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巨龍在空中游弋,如同災厄降臨一般追逐著不死的火鳥。
火鳥的真名為熠凰,不同於朱雀這個以星宿為意象賦予的名字,“鳳凰”切切實實的曾經生活在這片大地之上,吞吐火焰,生生不息,將旺盛的生命力分享給他人,猶如她的兄長昊蒼那般好生惡死。
只讓人惋惜的是熠凰恢復記憶後第一眼所見到的,便是他人扮做了曾經兄長的模樣,大肆製造著殺戮。
此時青龍似乎將殺死熠凰當成了第一要務,畢竟和能夠不斷治癒傷者的紫金木不同,熠凰的生命能量雖然能夠治癒傷者,但她不能源源不斷的榨取地脈之中的力量,為了救人的天性而不斷分享力量的熠凰總有力量耗盡的時候。
到了那時,一直不見蹤影的杭雁菱為了避免更多的死傷就會顯現出身形來阻止自己。
如意算盤乒乓作響,詩人肆意享受著用青龍之軀去破壞龍之子民的愉悅。
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了。
數不清殺了多少人,也數不清飛到了哪裡。
總而言之所見生者必取其性命,所遇建築皆是甩尾摧毀。
她很討厭昊蒼,從很久以前開始就討厭這個明明不懂母親心意,卻又被母親所格外寵愛的造物,她的“兄弟”。
因而在昊蒼死後,詩人為他編纂好了虛偽的歷史,讓他的子孫後代們揹負著背叛者的罵名,曲解自己先祖的形象,連帶著其他青龍的那些“朋友”們一起被塗抹上了汙名。
這些早死的神之子是不會明白,“歷史”這種東西對於永生不死的長生種而言有多麼的珍貴。
看看這些愚蠢的殘次品吧,既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又期盼著自由,不希望他人替他們做主。
忤逆的下場便是如此,輕而易舉的被剝奪生命,在亂局之中化作一個個微不足道的小沙粒被剿死。
看著東州人不斷舉起刀柄,朝著自己撲過來的模樣,詩人只覺得忍不住要發出笑聲。
且不說這些凡人的刀兵能否撼動這片大地的地脈所匯聚而成的軀殼,就算是他們真的能夠憑藉這等兵刃傷害祖龍之軀體,最終寒的也只會是昊蒼的心。
就這樣繼續無謂的犧牲下去吧。
天空中飄落著火焰羽毛,賦予死傷者以生機。
青龍追逐著朱雀,往日的兄妹上演著相殘的戲碼。
就這樣持續的追逐著,製造著死傷,詩人也並不是一昧的沉浸在貓捉老鼠的遊戲中,愉悅之餘,她也在思索著當下的情況。
朱雀的逃亡是漫無目的的飛行,力竭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這件事昊蒼有預料到嗎?
自己飛行了這麼久,製造瞭如此之多的殺戮,為甚麼有蘇蟬和莉緋女皇沒有追擊?
她們雖是凡人之軀,但也不可能眼睜睜的放任自己離開這裡才對。
雖然已經擺脫了龍武義的軀殼,祖龍之軀應當不會受到他一個不知道第幾代的末裔的影響,但這個人真的會放任自己如此屠戮子民麼?
這些事情並不浪漫,詩人很討厭去思索這些事。
正當她因為思索而行動變慢的時候,她無意間發現身前的火鳥回頭看了一眼她,緊跟著也停下了飛行。
這傻鳥在誘導我?
詩人一愣,她猛地停住了身形,而也恰恰就在此時,她看到了一副詭異的畫面。
青龍——
另一頭青龍。
在視野的盡頭,雲霧之中,有隱隱約約的輪廓。
雖然看的並不是很清晰,但那絕對不會錯,是昊蒼的模樣。
這熠凰,是在把自己往昊蒼所在之處引誘!
可,可這是怎回事?
龍脈之力已經盡在我手,哪裡會來的第二條青龍?
但在這個時候能讓熠凰這個傻鳥如此聽話的,也就只有昊蒼本尊了。
可這力量究竟是哪裡來的?
龍武義那傢伙偷偷儲存的力量,然後和昊蒼達成了和解,將力量轉送給他?
只有這種可能了……
不,不對,若是如此,那此時的昊蒼所擁有的力量不過是全盛時期的九牛一毛,和如今的自己相比起來,自己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龍祖才對。
這般脆弱的龍之軀體,又能夠抵擋的了甚麼呢?
毫無疑問,她不是我的對手——可是,既然如此,為甚麼熠凰要把我引誘向昊蒼所在之地?
自由散漫的詩人謹慎了起來,巨龍的雙眼緊緊盯著遠處那看不清身形的龍。
有甚麼在那裡等著我是麼……
你猜我會對弱小的你掉以輕心,就這樣追過去是麼?
