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用甚麼詞彙來形容一個糟糕透頂的故事呢?
廁紙?糞作?
聚集的螻蟻啃食著被汙名化的先祖,一寸寸肌膚被剝離,龍鱗被拆卸,將那原本就屬於東州大地的力量歸還回去。
將龍朝的先祖汙衊為大罪人的,自詡為“遊吟詩人”的冒牌貨眺望著城外再也沒有翻身力氣的巨龍,拂袖、轉身,離開了城牆。
已經沒有甚麼好看的了,一切都按照詩人既定的命運在發展。
最古的祖龍,舊神最得意的造物被子孫後代們殺害。
這就是東州千年龍謊的結局。
他的死,成就了人類和妖族的和解。
“呼。”
屹立於城牆之上的冒牌詩人睜開眼睛,吐出了一口氣,捂著額頭,腳步一深一淺的走下城牆,走向偏僻的小路,然而腳下一個沒留神踩空了,身子趔趄著就要向前倒下。
一隻手扶住了她。
“結果直到最後都沒甚麼我登場的機會嘛。”
冒牌詩人回過頭去,看到了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惡意的微笑,和聖人之姿並不相符。
“杭雁菱”
這原本就是屬於人家的名字。
冒牌詩人笑了笑,謝過了扶著自己的惡女,卻又輕輕的推開了她。
兩人之間拉開了四十厘米的距離,而惡女低頭看著二人的腳尖。
“哎呀,我自以為我們之間的恩怨已經被彼此放下——你是在戒備你親愛的妹妹?”
惡女笑著歪了一下腦袋,抬起了手向著冒牌詩人伸了出來:“還是說,你又打算一個人奔赴某個我們看不到的萬丈深淵?”
“哪裡有甚麼萬丈深淵,詩人現在應當已經被肢解的只剩下骨頭架子了吧。我有些累,去休息一下。”
冒牌詩人搖了搖頭,轉身要走,身前卻又出現了一道倩影。
“菱兒師妹。”
“啊,二師姐啊。”
言秋雨,亦或是前世的蜃龍。
剛剛正牌詩人在追逐朱雀時所見到的那尊模糊“青龍”的本體。
冒牌詩人勉強笑了笑:“能及時趕來,真的是多謝你了。”
“不,是我打攪了你的計劃,如果我沒有顯現出青龍幻影,誘發那個詩人的警戒,她應當會追逐朱雀離開更遠的地方,給你更充足的時間準備——你原本的計劃裡就不存在我和菱兒師妹的位置,對麼,付哥哥?”
“嗨,詩人都已經死了,說這些做甚麼。”
“別瞞著我們了,我知道讓她徹底消滅的唯一方法是甚麼。”
言秋雨不再打謎語。
她直直的看著眼前的冒牌詩人。
“將她被世人認定為青龍,逼她入局,陷她慘死,這一切都只是前期的準備——接下來要做的是將詩人的身份限定在自己的身上,然後徹底將‘狽’這個存在抹殺。不管是從青龍之軀當中逃離的她,還是假冒她身份的你。”
冒牌詩人眯起了眼睛,搖頭苦笑道:“事到如今,說甚麼都晚了,你要阻攔我的去路我也沒辦法。只要犧牲我自己便可以將那詩人剷除,已經是我能夠爭取到最好的結果了。”
你會用甚麼詞彙來形容一個總是用同樣的方法來解決困難的故事呢?
無聊透頂?黔驢技窮?
看著又一次要用自我犧牲來換取他人幸福的冒牌詩人,言秋雨閉上雙眼,沉默著讓開了道路。
冒牌詩人踉蹌著身體,一步步的前行著。
身後的惡女眺望著冒牌詩人的背影,眼瞼跳了跳,正要張開嘴巴說些甚麼,卻被言秋雨攔住了。
“讓她去吧。”
“付天晴那傢伙能應付的了麼?”
