那樣,一次次的被人類討伐,成為人類標榜自己團結和勇氣的象徵。
這是杭雁菱那句“殺人誅心”的本意。
她要讓我在漫長的壽命裡,用一次次的失敗,成為人類戰勝神之子的里程碑。
何其愚蠢……何其陰毒。
詩人顫抖著,她並不想去觸碰眼前的金龍石像,比起淪為被地脈和信仰所奴役的,人類的靶子,自己還是更希望老老實實的維持現狀。
維持現狀麼……
體內寄居著昊蒼的魂魄,似乎也不錯。
……
真的不錯嗎?
比起前者,後者可以免除永恆的痛苦,至少自己還維持著自由。
可是也如同杭雁菱所說,此時的二人一心同體,自己從今往後要創造的詩篇都會經過杭雁菱的眼睛,更有甚者自己書寫下的命運會被她進行篡改。
不得不承認她的確非常瞭解自己,可詩人卻對杭雁菱覺得極為陌生。
昊蒼不該有這樣的腦子,好人本來就是隻應該被欺負,不應該會報復,更不應該看清真相的。
從今往自己要和她一起經歷多麼漫長的時光,創造一個個失敗至極的劇本……
那不是自己想要的。
不,我有第三個選擇。
我可以……
【你認為自己可以再次從這具身體當中離開,尋找新的宿主嗎?不好意思,不可以哦。】
甚麼意思?
【呀,你以為剛剛我為甚麼要拉著你聊那麼久?】
你是為了看我的笑話,為了讓我狼狽。
【你擼起自己肩膀上的衣服好好看看?】
甚麼?
詩人並不想聽從杭雁菱的吩咐,但她還是挽起袖子來,低頭注視著自己的肩膀。
在肩頭,肩胛骨連結胳膊的地方,有著淡淡的一圈痕跡,膚色淺淡,和周圍的顏色並不相同。
詩人在短暫的錯愕後猛然醒悟過來,她俯身撩起了裙子,在自己的雙腿處依舊存有同樣的白色的淡痕。
這是肢體被拼接上,重新生長出來的證據。
這具身軀曾經被斬斷過一條肩膀,砍斷過兩條腿。
而這樣的傷勢詩人曾經見過,那天在鳴悅樓,自己為了喚醒她所呈現出劇目時,被另一個杭雁菱所埋伏。她便是如此斬斷了自己的一條胳膊和兩條腿的。
“這是我的身體!?”
【bingo~那天在你丟棄身體逃掉的時候,我就將你的殘骸收攏好了。雖然你很擅長使用他人的肉身,但真正為世間所認可的‘遊吟詩人’的身軀,三百年前跟在莉緋女皇身邊的遊吟詩人,就這麼一具原身吧?當你棄置這個身軀逃走的時候,我可就會真正意義上的佔據你的身軀,擁有你所擁有的信仰。】
“卑鄙!”
【呀,你佔據青龍之力胡作非為的時候怎麼不覺得卑鄙呢?我明明做的是和你同樣的事情。】
“你到底想怎樣!滾出我的身體,滾出去。”
【擅長附身別人可不代表著能隨意擺脫別人的附身,我早就說過,我只給你留兩條路,觸碰這個石像轉化為青龍,成為昊蒼,亦或是繼續做詩人,和我一起。】
“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
詩人懊惱的砸著地板,低聲嘶吼著。
可她並不會潛入自己的靈臺識海,那是人類的修士才會去做的愚蠢內視幻境,她貴為神之子,從未學習過這種事情,因而沒辦法目睹此時潛伏在自己靈魂之內的,杭雁菱的嘴臉。
“喂,我妥協,我認輸,昊蒼,我發誓我以後不會再擺弄你的命運,離開我的身體——你有許多所愛之人吧?和我待在一起跟與我同歸於盡有甚麼區別?你一定很想見到你的朋友們,你的師長、愛人,對不對?”
