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數日,冊封太子的這一天終於還是來臨了。
由欽天監推算了許久得出來的良辰吉日,如今卻是陰雲沉沉,很難不讓人去聯想到那場宗教之爭時所下的大雨。
天公不作美,深秋雨意寒。
一大早,龍朝星推開了凜夜所居住的客房房門,見這狐狸精還咂吧著嘴跟個沒事人一樣的側著身子撓屁股,不由得著急的跑到床邊,拉住了凜夜的尾巴。
“師父,起床了,巳時皇姐的冊封典禮就要舉辦了,快起床啦。”
那條黑黝黝的尾巴傳達了本體不願被攪擾美夢的意願,上下拂掃了一下,用尾巴尖輕輕糊嚕了一下龍朝星的臉蛋。那絨毛瘙癢的小姑娘忍不住張開嘴抽抽了兩下,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在龍朝的禮儀裡,對他人打噴嚏就已經是大大的不敬了,更何況對面躺著的還是自己先生。
龍朝星趕忙捂住小臉偷偷看過去,盼著先生沒看見自己失禮的一幕,可目光穿過指頭縫,看見的卻是凜夜一臉壞笑的撐著腦袋側臥的樣子。
“哈!師父,原來你早就醒了!”
“因為曾經被瘋狗追著咬過的經歷,我睡眠可是很淺很淺的。”
凜夜打了個哈欠,毛茸茸的大尾巴還不忘了輕輕拍了拍龍朝星的腦袋。
龍朝星則是完全不敢怠慢的從凜夜的房間裡拖出來了一個她早就準備了很久,有她一整個人大的包袱:“大家都一大早起來準備了,師父您身為國師不能失了禮數。”
“啊,反正我是個蠻族妖怪,就算多少沒禮貌也——”
“而且師父應當是預計今天干掉我二姐的對吧,放著這麼多天最好的刺殺機會您都沒有行動說明您今天應該打算大張旗鼓的鬧一場大的,必要的準備是不可缺少的,嗯——這是煙花、炸藥、鋸子、還有我之前偷偷從繡衣直指的大牢裡偷出來的夾棍……”
龍朝星坐在地板上,像多啦A夢一樣的從那巨大的包袱裡面掏出來了一樣又一樣壓根過不去安檢的東西擺在地上。原本老神在在的凜夜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耳朵。
“那個,徒兒啊,莫非你還挺討厭你二姐的?”
“星兒和這個二姐接觸的比較少,不討厭也不喜歡。”
“那你這陣仗……”
“當然是為了幫助師父!”
龍朝星的眼睛亮閃閃的,看得出來,這是個非常實在的姑娘。
凜夜忍不住哈哈大笑,從枕頭下面摸出來了一塊兒象棋子大小的透明橢圓形玉佩,丟給了龍朝星:“你甚麼都不用準備,只要戴上這個就足夠了。”
“這是?”
龍朝星撿起玉佩拿在手裡看了看,咕噥了一下嘴巴:“好像記得三姐在失魂落魄的時候戴過這個東西。”
“嗯,拿著吧,關鍵時刻就指望這個了。”
龍朝星聞言用力的點了點頭,將玉佩掛在了脖子上,用手把玩了一下:“這個手感不像是玉石,有些涼,透明的……好像是用來容納甚麼東西的……嗯,師父說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你是要用這個東西容納甚麼嗎?是那個惦記著東州的壞蛋,還是師父你?”
“嘖,你三姐要是有你這個腦子……算了,她要是有你這個腦子就是純純的無藥可救了,走吧。”
凜夜從床上跳下,還穿著那一身旗袍,攥著扇子搖晃了一下。瞧著坐在地上把玩著玉佩的徒弟:“你這一身倒是新鮮啊?”
龍朝星今天換上了鄭重場合穿得朝服,寬袍大袖,金綴玉飾,那件紫金樹脂製成的玉佩掛在她的脖子上反倒是顯得廉價:“今天的流程都是怎麼安排的?”
