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在說話?
何奎睜開眼睛,周圍的一切仍然沐浴在光芒之中。
眼眸並沒有捕捉到發出聲音之人的位置,可身前假扮成皇帝陛下的惡人卻露出了無比噁心的表情。
冒牌的龍武義痛苦的用手抓住額頭,就好像是看見了從牆縫裡鑽出來,怎麼也殺不絕的蟑螂一樣。
“雖然這場鬧劇是我特別為你準備的,不過為何你的語氣還是如此的不以為意,看看你的子民們吧,沐浴在原本屬於你的力量下那副貪婪的嘴臉,你真的還覺得自己曾經的犧牲是值得的嗎,昊蒼?”
昊蒼,似乎是青龍原本的名字。
只可惜,眼下此處並無青龍。
【我的確承認這是一場鬧劇啦,可你未免也太小瞧人類了一點。】
在金色的龍鱗雨幕當中,一個漆黑的幻影屹立在人群中央,環繞著周圍狂躁不已的人。
武官、文臣,所有人的修為都在暴增著。
金丹滿地走這種上輩子才會發生的事情如今已經隱隱有了端倪。
他們都發現了這團黑影,他們不再對龍武義懷有二心。
他們獻身於暴增的力量當中,處於渴望變強的本能而對黑影虎視眈眈。
但是……
【人類自始始終都是這個樣子,千年前如此,三百年後也會是如此,我無意否認渴望強大,追逐生存是人類的本性。但天下蒼生都不過是有限壽命裡垂垂掙扎著的可憐生物,你所想要向我證明的,不過是我早就已經知道的事情罷了。】
冒牌的帝王靜靜聆聽著黑影的訴說,臉上的不耐煩神色愈發明顯。
“真嘴硬啊,看來是我多此一舉了,既然沒甚麼想看的,那就靜靜地等待風暴的來臨吧。東州的鐵蹄將會踏碎南州,你會親眼看著由於你的懈怠,你在南州的故土被摧毀殆盡。”
【咔咔,咔咔咔……】
黑影發出了刺耳而古怪的笑聲。
【放心,他們離不開這裡的。】
天雷轟鳴,昏暗的天色漸漸陰沉下去。
皇都廣場的周圍不斷爬升出樹木的莖幹,森然蔥鬱的紫色樹葉舒展開來,沐浴著金色的龍鱗雨。
【突然得到了這麼強大的力量,那就陪我……還有‘我們’好好玩玩吧。】
藤須如同觸手一般從地底鑽了出來,纏繞住了黑影,依附在它的身軀之上。
一棵樹藤纏繞而成的螺旋狀粗柱聳立於大地,蓬勃旺盛的抽取著地脈的力量,高有百丈餘。
粗糙的樹藤彼此的縫隙隨著蠕動而翕動,吞吐著黑色的霧氣。
陰靈,毒藤。
一顆顆血紅色的眼珠從藤木的縫隙之間睜開,滲著血冷的光芒。
那是曾經保護了東州上萬百姓免於死亡的偉大植物。
也是曾經毀滅過一個世界的惡毒食腐毒木。
紫金木之本體,地脈之瘤。
惡霧滾滾四散,汙染了金色的龍鱗雨,篡改了散落在地面的青龍之力。
大地顫動,皸裂,無數的根鬚從地面的裂隙當中冒了出來,彼此糾纏,凝結。
【嘎達】、【嘎達】、【嘎達】、【嘎達】、【嘎達】
感知到不妙的詩人看著曾經身為聖人的某人演化而成的這株詭異恐怖的樹木,心中誕生了不妙的感覺。
“別傻愣著,把這棵樹給朕砍了!!!”
惡霧宛若實質,化作猙獰的鬼臉。
散發金色光芒,沐浴龍恩的臣子們不假思索的踏入了大霧當中,逼近著在正中央散發著陰森紅光的大樹。
暴漲的實力讓他們突進的飛快,文臣也攥起了拳頭,武將運起了道法。
五顏六色的光芒在惡霧當中綻放,又被惡霧吞噬。
龍武義懸浮於半空之中,盯著在大霧裡流竄的那些金色的光芒。
一個,兩個,三個。
一顆顆金色的光芒宛若隱沒在夜空當中的星辰,有些黯淡下去便不再明亮。
能同時附身多人的遊吟詩人感知不到他們的存在,哪裡去了?
被她殺了?
不可能,那個人不可能捨得放開殺戒。
可是……
那顆隱藏在惡霧當中的大樹舞動著藤須,成千上百,密密麻麻的紅色眼珠骨碌碌地轉動著,有的看著大地,有的瞥向詩人。
邪惡,陰冷。
跟神聖二字沾不上半毛錢的關係。
剛剛的那個鬼影真的是曾經的青龍,那個母親最得意的造物,昊蒼麼?
