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憑著你們麼?”
巨龍嗤笑,即便重新擁有了肉身,這兩個上一代作品的完成角色又能夠做得到甚麼?
一個失去了神之子的資格,喪失了大部分的力量。
一個只不過是殘餘的等待超度的執念,是凡人卑劣所在的具現化。
“你們的故事已經完結了,死人就應該乖乖退場。”
傲慢的回應伴隨著隨之到來的攻擊,巨龍簡簡單單的將尾巴砸向了地面——哦,當然的,這兩個人即便是再怎麼殘缺不全,也不可能死在這種單純的尾巴打擊之下。
這次的攻擊只不過是讓她們的自以為是暫且休止,真正要做的是接下來的事情。
“起落巖潮生——”
平淡的聲音,伴隨著大地隆隆的轟鳴,對於這兩位故事的主角,主持劇本的詩人不吝於為他們獻上一場足夠有排場的葬禮,
大地龜裂,峰巒凸起,埋藏在土地之間的紫金木根系因為土壤的隆起一根根繃斷,從泥土當中刺出了刀鋒般銳利的巖鋒,起起落落,如同在泥土的潮水中擇人而食的鯊魚。
“這些磚可都是很貴的啊。”
一聲嘆息,少女的身影在巖峰之間輾轉騰挪。
東洲的“二皇子”抱起了“五皇子”,在這場大規模的崩落之間不停地折跳,岩石銳利的鋒芒將地面上殘留的東洲人屍身或切或碾,殘忍而血腥。
詩人還是不死心,她還是不相信那個杭雁菱會眼睜睜的看著這些人死在這裡,她一定會因為救人而出現的。
這並非是詩人的自信,而是已經寫進“命運”之中的事情。
杭雁菱這個存在必然會為了拯救東洲人承受莫大的痛苦,忍受莫大的絕望和折磨,她會親眼目睹著諸多生命的隕落,她所擁有的力量必然無法應對如此諸多的死亡。
她應該很著急的,擒賊先擒王,她應該在暗處觀察著自己。
哪裡,在哪裡?
詩人的目光依然在四下搜尋,真的太古怪了,自己此時已經擁有了龍脈的力量,照理來說自己應當已經和龍武義一樣對發生在東洲的一切瞭若指掌了才對啊。
為甚麼感知不到那個存在——
不,不對,有了!
詩人驚喜的轉過頭去,對於莉緋和有蘇蟬這兩個已經過氣的角色沒了興趣,她滿懷喜悅的儲藏好了應對杭雁菱襲擊的招式。
就在這一刻四分五裂吧。
在確認杭雁菱的位置後,詩人張開巨龍的嘴巴,嘴巴之中光暈吞吐,表面上的目標是針對這在巖浪當中不斷跳躍折轉的“二皇子”,在光波完成的瞬間,巨龍猛的擰過頭來,轟隆一聲。
一道粗碩的光束貫穿了朝著自己迅速接近的“杭雁菱”,她的身軀完全淹沒在了光芒之中,同時穿過她的光束也沒入了宮殿之中,將金瓦彩磚擊碎,隨著轟隆轟隆的噪音。
宮殿倒塌,塵土飛揚。
詩人得意的眯起眼睛,她也知道杭雁菱同樣不會死在這種程度的攻勢下面,但是讓她吃癟已經很痛快了不是麼?
“你好像真的很看不起我們啊。”
女子的聲音在腦後響起,後腦勺傳來了灼熱的刺痛感,巨龍的首級趔趄了一下,它轉過頭來看著身後懸浮在半空之中的“二皇子”。
“試圖用來自西洲的力量攻擊我,很聰明,也很愚蠢,我出身於西洲,你雖未聖女的子嗣,但從母親那裡習得的一點點神聖術在我眼中不過是家家酒般幼稚。”
融融的白光在天空之中宛若升起另一輪新生的太陽,巨龍正要報以回擊,十四道深紅色的鳥居卻從天而降,壓在了巨龍的身體上限制住了她的行動。
“【籠籠封咒】吾輩的法術,汝還是第一次見到吧。”
“五皇子”抬起手來,九條尾巴的虛影在身後搖曳。
隨著狐狸所附身之人的十指攥緊,鳥居迅速膨脹,沉重,十四道鳥居宛若十四重枷鎖,讓巨龍不得不被迫迎接莉緋女皇所凝結的神聖術。
“【聖赦】!”