【想啊,但是這不耽誤,偶爾浮出水面,控制著你的身體來看看他們也不錯哦。】
“你瘋了!?他們會把你當成我,會把你當成敵人,冷漠以對,你,你相當於眾叛親離啊!”
【正如同他們今天能夠認出來你的偽裝,我相信見面時他們也會認出我來,哎呀,眾叛親離這種事很久以前發生過來著,我早就習慣了。】
“不對,不是這樣的,不對!!”
【一時間難以接受體內有另一個人吧?不瞞你說哦,我一開始也不適應,不過我曾經跟一個老頭在同一個身體裡生活了好幾十年,又跟一個小女孩在一個身體裡生活了十三年,到頭來啊,我已經習慣了和別人住在一起了。】
“誰要跟你一起,滾開,快滾開,我求求你了,離開我的身體!!!”
【那你就摸一下那個石像嘛,變成青龍,我自然而然的會化作力量的一部分融入你的體內。然後你便可以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維持著強大的姿態一次次被人類殺死。】
“閉嘴,滾開!”
【要愛惜自己的身體,雖然你我是敵人,但我身為一個醫生可見不得你把自己的腦袋一次次砸向周圍的石頭。如果你昏厥過去了,我可以操控你的身體幫你療傷,】
遊刃有餘,戲謔,彷彿一切都被掌握在她的手中。
這個姿態本來是拿著劇本的自己該有的,此時此刻為甚麼會是昊蒼高高在上的愚弄?
就算你不是昊蒼,你也該是個本本分分,以聖人為目標的醫生,不是甚麼棋手,不是甚麼詩人,你這個該死的角色超綱了,超綱了!!!
詩人癲狂的依靠著摧殘自己的身軀而發洩怒火。
杭雁菱躲在詩人的體內,翹著二郎腿,同樣也在思索著之後的對策。
詩人是個又好懂又棘手的敵人,但更重要的還是她一直苦苦追尋的“母親”。
在老爹之前的那一任神明,因為重視蒼生而放棄了力量,捨棄了知性的神明。
聽上去是個非常偉大的存在,但誰知道會不會是個護短的傢伙,在詩人走投無路的時候過來幫一手?
“嗯~”
詩人的瘋狂不會持續太久,莉緋女皇也不會給她太多時間。
最好的結果自然是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將詩人填充進地脈裡,讓她永恆的生命受到折磨。
而在莉緋女皇過來之前的這段時間,自己所要做的就是靜靜等待著詩人以外的變數。
那個“母親”是否就在東州,是否存有記憶,是否會來拯救這個愚蠢的女兒。
神明啊,創造了昊蒼,創造了天楔的人。
且不論自己是不是真正的青龍,但不管是作為付天晴還是杭雁菱,陰陽天楔之軀還是出自那位神明之手。
對其身份杭雁菱不可能不好奇,更何況親眼目睹西州天堂和北州冰宮的荒唐怪誕,自己對神明抱有相當大的惡感和警惕。
最好是別來,最好是那個神明真的就已經渙散了所有的力量。
就在杭雁菱思索著的時候,暴怒的詩人終於做出了她的選擇。
正如同所有俗套故事當中的狗急跳牆一樣,詩人將手觸控向了龍脈的水晶。
她選擇和青龍同化。
溫暖的涓流淌入了心扉,將杭雁菱的靈魂所包裹。
那是一股溫和,寬博的能量,也讓杭雁菱感到格外的熟悉,彷彿自己真的曾經和這種力量為伴過許久一樣。
識海靈臺內的一切光景都被這溫暖的涓流裹住,融化,變為晃盪的泡泡浮生出來,如同繫帶一般環繞著杭雁菱的心魂。
如果放任自己去吸納這些能量的話,只怕是東州地脈最後一點能量也會被卷積而走,百姓們來年將無半點生機可求。