幾乎是一瞬間,詩人聯想起了某個暗紅色頭髮,腳踏漆黑淤泥的怪物。
“不要輕舉妄動!所有人運功抵抗這片大霧!!”
不假思索的,嘴巴動了起來。
那不是詩人的意志,而是體內的龍武義。
帝王也意識到了這顆植物真正的威脅,指揮起了自己的臣子。
他抬起手來,龍氣不再是璀璨的金色,而是龍裔們模仿先祖所使用的紫龍帝柝,幾條幽紫色的巨龍藉著黃金大雨的力量增幅撲入了黑霧當中,吞吃著那些死滅的陰靈氣。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大霧之中,詭異的咔噠聲不絕於耳,密密麻麻。
在籠罩地面的黑霧被撕扯開來口子之後,詩人和帝王終於看到了惡霧當中的場景。
龍的子民在和某種生物交戰著。
那是一種詭異的生物,渾身由植物的根鬚纏繞出了手腳的形狀,像是骷髏,如同提線木偶般活動著,武器是從地底抽出來的石頭腐蝕出的簡陋石斧,一次次的對人類法器攻擊。
他們的雙眼凝著和大樹一樣的紅色眸子,森冷而邪惡。那“咔噠”的聲音正是他們的身體發出的。
空洞冰冷的聲音從大樹當中響起。
那是曾經被稱呼為聖人的,少女的聲音。
【陰靈氣由死滅當中誕生,東州本應有多少人死去,這蔓延產生的陰靈就有多少。】
【鬼哭木是嗜人血肉的怪物,是培育陰靈的苗床。】
【藤鬼們正是那些本應該在妖化病當中死去的人類,由他們瀕死的不甘、絕望、痛苦而滋生的陰靈氣餵養長大的子嗣。】
【和‘我們’一戰方休吧,東州的人類,青龍的子民。】
【這是地脈當中真正記錄著的痛苦,和泫溟簡單的詛咒不同。】
【戰鬥,死,然後加入我們。】
一名武將斬殺了一頭藤鬼,可動作的空擋導致了三四頭藤鬼撲了上來,其中一隻藤鬼抱住了武官的脖頸,用力的啃噬了下去。
鮮血並未迸現出來,反而是藤鬼將自己的血液輸送給了人類。
黃金色的光芒黯淡了下去,陰靈氣將青龍的力量汙染。
又一顆璀璨的金色之星黯淡了下去,那名五官被身上的藤鬼們噴出的樹根貫穿,纏繞,化作了嶄新的藤鬼。
【咔噠】
他也發出了奇怪的聲音,手中的兵刃被腐蝕的破爛不堪,以詭異的姿勢晃動著武器,朝著同伴們揮舞了過去。
見到這幅情況,就連親手譜寫劇本的詩人都愕然不已。
龍武義盡力的指揮著殘餘的人和藤鬼進行戰鬥,同時發出調令,城外計程車兵們砍伐著將皇都包圍的紫金木,企圖進入這裡進行援助。
已經分不清誰是正義的一方,誰是邪惡的一方了。
為了證明人類的醜惡,此時卻只能儘可能的阻止人類的消亡。
保護人類的聖人化作了醜惡的大樹,散步惡霧感染著人類。
【這才是真正的鬧劇,多有趣。】
譏諷的聲音從大樹的方向響起,滲透入詩人的心魂。
詩人不由得藉著龍武義的身體面色慘白的大喊:“你瘋了麼,他們可是你的子民!!!你不是要保護他們的麼?!”
龍武義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完全難以理解的現狀讓她極為不安。
“亂了,都亂了,你該是善良的,該是個聖人,該是個為了保護他人而犧牲自己的人,你是在破罐子破摔嗎?還是你在為了表達你的憤怒?你被憤怒衝昏了腦子是麼?”
詩人上氣不接下氣。
“我明白了,你又想要像有蘇蟬那次一樣是不是,又想要自己扮演一個惡人,讓甚麼人來打倒你,你想透過這種方法向我證明人類的價值是不是??太好笑了,很幼稚啊你知道麼?!我已經看穿了你的心思,你就像是個跳樑小醜。”
詩人渴望得到樹精的回答。
“你透過殘害自己的子民,自己的同胞來向我示威,太荒唐了,你以為我會心疼人類嗎?白痴,白痴!!”
終於。
大樹皸裂開了一道深深的縫隙,一顆如同月般大小的猩紅之眸從樹冠當中睜開,眼球骨碌碌轉動一下,盯向了龍武義的位置。
【現在,劇本在按照我設定的方向發展,這不是很有趣麼?】
“有趣你媽的!!!!”