更讓它匪夷所思的是,那傻鳥見自己不追了,竟然真就停在了原地,拍打著翅膀歪著腦袋,那鳥頭上一臉的“你這不追了讓我很難辦啊”的表情。
果然,就算找回了記憶,曾經的熠凰也依舊是一個腦子不靈光,天天飛進火山裡洗澡的蠢貨。
昊蒼依舊犯了老毛病,過於相信身邊的同伴,導致自己滿盤皆輸。
想明白了要害的詩人冷笑了一聲,她調轉了身體不再追逐朱雀,而是扭頭朝著皇都的方向飛了回去。
沒必要窮追過去,只要繼續殺戮東州的百姓,熠凰也好,昊蒼也好,他們都會乖乖的過來。
詩人不假思索的掉頭重新飛回皇都,這短短的距離不過一刻鐘的功夫,在巨龍即將用身軀撞破皇都的城牆之時,天幕突然劃開了一道純白的帷幕。
從西到東,天空中的雲彩被割裂,自雲彩的縫隙中傾洩而下的陽光經過某種提煉變得純白。
在城牆上,密密麻麻的站著聳立的人頭。
操持著兵刃的衛兵,掌控者雷法的道派。
東州的三大金丹將軍,甚至還有妖族的身影。
在城牆上,象徵著東州王室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飄揚,那是每次****都會重新繪製的令旗。
是啊,說起來,龍武義將皇位傳承給了二皇子,也該到了更換令旗的時候了。
但如今這幅令旗並非是全新的,而是延用了三百多年前某一代帝王的圖案。
巨龍的雙眼一陣恍惚,模糊之間,她彷彿穿越了時空,回到了曾經的東州。
龍輦之下的女皇側著身子,手中端著酒爵,墨黑色的龍袍亦是三百年前的款式,帝王的儀仗左右排開,城中的將士們等待著遠征的號角吹響。
這幅畫面應當是來自於已經完結的作品,繪製於上一個故事的插圖。
女皇左右站著兩名侍女。
一旁**的白髮女子為女皇斟上了滿滿一杯烈酒,笑容如花——那是九尾天狐,有蘇蟬。
另一旁的紫帽詩人一派西州人的打扮,絲毫不在意帝王排場,格格不入的用著一根紫色羽毛筆記錄著詩文——那是遊吟詩人,狽。
大軍之中有妖族,有人類,那是東州的全盛時期應有的戰力。
……
“不對,這不對!”
巨龍怒吼一聲,咆哮著。
城鎮之中不過都是些死病傷患,哪裡來的這百萬雄師。
妖族已經被龍武義視為心腹大患打壓的無處容身,怎會和人類和平共處。
誰佈下的幻境?是這片光的帷幕投影出來的虛幻光景嗎?
憤怒的祖龍重重揮下利爪,撞擊著天地帷幕。
她要粉碎這幅畫面,已經結束的故事就不要在這個時間點跳出來噁心人了。
我不過才離開了一個時辰啊!
可這光幕穩穩當當的,並不受詩人攻勢的影響。
只是光幕之後的畫面隨著撞擊而發生著變換,詩人隱約看出了其中的破綻——比如說坐在龍椅上的女皇容貌和當初的莉緋女皇有些許差距,在一旁的**女子並非是白髮,也沒有尾巴。
但是……
那城牆上的“遊吟詩人”卻並非幻象。
她笑吟吟的抬頭看著自己,抬起手來拿出了一本竹簡。
巨龍認得那竹簡的模樣,那是她在東州留下的最初的作品。
用以汙衊青龍而編造的歷史。
那個組織——御史司們代代守護的秘辛。
城中“遊吟詩人”那悠悠的聲音在天地間響起。
那是東州帝王的特權,昭告東州國土的王命。
【奉天命詔,臣躬讀此旨達於天地間】
【昭昭聖朝,不滅其光。濁濁史海,不沒其真。】
【龍朝自建朝之始已有千載。】
【世人皆知,昔蒙祖龍廕庇,護佑子民,降福祉於眾生,驅害獸於四野。】
【然祖龍救世之說,實為虛言。】
【東州數萬萬之黎民,東州數百千之妖族,皆自五海四州,天涯海角,本無貴賤之分,親疏之別。】
【或從熠凰,或繼泫溟,四聖交融,方致我族。】
【然昔日龍祖垂涎東州之豐饒,不甘四聖共治之拘束,發動叛亂,擒殺親族,虛造偽史,謊稱以龍朝之祖,空濛祭拜,欺瞞後世。】
【予妖族以汙名,予民眾以虛耗】
【歷代先皇孜孜不倦,著太史司衙躬耕史海,力溯真相。】
【龍祖昊蒼蟄伏地脈,欲以虛假之歷史誘黎民與妖族相爭,擇時待日,血洗東州,重臨帝位。】
【今青龍既出,萬靈塗炭,朕實不忍見此慘狀,特昭天下。】
【青龍非我東州之族,實為舞弄陰謀之惡靈。】
【人與妖非生死大敵,實為陰謀所蔽。】
【如今該當撥亂反正,誅殺惡龍,還天下以清白,予眾生以自由!】
“住口!!!!”
【欽此——!】
光幕後的“狽”宣讀完了聖旨,放下了竹簡,抬頭看向了光幕外的巨龍。
一生耍弄謊言的詩人氣的腦袋都要炸開。
她終於明白了杭雁菱究竟藏身於何處,終於明白了為甚麼城內還會有一個“吟遊詩人”
可這更是讓她無比的憤怒。
“這樣做對你有甚麼好處!昊蒼!”