“此世和前生已經不同,付哥哥早已經不再是封閉內心,停滯不前的他了。”
“我可不覺得他會學會惜命。”
惡女很不爽的瞥著冒牌詩人的背影,表情一瞬間變得猙獰而扭曲:“如果她做不到,我會親手送她一程的。”
——————————————————————————————————
你會用甚麼詞彙來形容一個無法掌控自己故事劇情走向的作者呢?
劇情失控?虎頭蛇尾?
冒牌詩人逆著人群的方向,悲憫的看著城鎮內被青龍破壞殆盡的建築。
她的神色非常的哀傷,曾經身為聖人,但此時變化成詩人模樣的她已經不再有人認得出昔日聖狐的容貌。
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當然,對於聖人而言,無所謂犧牲與否。
最後再看一眼這世間,隨後將詩人徹底埋葬便是。
可惜,不是在南洲。
哀嘆著結局的缺憾,冒牌詩人繼續朝著自己的目標地點前行。
此時的街道上已經不再有人駐守,士兵們都一股腦的衝上前線去瓜分那無力反抗的青龍軀殼。
對於那個詩人而言,這或許是最可笑的結局了。
“喂,小菱,你幹嘛去?”
又有一個人對著冒牌詩人喊出了杭雁菱的名字,抬起頭來一看,跑過來的是米欣桐。
在大戰之時,這孩子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而她的身後還跟著幾個人的身影。
曾經為皇都通緝犯的三公主龍朝花,蓮華宮的三弟子周清影。
他們本應該早早地離開了東州,卻不知為何此時出現在了這裡。
冒牌詩人有些恍然,她有些侷促的低下了頭,只是低低的說了一聲:“你認錯人了。”
便繞開了米欣桐,朝著另一個方向走了過去。
死期將至,即便是看到這些人又有甚麼用呢?
不過是徒增犧牲之前的哀傷罷了。
如今已經變換為詩人模樣的少女踉蹌著離開,孤身一人步向毀滅的終點。
龍朝花愣了一會後回過神來,邁開腳步跟在了詩人的身後。
周清影皺著眉頭,手指捏著胳膊,不停地敲打良久,隨後鬆開了手指,抬頭看向米欣桐。
“走吧,應當還有一些受傷者需要接受治療。”
她的選擇和龍朝花並不相同,比起追隨那個冒牌的詩人而去,眼下更重要的卻是想辦法去幫助更多的人。
米欣桐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跟著周清影繼續朝著城牆的方向走去。
————————————————————————————
你會用甚麼詞彙形容一個遲遲不肯結束的故事呢?
拖泥帶水?尾大不掉?
冒牌的詩人最終來到了她的目的地——皇宮。
在皇宮的門外,一個少年人在這裡等候著。
少年付天晴抱著肩膀,歪頭看著從街道的盡頭走過來的冒牌詩人,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老杭!”
就好像是見到了生死不明的摯友完好的站在自己面前一樣,少年人的喜悅非常的質樸。
他走過來想要跟杭雁菱打個招呼,可眼前的冒牌詩人卻後退一步,依舊是那個說辭:“抱歉,你認錯人了。”
是的。
一路走過來,已經失去了肉身,又利用紫金木重新塑造肉身的她外貌上和杭雁菱差別很大,硬要說的話,反而是和同為神之子的有蘇蟬更為接近。
然而即便如此,還是有那麼多人認出了冒牌詩人的身份,這不禁讓這位決心赴死,和敵人同歸於盡的聖人在死前多了幾分感喟。
“能麻煩你讓一下路嗎,我還有事要做。”
冒牌詩人撩開頭髮,露出了自己和杭雁菱完全不同的面龐。
付天晴在看到詩人的臉龐後也微微愣了一下:“誒,可是你明明就是老杭,不會錯的……怎麼,嘶,我眼花了?誒,老鱉登,你瞅瞅她……是老杭吧?”
