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啦。”
跟米欣桐沒甚麼好隱瞞的,附身在龍朝星上的杭雁菱講述了地底發生的事情。
“現在凜夜是按照我的計劃被銷燬了,本以為這樣會讓我那個皇帝大爺心滿意足,可誰能想到那個老王八蛋他媽的把身體讓渡給了那個詩人,現在就麻煩咯。”
‘龍朝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歪頭看著倒在地上的龍朝露。
米欣桐啃著西瓜,一時間沒處理過來如此大的情報量,大腦陷入了短暫的宕機狀態。
“青龍?地脈?甚麼跟甚麼?”
“啊,那個詩人的嘮叨可以不用管,現在該考慮的是這場鬧劇怎麼收場。”
米欣桐幾人所在的位置是東州皇都內的一間酒樓,是杭雁菱還作為凜夜的身份活動時給米欣桐準備好的,這裡剛好可以眺望到皇都的情況,只可惜如今窗外大雨瓢潑,天空中也時不時地響起炸雷。
那些個前來朝拜的臣子們應該還沒有離開,正眼巴巴的站在廣場等待著國師、皇帝、太子從裡面出來。
那個詩人希望落空了,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她現在能夠控制的軀體只有龍武義一個,但要命的是那個身體擁有控制龍脈的許可權,把她留在龍脈核心當中是個巨大的隱患,不知道獲得了皇帝身份的她會做出甚麼瘋狂的舉動來。
“唉,看來是躲不過咯。”
‘龍朝星’閉上眼感慨一聲,攥緊了胸口的黑色琥珀,眨了眨眼,抬起頭來看向了米欣桐:“我之前給你的傳音符現在還在吧?”
“嗯。”
米欣桐掏了掏兜,從兜裡掏出來了半張上面密密麻麻畫滿紅字的紙,那是這個世界的修士用來彼此傳訊的子母傳音符,一符為二,在短距離之內能夠起到臨時通訊的作用。
此物需要靈氣催發,並且距離只有半徑一公里,因而在地球人米欣桐的手中這張符只能用來單向接受杭雁菱的通訊,以及用來定位杭雁菱的位置。
杭雁菱拿過符紙看了看:“還能感知到另一半符紙的位置麼?”
“很模糊,在高速移動著,難以準確的定位。”
“好,小米,接下來需要拜託你一件事。”
“甚麼?”
“當符紙停下移動的時候,你要帶著龍朝星和龍朝露迅速傳送到那個方向,要快,越快越好。”
“嗯,好。等等……你不跟我們一起去麼?”
“我留在這裡負責拖延那個被我破防的白痴。”
“可是你現在不是已經……”
“身體這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剛剛那個詩人透露給我了一個很有趣的訊息,我覺得應當可以加以利用。”
龍朝星說罷,雙手將紫金樹脂從脖子上摘了下來,用力的朝著窗外丟了過去。
在少女昏厥過去之前,杭雁菱的意志用龍朝星的嘴巴說出了最後一句話:“這場勝負,不論我們輸贏,她一定會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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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發出轟隆隆的悶響,不斷有天雷轟炸。
東州千年來太子傳承了幾十代,也未曾有過今天這般情形。
群臣驚恐的看著異變的天象,不知是不是讓妖族進入龍脈觸怒了先祖,因而降下了懲罰。
所有人都惶惶不安,龍虎王何奎面色陰沉的看向了皇宮的深處。
其他的幾個金丹期高手無不像何奎這般緊張,這些修為到達一定境界的東洲修士都感受到了更深層次的異常,那給予了他們修煉力量的地脈,如今正在躁動不已。
終於,一道天雷落下,竟然直接貫穿了宮殿的穹頂,砸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瓊臺殿宇被摧毀,激發了陣陣的塵霧。
瓢潑的大雨詭異的從地面逆流而上,回溯向天空。
這並非是魔術師利用燈光製造的障眼法,而是真真正正的讓雨水回溯,自地面升起,和從天而降的大雨抗衡著。
群臣驚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從大殿當中徐徐走出來的人。
他們的皇帝——龍武義。
或者說,有著龍武義模樣的人。
此時的他和剛剛進入大殿時判若兩人,半身赤著,雙眼金光璀璨,宛若神明。
額頭上生著金黃色的晶體,彎曲成了龍角的形狀,體型也比之前健碩了一倍有餘。
巨大的鱗片分佈在手臂上,食指扭曲,銳利的指甲生著寒光。
那副狀態每一個東州人都不陌生,龍武義宛若感染了妖化病一般,只不過他轉變的方向是朝著龍來變異。
“陛下!”