“你把自己說成了千古惡人,今日之後你將會被自己的子民唾罵千秋百代!”
“今後妖族必然不會和人類和平共處,積壓的仇恨不會因為這一次的合作而得到消解。”
“愚蠢,愚蠢,愚蠢!!!!”
一次次的撞擊,光幕逐漸浮現出皸裂的痕跡。
城內計程車兵們神色緊張,他們早已接到了命令,在光幕破碎的那一刻,他們將會對青龍發動誓死的猛攻。
誰都知道,在這樣無可匹敵的力量面前,自己這些煉體期、煉氣期的雜魚不是一合之敵。
然而血肉也能組成長城,身後是他們的皇都,他們親人所在的地方。
顫抖的手攥著早已經被捏的發燙的兵刃,無形無質之中,名為信仰的力量在緩緩的蒸騰而起,凝為實質。
凡人的掙扎只會平添詩人的憤怒,她怒吼咆哮著。
終於,光幕在一次次撞擊當中碎裂開來,正當巨龍要殺入城內時,碎裂的光幕之後飛身出現了一道身影。
“滾開!”
詩人不耐煩的大吼道,她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要除掉城內的那個冒牌貨,她沒興趣和其他人糾纏甚麼——哪怕這個人是東州如今的帝王。
“呵呵,我是被小看了麼?”
登臨帝位的女皇一手託著玉璽,另一隻手揮向身後,眨眼之間天空中撕裂開第二道縫隙,天地的屏障再度護住了東州的皇都。
“你看,你精心佈置了一切,讓我的這位後人幾乎按照我的人生軌跡走完了一生,論其結果,我如今也附身在了她的身上,這不是一切都按照你設計好命運在前進著麼?”
莉緋女皇悠哉悠哉的張開了五指。
“哦,對了,城中的那位詩人讓我帶話給你——現在,你才是昊蒼,由她這位狽親自設計好的,十惡不赦,罪該萬死的大騙子。”
五指收攏,紫色的龍氣瞬間凝聚成型,四道紫龍的虛影朝著詩人撲殺過去。
身為祖龍的“昊蒼”自然不會忌憚這種程度的攻擊,只是輕輕一甩身子便掙脫開了莉緋女皇的第一波攻勢。
可怒急攻心的她忘了兩件事——
第一,在東州,力量的分配是民心說了算。
莉緋女皇雙手一揮,巨龍剛剛被紫色龍氣觸碰過的地方剝落下來幾片龍鱗,化作了漆黑的靈氣被莉緋女皇所吸納。
第二,即便身為先祖,對後代的龍裔有絕對的上位血脈壓制。但此時此地,四聖獸可不止她一個。
“該結束了。”
平淡的聲音從巨龍的身後響起,漆黑長髮的女子目露碧藍色的光線。
仁愛世人的聖獸不會對凡人傾盡全力,但對於冒充她昔日所尊敬之人的怪物,恩怨分明的毒蛇自當落下毒牙。
隨著泫溟的雙手舉起,密密麻麻的毒蛇從龍鱗下面鑽了出來,撕咬著巨龍的身軀。
此時詩人才注意到自己的身軀並非是那般光輝璀璨,在她不不知道甚麼時候,自己已經變成了和當初那個紫金樹精一樣,鱗片烏黑,滿身血眼的噁心模樣。
一塊塊血肉被撕咬下來,疼的巨龍怒吼著揮舞利爪回擊身後的毒蛇。
可蛇雖不如龍,但巨大的體型差異還是讓泫溟能夠很輕易的躲閃開祖龍的攻擊。
毒素開始蔓延,龍脈被汙染。
怨毒的氣息冒了出來,那是詩人剛才親手所殺之人瀕死時的絕望和不甘。
巨龍鱗片下冒出來的那些毒蛇所注入的並非毒素,而是一個個死者所蒙受的痛苦。
死之試煉,哪怕是神之子,也要乖乖去經歷凡人的所有痛苦。
“你親手犯下的殺業是——十三萬。”
泫溟森森的吐出一口寒氣,打了一聲響指。
“阿衍,到你了。”
“我叫熠凰——算了,阿衍好像也是我的名字來著。”
愉快的火鳥盤旋著從泫溟的身邊飛過,聖獸的身軀狠狠的撞擊向了巨龍。
藉由紫金木之力恢復力量的火鳥揮動雙翼,灼灼火翼遮天蔽日,將巨龍硬生生的按在了地面上。
東州的女皇捏緊了十指,嘶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清爽的笑容。
“接下來,我要向你展現人類這種殘次品最狹隘的一面咯?”
巨龍以咆哮回應。
女皇卻解放了屏障。
聖獸廝殺的餘威並未波及到城中的軍隊,然此時士氣高漲的軍人們早已迫不及待的宛如出籠惡虎一般的衝出了城牆,廝殺聲大作,朝著被火鳥壓制住的巨龍展開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