身體的控制權切換,年邁的老者附著在了年輕人的身上。
墨翁藉由著付天晴的身體看向了冒牌詩人,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
“不好意思,我家徒弟眼拙嘴笨,認錯了人了。敢問姑娘可是要去尋短見?”
“不是,我只不過是個想要趁著皇宮內無人,偷偷去倒賣一些金銀細軟的盜賊罷了,還請老先生給我一條生路。”
“哦~那麼,老夫就多嘴一句吧。”
老者的目光眺望向了跟在遠處的龍朝花,呵呵笑道:“人生在世,難免有輸贏,輸了不過是技不如人,人,可輸得太難看就很丟人了。”
“老先生對一個走投無路到要冒著死罪去皇宮偷東西的飛賊說這些又有甚麼用呢?”
“有感而發,畢竟老夫現在就很狼狽。去吧,姑娘。”
墨翁讓開道路,目送著冒牌詩人進入皇宮之中。
跟隨在詩人身後的龍朝花沉默的走了上來,墨翁攔住了龍朝花,似笑非笑的看著這個小姑娘:“怎麼,你是要去殉情,還是要去復仇?”
“……我有些話,要對她說。”
“老夫倒是勸你在這裡等著比較好,俗話說狗急跳牆,人急了——誒誒誒,別走啊,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都不聽人把話說完的?”
————————————————————————————
宮廷的大殿已經破損,房梁倒塌,滿地都是斷磚殘垣。
冒牌詩人靜靜的站在房間內。
腳下便是龍脈的核心所在,詩人的失敗也是由此開始。
那麼,便也就由此結束吧。
冒牌詩人彎下腰,將手觸及地面,前方不遠處便是巨龍從龍脈深處升騰而起時撞擊出來的大坑。
如今真龍已經被汙名化,那詩人已經不再有容身之所。
所有的籌劃到此結束,所有的陰謀、故事,也就此作結。
以犧牲一人換掉神之子,夠值的了。
只要接下來將自己的意識注入地脈,心滿意足,毫無雜念的自己並不會像莉緋女皇那樣化作不散的陰魂。
聖人的故事,到這裡就應當隕落了。
不過在那之前……
冒牌詩人轉過身來,在犧牲自己結束一切之前,她將目光投向了那個追隨自己而來的女孩兒。
“你還有甚麼話要對我說麼?”
“有啊。”
龍朝花輕輕扶著臺階,她環視著久違的皇宮,徒步來到了詩人的身前,伸出雙手,就像是要為臨行前的丈夫整理衣裝的妻子一樣,輕輕拍打著那一身由紫金木幻化而成的服裝。
“你曾經愛過我嗎?”
在愛人臨死之際問出這樣的問題,饒是冒牌詩人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笑了一聲,輕輕回應道:“甚麼叫曾經啊。”
“思來想去,你對我的感情不過是醫者與病患,亦或是同病相憐的相舐。前世我曾允你一場轟轟烈烈的大婚,卻也不過是想要報答那段時間你的陪伴罷了,到頭來反而空佔了你一個妻子的名分。”
“你這是怎麼了?”
“前世我未曾被人愛過,自然而然的也不知道愛為何物,該當如何去愛別人。想要找到你,粘著你,渴望索求你的青睞。這般痴著在你眼中算得上愛嗎?”
“當然算得上。”
“不,這不算。”
龍朝花鬆開了手,後退了一步,她的目光溫柔似水。
“我想把你鎖在我身邊,佔有,不允許你做出任何決斷,也不允許你離開。我不在乎你想甚麼,只在乎你性命無虞便好。這種病態的念頭想來還和你有幾分相似,可兩人相知相戀,不當時這麼膚淺的事情才對。”
“這才一段時間不見,怎麼你也變成哲學家了?”
“我要休了你,瘋郎君。”
龍朝花咧嘴笑了笑,背起雙手。
“絕二姓之好,斷相思之念,如此一來我便不再用妻子名分拘束你,你死了,我也不用當個望門寡,痴痴地守著你了。”
“……為甚麼?”