詩人怒吼一聲,她的靈魂再度強行徵用了身體。
龍武義的意志想要反抗,卻被遠古之人強大的意志力給壓了下去。
她超脫出龍武義的身軀,從龍武義的體內榨取了靈氣。
憑藉著龍裔和青龍的力量交織而成,幻化出了她最原本的身姿。
青色的羽衣,宛若天女一般的飄帶。
清冷的面龐,粉而薄的紅唇。
俊俏的臉蛋因為憤怒而凝在了一起。
高貴的原初生命站在了比腳下人類更高更遠的空中,抬起了手掌。
一時間,地上的慘叫接連響起,那本被她饋以人類的青龍之力被她強行從廢物一般的人類當中取了回來。
一片片金色的龍鱗向著她的身體彙集而去。
大樹的血眼盯著它,森森的冷笑:
【這就把力量取回來,不是剛剛還說要用他們來入侵南州的麼?怎麼,你的劇本不打算往下寫了?】
“昊蒼!!!!!!”
詩人的怒吼伴隨著龍吟,隨著龍鱗的增加,她的身軀被金色的光芒圍繞,凝聚成了龍的形體。
“給我死在你自己的力量下面吧!”
皸裂的大地滲透出了光芒,一下子將陰森的靈氣蒸乾。
龍脈的力量集聚向了天空,宛若從地底湧出的金色河流,被捲入了以詩人為核心的旋渦當中。
伴隨著陣陣龍吟,天空破曉,金光璀璨。
真龍顯現了身姿。
陰靈氣被它降世臨凡所誘發的衝擊力所吹散,天空中的陰雲也被撕扯破碎,雷霆在轉瞬間停止。
晴空萬里,拂曉殘陽。
光輝灑在了金龍的身上,在浮誇的光芒徐徐退散後,一片片黝黑古樸的龍鱗顯現了出來。
從金色,轉變為了黑色。
祖龍出世,擎天而立地。
地面的紛爭因為它的出現而停止了。
人類也好,轉化為藤鬼的怪物也好。
在曾經的地脈之主面前,它們出於血脈當中維繫著的本能,一個個彎下了膝蓋,跪了下來。
紛雜的戰場變得安靜。
恰在此時,樹牆外的軍隊突破了紫金木的封鎖,湧入廣場計程車兵看到了天空中顯現的龍身,一個個也都屈膝下跪,叩首臣服。
只有紫金樹妖屹立著,和千丈長的巨大祖龍彼此對視。
祖龍張開嘴巴,不由分說的噴吐出了一道熾熱的龍息,火柱席捲大地,對著那些跪拜著的子民降下了殺業的懲罰。
比起殺死昊蒼,讓他親眼目睹著自己的力量殘害人民才更為有效。
化作真龍詩人是這般想象的,也是這般做的。
果不其然。
紫金樹妖伸出了根鬚,羅織成了密網阻擋了龍息,保護了子民。
巨龍趁機惡狠狠地撞向了樹妖,纏繞,絞殺。
龍嘴張開,啃在了樹妖的眼珠上,迸濺出了黑色的血液。
樹妖不甘示弱的**著藤須鎖住了金龍的身軀。
兩個巨大的存在就這樣彼此消耗著。
下方的人民雖被樹妖所袒護,但他們紛紛拿起了武器,衝向了樹妖的軀幹。
而在士兵們想要幫助祖龍打敗這棵邪惡的樹妖時,那些跪在地上的藤鬼突然行動起來,不由分說的展開了殺戮。
是的,這次不是轉化,而是純粹的殺戮。
砍下頭顱,斫去四肢。
鮮血噴濺,一批批人的身軀倒下了,化作陰靈氣散入了空氣中,滋養著樹木用以和祖龍抗衡。
詩人譏嘲地笑道:【原來你是要自己對他們下手啊,是見到他們跪拜我這個虛假的龍而憤怒,還是為了和我抗爭選擇吞噬自己的子民?不論如何,你輸的已經太慘了。已經瘋了的你根本甚麼都沒保護的了。】
【哎呀,你再好好想想?】
樹藤並未放鬆。
樹妖的聲音也並不像詩人那般歇斯底里。
一股熟悉的,令詩人作嘔的,彷彿它另有打算的語氣從樹妖的體內響起:【像我這樣的人,在甚麼情況下會毫不猶豫的殺死無辜之人呢?】
【當然是你自知力量不足,為了殺死我才——】
【你自己相信麼?不再好好想想?我會不會留有甚麼後手,我的目的究竟是為何?我真的是會為了弄死你而捨得殺死別人的存在麼?我究竟是不是你認識的昊蒼,你認識的昊蒼究竟會不會做這種事?】
【住口。】
【你的母親會不會知道我們的爭執,事到如今化作我的模樣的你被你母親見到後會有何等感想,你真正想要的是戰勝我還是證明你自己?你的目的真的有在被你貫徹到底麼?事到如今今……】
樹精的聲音頗為愉快。
【究竟誰是幕後的執筆者,誰才是一切都被安排好,卻渾然不自知的可憐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