典儀官顫顫巍巍的跑上去:“天生異相,恐有不測,今日太子冊封大殿是否——”
典儀官的話還沒說完,龍武義忽然抬起了手,擰斷了典儀官的脖子。
嘎巴。
清脆的響聲掩蓋在了轟然砸落的雷霆之下。
異化為龍的龍武義咧嘴大笑兩聲,金燦燦的雙眼注視著殿堂外的群臣。
他的聲音不亞於震雷,宛若天地鳴奏的鴻鍾:“妖女凜夜,禍亂朝堂,廣結黨羽,企圖篡亂地脈,禍臨東州,汝等聽命,速速將此女及其同黨,南州蓮華宮一眾,假太子、假皇子,以及宮中朝官速速捉拿。東州正式向南州宣戰,即刻備兵,準備強攻。若誰膽敢忤逆違上,皆為妖族同黨,一個不留。殺!”
群臣鴉雀無聲。
沒人知道里面發生了甚麼事情。
國師不在了,太子是假的。
要對南州開戰。
在這緘默的眾臣子裡,只有一個老人平淡的問出了一句話。
“在那之前——陛下,請先告訴我你是何人?”
龍吟虎嘯,老人騰空而起,璀璨的金龍和咆哮的猛虎同時纏繞在了他的左右雙臂之上,在虛空踏步舉拳直奔如今龍化的皇帝。
雙拳重重砸下,可卻被金黃色的結晶盾所阻擋。
晶體下的龍武義獰笑的看向了突襲過來的何奎,雙手用力一抓,晶體龍爪從半空中伴隨著嗤嗤咔咔的聲音凝結出來,攥住了何奎背後的龍虎虛影。
“刺王殺駕,當斬!”
他不由分說的捏碎了龍虎的虛影,銳爪扎向了何奎的軀幹。
一道綠色的薄膜短暫阻擋了攻擊,何奎身上傳來法器碎裂的聲音,藉著護身法器製造的屏障,何奎迅速的脫身,再次凌空一踏登上了天空,一道天雷恰在此時砸向了他的位置。
只見何奎騰空一翻,抬手丟出一道符紙,幻化成了熾熱的火鳥飛向了龍武義。
“聒噪!”
龍武義只是隨手一拍,火鳥便被揮開渙散。
可他背後卻同時生成了一道潛龍的虛影,朝著龍武義的後背重重的撞了過來。
“咔!”
龍武義的身體被這猝不及防的偷襲撞了個趔趄,失去重心的同時天空中撲下來了一道猛虎的幻影,張開血盆大口吞噬了龍武義,同時劇烈的爆炸響起,撼動四周,激起一圈音浪。
“你們還傻愣著幹甚麼!?皇帝陛下已然被他人奪舍,還不速速撥亂反正!!”
“你瘋了,何奎!”
數道雷電交織成的羅網困住了何奎,在群臣當中一個身穿道袍的老人攥著符紙和拂塵,身邊七人按照星辰排列組成法陣,抬頭看向何奎,厲聲叱罵:“膽敢挑釁龍威!來人,護駕!!!”
這位是真陽觀的觀主,曾一度飽受妖化病摧殘之人,如今卻義無反顧的站在了龍化的龍武義這邊。
可他剛要不由分說的用雷霆絞殺叛逆的何奎,身邊結陣七子當中忽有一人拔劍相向,一劍刺入了真陽觀觀主的肩膀。
“瘋了的人是你,如今事實擺在眼前,你卻還要執迷不悟,師兄,權勢對你而言真就如此重要?!”
出劍之人叫李真道,從姓氏便看得出,此人是正天道觀出身,也正是如今正天道觀的觀主。
幾人本是來參加太子即位典禮的,根本不可能帶齊發動雷陣的人,這簡易的雷陣本就是各大道派眾人臨時組成,而李真道在看到那個所謂的‘龍武義’貿然發動侵襲南州的政令後,當即明白了眼前的皇帝是別人假冒的。
“我瘋了?是你瞎了,龍脈之主在我等眼前,你為妖魔所惑竟不識龍威,和你兒子一樣!”
“放你媽的屁!”
兩人戰在一處,一個是憑藉著龍武義的行事風格判斷對方是假,一個是憑藉著對力量的感知判斷龍武義是真。
二人誰說的都是事實,各自為心中所堅持的事情戰在了一處。
是堅持公理,還是堅持王道。
天雷交奏,道派相殘。
不光是道派這邊,群臣也彼此有諸多意見。
戍衛邊疆的秦將軍見過了足夠多的戰亂廝殺,不願意相信這個貿然發動侵襲的皇帝是自己效忠的物件,可他剛要去幫助何奎,卻被蛟龍王楚鎮海給阻攔。
服從王命,服從真龍。
四個金丹期二對二打了起來,這不再是人類和妖族廝殺,而是人類和人類彼此的矛盾。
一時間廣場上亂做了一團,各式各樣的道法彼此迭生,雷聲陣陣,雨幕傾盆。
只有何奎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爆炸後的餘燼,塵土被大雨澆滅,龍武義的身影並不在其中。
可他哪裡去了?