“好了,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用這具詩人的身體了結一切。”
“不對,不對。”
冒牌的遊吟詩人有些困惑。
“你不對勁,你不該在這個時候說這些話的。你是在生我的氣?”
“我若是生氣,就不是這個語氣和狀態了。”
“不可能,開甚麼玩笑!?”
冒牌的遊吟詩人睜大了眼睛:“我救了你啊,你不認我了?你那麼拼命的要找到我,好不容易得償所願——事到如今,我都要死了,你卻和我說這些?!”
“嗯。”
“你這是故意激我,不想讓我去死麼?”
“放心吧,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會隨便委身於別的男人。我得先想清楚愛究竟是何物,然後才會有去愛人的資格。”
“我沒興趣跟你糾纏這些,你——”
“我會為你難過哦,大概一刻鐘?”
“你!!!”
——————————————————————————
你會如何評價一個背離了角色行為標準的發展呢?
一直到被龍朝花推入大坑時,冒牌的詩人也沒能想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
她的確是心存死志。
她的確已經擁有了聖人之心。
她看到那些傷患,那些被破壞的建築,的確心生憐憫。
更甚至每個見到她的人都認出了她就是杭雁菱。
一切都沒錯的。
一切都沒錯的啊。
身體跌落空洞,然後在幾秒的時間內,墜落,化成肉餅。
詩人死了。
故事結束了。
不,不對。
故事怎麼可以就這麼結束?
【怎麼可能就這麼結束!?】
【我到底哪裡設計錯了?情節也根本沒有出現偏差才對啊??】
冒牌的詩人不解的陷入黑暗。
不久之後,眼前出現了光亮。
一個臺階浮現在了冒牌詩人的面前。
沿著臺階向前走去,前方是一方棋盤。
另一個【杭雁菱】坐在那裡,手裡捏著棋子。
“喲。”
她優哉遊哉的對詩人打了一聲招呼。
“在青龍之軀毀滅時奪舍我是個好主意,畢竟扮演成遊吟詩人的冒牌貨可搶不過真正的神之子,不過我本以為你打算扮演我活下去,或者說繼續誕生另一個‘杭雁菱’,誰知道你竟打算跟我同歸於盡——你也開始學著人類使用這種無聊的把戲了啊。”
冒牌詩人……亦或是說真正的“狽”喃喃地說道:“不對,不可能的……”
【杭雁菱】看著冒牌詩人,哈哈大笑起來。
她放下棋子,雙手踹在袖子裡,佝僂著腰,翹起二郎腿。
“我用你設計好的劇本擊垮了你,而你為了報復,亦或是說出於遊吟詩人對於‘押韻合轍’的要求,也打算用我的方式終結我。你差一點就能成功了,真可惜。”
“差一點?不會是這樣的……你為甚麼還活著,還能說話?昊蒼,你真的是昊蒼對吧?”
“不是哦,我是齊雨霽、付天晴、杭雁菱、凜夜。”
“我不管這些!!”
震怒的詩人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杭雁菱面前的石桌上。
“為甚麼,幫助過你的那些人都毫不費力的認出了我是‘杭雁菱’,卻放任我走向死亡。為甚麼龍朝花要在這個時候和你反目,為甚麼你要在這裡跟我對話?你覺得你還能殺了我麼?不可能,我告訴你根本不可能!除非,除非你跟我同歸於盡,把我和你這個‘杭雁菱’從這世上徹底抹除!”
“同歸於盡向來都是下下策,可不是解決一切問題的靈丹妙藥。”
【杭雁菱】撲哧一笑:“如今的你最後的盤算也落空了。我向來仁慈寬厚,不忍心棒打落水狗,在你我分出個誰死誰活之前,我可以回答你的所有問題。你不如坐下來陪我嘮一會兒,就當是咱們相殺這段時間來的謝客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