修真者大多是奪天地之造化以利自身的,可杭雁菱並不喜歡做這種事。
在這晃動的金色泡沫之中,詩人哀嚎慟哭的聲音遠去了。
在迷茫之中前行著,杭雁菱看到無垠的金色光芒當中,靜靜站著一個男子。
看不清楚容貌,看不清楚身形,只是能夠溫和的,模模糊糊的聽得懂男子說了些甚麼。
溫柔,寧和。
一陣睏意湧入杭雁菱的心頭,她看到那個神明牽起了某個小小身影的手,漸漸遠去。
啊……
真好。
就這麼結束吧。
自己終於可以歇息一會兒,詩人終於被帶走了。
那個神明原來潛藏在地脈之內啊。
太好了。
一切都在搖晃,溫暖幸福的能量將自己裹挾的天旋地轉。
太好了。
威脅遠去,幸福來臨。
太好了。
那個玩弄人類的命運,釀造悲劇,製造諸多殺業的上位生靈,可以僅僅因為是神明的造物便可以免受痛苦,逃脫罪責的審判,不用支付任何代價,就那樣堂而皇之的像個犯了一點小錯的孩子一樣被帶走。
太好了。
好就好在好你娘了個頭。
漆黑而猙獰的惡氣瞬間撕裂了周圍柔軟寧和的光芒,大量的陰靈氣,埋藏在紫金木之內的死氣,與生者相悖離的力量湧現出來,化作汙濁的湍流吞噬著周圍的光芒。
杭雁菱猛地睜開了眼睛,此時身體的控制權已經被她奪取了回來。
大量的紫金木從地底鑽了出來,蜿蜒扭曲的像是怪物的觸手一樣。
使用著詩人身軀的她四肢被紫金木強制貫穿,鮮血沿著烏黑的紫金木淌落。
如同提線木偶一般,杭雁菱的身形佝僂了一下,直起了腰來。
在她身前不遠處。
一個男子靜靜的站立著,手上牽著一團小小的靈魂。
“你就是那個‘母親’?”
杭雁菱用痛覺刺激著大腦的情形,咧嘴笑著問道。
“前代神明?”
男子呵呵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他所發出的聲音並非是人類的語言,而杭雁菱奇妙的能夠聽懂。
【我這副模樣,怎麼看也和‘母親’二字不相干吧。】
“的確,雖然是個發光的人影,不過沒胸沒屁股的,怎麼看也是個大老爺們。那麼想來你就是所謂的昊蒼吧?”
【嗯。】
男子的聲音溫和如水,宛若陣陣春風。
擁有著讓人鬆懈意志,陷入溫暖的力量。
和朱雀那明媚活潑的烈火不同,昊蒼所擁有的力量溫和而低沉,卻是同樣的生機勃勃。
【準確來說,我是昊蒼的一縷執念,一絲歉疚。】
“歉疚?當你的子孫後代在被這詩人折磨的生死不知時,我可沒看到你這份歉疚幫到了甚麼忙,反倒是現在要帶著這罪魁元兇逃之夭夭。”
即便對方是真正的祖龍,即便對方完全沒有敵意,甚至稱不上惡人。
杭雁菱還是喚起了紫金木的力量,認真的看著昊蒼:“我覺得說不過去,也不公平,昊蒼先生。”
【你殺不死她的。】
“但我可以永世的折磨她。”
【那對你就不公平了。】
“我不在乎。”
【嗯。可現在的你打不過我,不是麼?】
“不試試怎麼知道?”
【我不是你的敵人。】
“我知道。”
【你在憤怒啊。】
“那當然了。”
【真好。】
由金色光芒組成的男人輕輕點頭,他雙手捧著另一團小小的魂魄,那應當便是詩人。
將詩人護在懷中,昊蒼輕聲說道:【我記得你很喜歡一句話,人命至重,貴有千金——這句話我也很喜歡,對我而言,狽再怎麼愚蠢,她也是我的同族,我不能看著她陷入瘋狂。】
“而人類對你而言就是生死無所謂的下等種,是麼?”