茫然的掃視了周圍一圈也不見其蹤影,何奎猛然警覺,抬頭看向天空。
在那雨幕陰雲之中,龍化程度進一步加深的龍武義獰笑著探下利爪,捏住了何奎的臉龐,將他硬生生抓在掌中。
龍鱗般的金結晶網羅成了漫天的彈幕。
璀璨的金鱗如同自天空傾瀉而下的浮光一般,照亮了天地蒼穹,隨後無差別彈幕的攻擊傾瀉而下,如雨水般砸落地面。
被龍鱗命中之人,身體會自傷口開始變成璀璨的金色。
來自龍脈的力量灌入其中,不管是支援龍武義還是反對龍武義的,他們的力量都在被增幅著。
同時,精神也在不斷地被狂化,變得更加好戰,仇怨更深。
這不是攻擊,而是補給。
這不是詛咒,而是賜福。
這是來自龍脈的力量,和妖化病的力量本質上竟是同一種東西……
“你要做甚麼!?”
轉瞬之間身體幾乎全部變為金黃色的何奎感知到體內的負面情緒在瘋狂的洶湧,憎恨,殺意。
那些不肖子孫的影響在腦海內不斷地重複輪迴著,兒子,孫子。
一個個失望的看著他,巴不得這位礙事的老人早日死去的臉在看著何奎。
洶湧的殺意不斷膨脹,龍武義抓著他的脖子,森森的冷笑。
“感受到人類的狹隘了嗎?所謂親情、所謂愛情,不過是滋生自狹隘的私慾,並毀滅於狹隘的私慾當中的情感,這便是你們的故事,你們的人生,你們的真實。”
“咳!”
何奎想要再次發動一次護體法器脫身,可這漫天輝煌雨不斷地增幅著他的力量。
不侷限於金丹期了,他感覺自己的力量前所未有的膨脹,增強,已經遠遠超過自己往日裡所能夠到達的極限。
那漫無邊際的下一個境界正在逐漸向自己靠攏,餘生無望的天地正在朝著自己面前展開。
他竟一時間不願意從這片大雨之中脫身。
修真者,不管動機為何,其根本目的還是為了變強。在漫長的修煉過程當中,每個人的**不同,可最終都會停駐在不斷變強這件事上。
境界越深,變越會對變得更強這件事感興趣,更遑論接下來要迎接的是金丹之後前所未有的境界。
哪怕他們清楚這份力量是龍脈所賜予。
哪怕他們清楚這份力量本應該用於協調東州的風調雨順,保證年年糧食豐收,保證萬民無病無災。
天下蒼生與我何干,我只要變得夠強就足夠了。
這是修真者的覺悟,捨棄了同情心,捨棄了冗餘的情感,對變強產生了本能的依賴。
“這是你們骨髓深處的卑劣,同類的惡讓你們渴望強大,而強大之後會無序的膨脹為嶄新的惡——根本沒人希望公平,你們只希望自己足夠強大,站在可以左右他人生死命運的一方罷了。”
龍武義的喋喋不休在何奎耳邊響起,伴隨著何奎一往無前提升的境界上。
古代人的囈語在黃金雨幕下的所有人身上響起。
“來吧,接受力量的饋贈,變得更強,能去主宰他人的命運,接受自己的卑劣,公平法理不過是弱者的藉口,你們需要的不是公正,而是成為可以肆意製造不公的那一方……人類,接受自己的狹隘吧。”
“去你媽的!”
何奎叫罵著,試圖掙脫開龍武義的鉗制。
可龍武義早就伸手了,何奎的意識回歸,明白過來戰火早已經不知何時在這璀璨的金雨當中歸於平靜。
所有人都停手了,他們感受著變強的饋贈,私慾的膨脹。
個人的立場怎麼會有變強更重要——似乎所有人都認同了這個道理。
這些人很有可能在變強後馬上加入眼前這個冒牌貨的隊伍,突然增強導致的心態失衡會讓他們迅速答應這個冒牌貨入侵南州的旨意。
正如他所說,她在利用人類渴望變強的本能,號召眾人。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何奎焦急的掙扎著,試圖躲避那金色的龍鱗雨,試圖排斥著湧入體內的力量,維持自己的心境。
可一陣又一陣的暴怒和冷漠湧入了他的心中。
該死。
為了自己而讓生靈塗炭,難道真的就是人類無法逃避的根性嗎?
仁慈、良善、寬容、博愛
這些人類創造出來的詞彙,難道真的就該為天地所不容,為自然法理所不容嗎?
一個聲音在何奎身前不遠處響起。
【喲,修真世界的人怎麼開始考慮社會達爾文主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