“先是大臣們都要在廣場等著,到了正巳時,二姐身穿太子袍站在天壇上,接受群臣的朝拜,然後由典儀官宣讀聖旨,隨後父皇帶著太子印走到二姐身邊,授印,隨後再宣讀一遍自己的手諭。然後跟二姐一起回到朝堂上,群臣們依次入場——啊,在這裡,我和其他的哥哥們也要跟著一起進去給二姐三拜九叩,嚴明臣屬關係。最後就是奏樂,父皇和二姐對著青龍神像祈祖。”
說罷,龍朝星指著凜夜房間內書桌上放著的一本竹簡,
“三天前宮裡送來的那個東西就是對祖龍祈祖的完整儀式,負責執行的除了父皇和二姐之外,還有身為國師的師父和其他幾位國師,不過不知道為甚麼,今年的好像只制定了您來參加。”
龍朝星說罷,從揹包裡拿出了一把泛著綠光的詭異三稜匕首。
“星兒看過,儀式的過程當中有一個環節是需要割開食指,為祖龍的神像雙眼塗上龍血。這個環節是師父你下手的最好時機,只要用這把塗滿了毒的匕首劃她一下,哪怕是結丹期的修士也會一命嗚呼的!”
凜夜打眼一看這匕首,尾巴突然哆嗦了一下,毛髮炸起來蓬了一圈:
“沃日!這不是遠南的蠱祭刀麼?你從哪裡搞到的……”
“是父皇送給星兒十歲的生日禮物!”
龍朝星驕傲的舉起三稜匕首,目光閃閃的十分驕傲的樣子。
“你爹能不能送點正常的東西給孩子啊他媽的!!!”
凜夜氣的蹦下床來一巴掌奪過了這把沾滿毒的匕首,小心翼翼的用樹藤包裹起來:“被這玩意戳一下傷口就會化成一灘爛肉,然後生出一堆蛆蟲蒼蠅來,你爹可真會送啊昂??”
“不愧是師父,見多識廣!”
“廢話,這他媽是第二次我被我自己的徒弟舉著這玩意在眼前晃了!收起來收起來,用不著,我跟你二姐的仇早就了結了,還有你也別跟著其他皇子三拜九叩甚麼的,我跟你爹已經達成協商,把你從公主籍裡摳出來了。”
“誒~我果然是師父挑中的祭品嗎?”
“是是是,你這個祭品丫頭到時候乖乖的跟在我身邊就行。”
凜夜捏住了龍朝星的耳朵,咬牙說道:“聽好了,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全程保持跟在我的身邊,不要亂跑,對我的任何行動也不要提出質疑和自作主張,如果讓我發現你這丫頭中途再偷偷摸摸的做甚麼事的話——”
凜夜鬆開了手,獰笑著拍了拍龍朝星的腦袋:“我就會一巴掌把你給打暈過去,等一切都結束之後站在你面前,用一臉失望和嫌棄的表情對你說‘這不是甚麼忙都沒幫上嗎,真的是白讓你來了’。”
“……”
龍朝星小臉被嚇得煞白,連忙用力的搖頭:“一切都聽師父的,星兒別的不會,唯獨在聽話這一點上做得很好!”
“呃……倒是不用那麼聽話。”
凜夜扶著膝蓋直起了腰,轉身走向了門外。
她眺望著皇宮的方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這將是我在東州需要應對的最後一個敵人了。比起坐享其成的龍武義、不惜代價的二皇子,她的情報量少得可憐,我只能用光明正大的手段給她一點點逼到不得不跟我面對面的程度。可接下來的戲碼……詩人,截稿日到了,你的新劇本還來得及寫出來嗎?”
——————————————————————————————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劇本在發展。
龍朝花的謝幕,為東州吹來了嶄新的風。
大皇子在變故之中展現了自己懦弱的一面被排除在外。皇位無可置疑的落到了二皇子龍朝露的手中。
即便皇帝復活,這個既定的“事實”也未曾改寫。
玄武的後人會潛入宮中,成為二皇子一切行動的最大依仗。
即便曾經將妖族趕盡殺絕的龍武義復活,這個既定的“事實”也未曾改寫。
一切都在按照設計好的,有條不紊的進展著。
即便其中發生了諸多變數,設計好的命運也始終未曾更改。
然而,吟遊詩人面對著這些如同自己當初設計好的劇情,心中卻始終無法得到安寧。
最想要的觀眾已經不在這裡了,自己的表演已經毫無意義。
哦,當然,當然的,自己當然已經設想過她對劇本不感興趣,轉身離開的情形。
自己完全可以等待,等待東洲進入新的一次輪迴,等待下一個莉緋、龍朝露,下一個有蘇蟬、泫溟。
在漫長的壽命裡,等待這種事早就已經習以為常,可是……
為甚麼這次會如此的不安?