凝結了半天的攻擊不過是一抔凝於“二皇子”掌心的純白之水,隨著二皇子開啟掌心,純淨白皙的液體自上而下的滴落。
這種攻擊並不凌厲,也感知不到一絲一毫的殺氣。聖赦下達,為彷徨於世的生者洗禮,不論有罪者、無罪者、罪人、信徒,皆歸於虛無。
所謂神聖術是西洲特有的偏向概念化的攻擊,將規模盛大的【洗禮】予以最簡單的提煉和結晶,這撲純淨的白水能夠洗卻人心中的執念,也能驅散目標所持有的,會對施術者不利的力量。
即便是詩人,在這水馬上要滴落在身上時也加大了掙扎的力度。
隨著白色的水滴落在巨龍的身上,白色的硝煙從它被滴落的那處額頭鱗片上冒了起來,雖說貴為神之子的詩人不至於就這樣真的被抹除了龍脈的力量,但是那抔純白之水中蘊含著的沒有正規神聖術的慈悲和憫人,只有莉緋女皇長達三百年綿綿不絕的陰冷和憎恨。
“把好好的神賜篡改為怨婦牢騷,若是西洲的教皇知道了還有你這樣忤逆的存在,怕是要派遣聖教軍不遠**的來懲罰你了。”
巨龍不忘嘲諷,可是狐狸佈置下來的結界實在是有點麻煩,掙脫了幾下都沒能掙脫開,只能強行讓身子下面的泥土裂開,以一個不太光彩的鑽地龍的姿勢從鳥居的縫隙當中躥出來。
這一躥不要緊,地面的裂痕變得更大,本來就已經破壞了一部分的皇宮變得更加岌岌可危。
詩人意識到了自己若是想要安心解決杭雁菱,首先就要幹掉這兩個來招自己算賬的殘次品,索性也就不再留手,直接操控著地脈的力量展開攻勢。
簡單的選擇題。
有蘇蟬雖已放棄權柄,但也曾為神之子,其並不精擅於傷人之術,所能施展的不過是些旁門左道的干擾。
莉緋女皇雖怨氣滔天,但終究只不過是個怨靈,哪怕暫時擁有了肉身也不過是一具肉體凡胎,摧之即破。手中的神聖術並不純熟,但對如今剛剛掌控龍脈力量的自己還勉強算是個威脅。
二者權衡,對人類從來就沒看得起過的詩人催動身軀猛地發力,撞向了有蘇蟬。
果然如她所料,對自己威脅更大的莉緋因有蘇蟬受到攻擊而方寸大亂,急忙忙的朝著這邊趕來,而殊不知自己的真正目標正是這脆弱渺小的人類之軀。
“愚蠢,過了三百年,你們的命運依舊是同樣的悲慘。”
巨大的金龍猛地轉過頭來,咬住了莉緋女皇的身軀。
可惜,詩人還是有些低估了莉緋女皇。
嘴巴里傳來的劇痛讓詩人忍不住張開嘴巴,莉緋女皇周身散發著聖潔的光芒,接著那股神聖術的力量從詩人的嘴巴里逃脫了出來。
嘶——真該死。
如果自己還是曾經的身軀,面對自己所掌管的西州地界的手段自然毫不在乎。
可如今自己是龍脈之身,往日裡完全不當一回事兒的神聖術此刻比想象中還要棘手太多。
加上反應過來的有蘇蟬再次釋放了干擾手段。
好煩啊。
我還要留下力量對付昊蒼那傢伙。
你們這兩個過氣演員能不能乖乖退場啊。
多動用一點力量在你們身上我都會覺得浪費。
明明無法戰勝,無法復仇,無法團聚,無法重逢,明明眼下的彼此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切結束後終究會塵歸塵、土歸土,短命種為甚麼總是這麼不知天命啊!?
惱怒的青龍不再留手,它這一次認真地催動的龍脈的力量追擊莉緋。
地脈之主擁有著對東洲萬物的絕對號令,包括空氣的流通,大地的震動,雲彩的流轉,一切的一切都會發展向【對詩人最有利】的方面。
就好像此時的莉緋女皇根本無從逃脫,她“運氣很不好”的被一陣風吹過,沙塵迷住了她的眼睛。
有蘇蟬“運氣很不好”的手指頭被小小的石子撞擊了一下,打斷了精密的施法。
而就在詩人馬上要得手時,她忽然猛地剎住了身體。
一時之間,紛亂的交戰進入了暫停的狀態。
因為釋放了原本用來對付杭雁菱的那部分力量,運氣變好了的詩人在衝刺的過程當中,“不經意間”瞥到了一個人的臉。
真的是很稀鬆平常的,不自覺的瞥了一眼。
她看到了一張人類的面龐。
那不是杭雁菱的臉,是一個男人的,那男人穿著盔甲,士兵模樣的打扮,在慘叫著逃命。
對,這張臉自己本來不應該有印象的,只不過剛好偶然間因為這個士兵腦門上長了一個很有趣的媒婆痣而略有印象而已。
上一次看到這張臉,是兩刻鐘之前,他被杭雁菱的藤鬼砍死的時候。
對,他應該已經死了,自己還惋惜過這張有趣的臉。
然後呢?
他為甚麼活了?
是那人的雙胞胎兄弟?
不,不是這樣的,是本人沒錯。
死而復生,被救活了。
這人是杭雁菱殺害的,為甚麼還活著?
是鬼哭木所為?