【不,人類比我們更加完整,就好像你比我更多了一份憤怒一樣。只是這些生命往往很弱小,需要保護,需要珍重】
昊蒼悠悠的訴說著:【正是因為我在乎人類,所以我要保護狽,也要保護你。】
“真傲慢啊,神之子大人。”
杭雁菱嗤笑一聲,抬起手來毫不猶豫的讓紫金木撲殺向了昊蒼的方向。
可昊蒼也沒躲避,只是擁護著詩人的靈魂,任由大量的紫金木穿透自己的身軀。
【不必生我的氣,你想要做的事情和我並無衝突,我們不過是各司其職,如此罷了。】
“他媽的,我可不——”
【並非是我對人類的生死無動於衷,只是直到今日,我這微薄的殘魂才被喚醒,能做到的也就只有這些許的改變……對不起,我力有不逮。】
面對著祖龍的歉意,杭雁菱的憤怒啞在了腔子裡。
這並非是高高在上的神子對下等生物的敷衍,而是昊蒼髮自內心的遺憾。
不知怎麼的,杭雁菱能夠感受到那份遺憾和無力。
是啊。
自己又能如何去苛責這個將自己的全部力量獻給了人類的地脈,讓東州的人類在靈源匱乏的這一千年裡生存下去的祖龍呢?
“……你剛剛說各司其職,你要做的是甚麼?”
【完成母親所留下的,最後的吩咐。】
“救下狽,讓她繼續禍害人類?她是甚麼東西,你母親留給人類的試煉之類的玩意兒嗎?”
【她是我的長姊,只是太過在乎母親,也沒有成長的機會。】
懷抱著詩人的靈魂,昊蒼柔聲說道:【阿姊的確犯下了許多錯誤,可是神明並不完美,母親也無法料到她死之後會發生的事情。如今種種並非母親所願,當然,我也無意為阿姊洗脫罪責,更不會放任阿姊加害你們。】
“那你要怎麼做?”
【母親吩咐過我,若是漫長的時光過去,阿姊仍未能夠理解人類,無法與之共處的話,我便代母親完成最後的舉措。我會將阿姊放逐出這個世界。將她的靈魂驅離,永不打擾,難再為惡。】
“驅離?”
【讓她在其他的世界,作為普普通通的生靈再重活一次。】
“……”
杭雁菱本想質疑這操作的可行性,但聯想到了自己,忽然面色難看的僵了一下。
“等等,你剛剛說你我各司其職……那我的職責……是甚麼?”
【在千年後的世界,已經擁有人類之志的你,判斷阿姊是否能和人類共處。】
“我,我和你,到底是甚麼關係?”
【這份答案,你心中沒有麼?】
“喂,難不成青龍曾經也被放逐到別的世界,作為普普通通的人類重新活過一次麼?”
【事到如今,追尋這些答案已經沒有意義。名為‘昊蒼’的生靈將會和‘狽’一同消失在時光長河之中,而你是名為‘杭雁菱’的,稍微有一點點特殊的人類,這就夠了。】
昊蒼說罷,輕輕的對著杭雁菱躬身行禮。
他懷中的靈魂瘋狂掙扎著,彷彿對將要到來的命運展現出極大地不滿。
可是詩人的靈魂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只有昊蒼臨行前的一句輕嘆。
【代母親向你致歉,代我向你致歉……人類的命運,今後要由人類自己好生照顧了。】
說罷,金色的浮光渙散。
詩人,龍,維持千年的謊言,信仰。
一切都消失了。
地脈深處變成了一片漆黑,所有的龍鱗晶體黯淡了下來。
只留下紫金木之主一個人在黑暗中呆呆嘆息。
最後一縷金色的光芒剎那間照亮了黑暗,映亮了祠堂之人的面容。
詩人的容貌,身形已經被抹除。
留下來的只有一名十三歲的黑髮少女。
名為杭雁菱的,稍微有一點點特殊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