是因為它嗎?
不,不可能。
正是因為它的出現,劇本才得以完整。
那卑微的失敗者的靈魂終究無法完成任何事,自己根本沒必要把她放在心上才是。
是因為既定的劇本被改寫了?
不可能,即便是清零了龍朝露的記憶,自己想要的事情已經達到了。
是因為那個世外之人的存在?
不可能,那個世外之人在這東州根本就沒有任何執著之物,她不過是那個人留在東州噁心自己的一步閒棋罷了。
可是為甚麼我會如此不安……
“阿衍。”
模糊的聲音闖入了詩人的囈語。
詩人睜開了眼睛,看向了自己面前的女人。
螣蛇,泫溟。
她穿著一身跟她那陰沉的氣質並不相符的華裝。
拜託啊,像你這樣的垃圾應該乖乖躲在陰影裡,就像是千年之前一聲不吭的背叛了你的朋友,陷青龍於不義之中一樣。
拜託啊,你的愛人不是剛剛被那個白痴殺了嗎?你應該憎恨她啊?你不是向來恩怨分明嗎?為甚麼你這個時候還能打扮成這樣?你不會真把自己當成東州的一份子了吧?你這個殺人如麻的敗類,你以為東州的爛攤子是誰搞出來的,有人給你擦屁股你就不知道羞恥嗎?
詩人的目光無視了劇本當中的丑角,看向了正在試衣服的龍朝露。
被抹除一切記憶的龍朝露不知所措的被一群宮女圍在當中,梳理著頭髮,換上嶄新的衣服。
那無助的眼神不斷地瞥向泫溟,不知所措的像一頭剛剛出生的小鹿一樣。
拜託啊,你可是我劇本里的主角,怎麼能露出這種蠢樣子。
“阿衍。”
“別吠了,你是蛇又不是狗,接連坑害了自己尊敬的人、喜愛的人,到頭來甚麼都沒守護的了的垃圾有甚麼資格在我面前叫喚!?”
詩人氣急敗壞的罵道。
而泫溟只是無奈的笑了笑;“阿衍,你睡糊塗了?走吧,今天對晨露是很重要的日子,她也不想你缺席。”
“你早就知道我是誰了吧?!為甚麼還裝作一臉不知道的德行?跟如今的母親一樣,我受夠了你們裝瘋賣傻的嘴臉了!”
暴躁的詩人抬起手來想要打泫溟一巴掌,卻被泫溟穩穩的握住了手。
“肚子餓了?忍一忍,中午有吃的。”
泫溟的回答依舊驢唇不對馬嘴,就好像完全看不到詩人的暴怒一樣。
這種根本無法建立起有效溝通的感覺讓能說會道的詩人毛躁不已。
她甚至真的有點懷疑眼前的螣蛇是不是瞎了聾了。
可是她還是要跟過去。
今天是劇本的最終章節。
那個恬不知恥的失敗者也會到來,龍武義會來,劇本里所有的角色都會在這最終章聚齊。
這個故事還有變得更精彩的餘地。
想到這裡,詩人露出了輕鬆的表情。
自作聰明的下等造物啊,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盤算嗎?
接近五皇子,故意湊在她的身邊,這種三歲小孩都看得出來的伎倆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你無非是希望我看中了五皇子的旁觀者的位置,趁機侵佔她的身體,然後墮入你自以為是的陷阱之中。
啊……
不,以你的性格,你不會犧牲別人的。
你多半會用自己的身體和身份當誘餌,到時候故意露出破綻,讓我附身在你的身上?
愚蠢,何其愚蠢。
你連自己是甚麼存在都沒有意識到,像是個在自己墓碑前吞吃著自己貢品的蠢蛋一樣。
你親自創造出瞭如此大的空檔,多管閒事的給了我第三個選擇。
誰說過設計故事的人不能親自參與到自己的故事當中?
我設計了這麼久的主角,怎麼可能真的成為任你擺佈的白紙?
詩人緊緊盯著晨露的身體。
這一刻,她要拋棄旁觀者的身份,她要親自參與到故事之中,攪風攪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