不,那不可能,天方夜譚,紫金木自己一直在慎重監視著,一旦它開始活動,自己立刻就能知道杭雁菱的位置。
可為甚麼死人復活了?
抱著這樣的困惑,詩人停止了供給,她的目光在下方掃過。
運氣很好的,她又發現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死而復生的人不止一個。
自己猜的沒錯,杭雁菱不可能放任這些人去死。
可這不值得高興,因為自己規定的命運裡,杭雁菱的力量並不足以拯救無可救藥的東洲人。命運未曾實現不說,就連杭雁菱的手段都沒有察覺到。
問題出在哪兒了?
大腦飛速的運轉著。
詩人冷靜了下來,可莉緋和有蘇蟬的攻擊不會停歇。
純白聖光的襲擊,遠東之地的咒縛。
這倆人該死的默契讓急於思考杭雁菱行為邏輯的詩人大為苦惱。
她不再和這兩個人糾纏,而是非常乾脆的直接再次甩起了尾巴,砸向了那幾個死而復生的人,可這攻擊也被阻擋。
天地間忽然生起了古怪的霧氣,遮擋了民眾的身影。
掌握著龍脈的詩人看不穿霧氣之內的光景。
就好像十五年前的那個夜晚,皇宮起霧,擁有龍脈的龍武義卻沒能查明襲擊者一樣。
忽然之間,運氣很好的。
詩人猛地抬頭看向了莉緋女皇。
詩人意識到女皇行為當中不合邏輯之處。
那個被自己玩弄在掌中的女皇應當是非常憎恨自己的怨靈,剛剛為了襲擊人類,詩人不小心露出了個破綻。
莉緋女皇應當會趁著剛才的破綻偷襲才對,可她卻選擇了和有蘇蟬一起保護剛剛差點被殺掉的那個人類。
這隻能說明莉緋女皇還留有理智。
那她們倆來找自己的理由真的是復仇麼?
棘手。
詩人心中誕生了不妙的預感。
就像是扯開了一個線頭,發現了隱藏在毛絨娃娃裡面的刀片一樣。
自己雖然很喜歡復仇的戲碼,但如果這兩個人恬不知恥的不顧復仇的浪漫,並不是為了殺死自己才和自己戰鬥,而是為了別的甚麼呢?
比如說拖延時間?幫助杭雁菱拖延麼?
剛剛自己感知到杭雁菱發動過一次偷襲,但想想真的很不合理啊。
鬼哭木的力量更強,杭雁菱如果想要發動襲擊,也應該是讓樹藤來做才對。
那種毫無意義的近身攻擊是怎麼回事?
……
是為了讓我認為杭雁菱就在附近,掉以輕心,從而察覺不到杭雁菱在救人?
不對,不對。
救人的不是杭雁菱。
誰在救人?
杭雁菱在幹甚麼?
急躁的情緒從心底源源不斷的冒出,巨龍奮力嘶吼一聲,震天撼地的咆哮驅散了看不穿的迷霧,露出了隱藏在迷霧之後的一切。
剛剛詩人忙於戰鬥。
甚麼時候,周圍聚集了這麼多的凡人?
甚麼時候,這些凡人膽敢對著自己的祖先舉起刀槍武器?
甚麼時候,這些凡人的身邊擁有了能夠給予他們信心的力量?
人數,大概有個一萬左右吧,並不完全是軍隊中的軍人,有不少人還拿著農具,荒唐可笑。
天空中盤旋著一隻羽毛燃燒著的火鳥,額頭上的三根金翎隨風搖曳。
是朱雀……不,不對。
“熠凰,是你!”
詩人厲聲喊出了“朱雀”被虛假的歷史抹除的真名。
而當她能夠順利的喊出這個名字之時,也宣告了朱雀已經尋回了昔日的記憶和力量。
不死不滅,生生不息的火鳥……
一定是她!
是她救了那些凡人。
她為甚麼會找回記憶……
原來如此,是剛剛她跑過來吞吃的那些鬼哭木的碎片麼?
杭雁菱一定也聊到了這一點,但是,她在哪裡,在哪裡?
——————————————————————————————
【比起尋找杭雁菱的下落,青龍認為再次殺死眼前的人類,逼迫杭雁菱主動現身更加重要】
【周遭的敵人都不夠威脅到青龍的性命,這是她察覺不到危險逼近的原因。】
【那些敵人並不按照浪漫的劇本進行堂堂正正的對決,那種且戰且退的周旋讓青龍感到不耐。】
【於是,青龍發動了襲擊,對著尋回記憶的朱雀,對著人類,對著整個東洲。】
紫色的羽毛筆在紙上刷刷點點。
曾經在三皇子面前同樣自稱為‘西洲的吟遊詩人’的某人在書寫著接下來的故事。
【從她追逐著朱雀踏出皇宮,將醜陋的身姿展現給更多人目睹的那一刻起。】
【為她的毀滅所埋藏的伏筆,將會一一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