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能平安健康的活下來,我沒有甚麼意見。只是……一定要讓一切全部被忘記麼?”
“啊,是啊。”
凜夜從阿衍嘴巴里抽出了手指:“的確我也清楚,某種程度上來說,記憶和靈魂並無差異。畢竟我自己就是某種程度上記憶的具現化,清零她的記憶可能跟殺了曾經的那個‘二皇子’差不多吧,恢復了意識之後的那個存在能否稱之為‘二皇子’也說不定。”
“……”
“身為醫生,我有責任將‘治療’所可能造成的後果通知給家屬。所為二皇子的敵人,這也是我最後的仁慈。地脈記錄著一切,見證著一切,你我都清楚她犯下的罪孽並未得以償還。當初你協助她做這種事的時候就應當清楚,她有朝一日會遭到同樣的報復。”
“我明白,可是——我去替她死不行麼?”
“不行哦。這並不是報復,而是‘治療’。身為陰靈氣的修士,身為鬼醫,我能做到的只有這種程度。螣蛇啊……”
燦爛的金色在眸子中燃起,凜夜的聲音溫和了下來。
她沒辦法對患者狠下心來,是老毛病了。
“身為活了這麼久的大妖怪,你應當清楚一件事。天下之間的萬事萬物若是都能用自己的犧牲去彌補的話,那可就太輕鬆了。”
溫和的細語,無奈的叮囑。
這並非是勝利者的冷嘲熱諷,而是厚重的的,面前之人曾經親身經歷過一般的勸誡。
泫溟久久不語,她呆呆的看著凜夜那對兒金色的眸子,睫毛顫抖了一下,緩緩地低下了頭。
“活的太久了,總是甚麼事情都會遇到。我曾經有些羨慕阿衍這樣呆頭呆腦,甚麼都不記得的模樣……可卻沒想到今天還能在這裡遇到你,還能有朝一日聽你對我說出這些話來。”
“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嗯,如果是你的話”
凜夜啞然失笑,本以為說明這傢伙需要耗費一番周折,卻沒想到對方反應的這麼快。
難不成是自己的亞撒西終於生效了一次?
“等等,甚麼叫‘如果是你的話’,說得好像你跟我很熟一樣。”
“沒甚麼,只是覺得你的語氣很像我的那位故人……呵呵,我記得你現在叫凜夜是吧?”
“嗯,怎麼?”
“你的身軀並非是人類的血肉之軀,其中有有蘇蟬的祝福,執念、也有鬼哭木那旺盛而邪惡的生命力,還一團洶洶燃燒著的陰森的氣息,這些要素構成了我眼前看到的你。”
泫溟從床邊站起身來,拉住了阿衍的手,走向了門外。
她頭也不回的說道:“可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如今這樣子的你,體內理應不再流淌龍血了才對。”
說罷,沒有等到凜夜回答,泫溟牽著阿衍的手離開了二皇子的寢房。
阿衍在踏過門檻的時候回過頭來,眼珠死死地盯著凜夜的背影,咬緊了牙關,馬上要掙脫開的時候,自泫溟的手中流淌出了一股陰冷的氣息,將她和阿衍的手凍結在了一起。
“你老實點吧,老實的在這裡和我待著,靜靜地看著一切。”
“嘶——嘶——”
阿衍抽著冷氣,本能的想要鬆開手,可泫溟死死地攥著她的手掌。在踏出房間之後,背後的房間大門在一股寒氣的催動之下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音,兩扇門扉被徹底的凍結上,將她們兩人關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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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的凜夜莫名其妙的撓了撓頭髮,走到床邊垂下頭,看著在床上呆滯的躺著的二皇子。
她張開嘴巴呼吸著,手掌微微抬起,無神的雙眼看向了關上的門扉,嘴巴發出啊,啊的聲音。
好像是起了些許反應,但很難稱這個狀態為活著。
“我們之間似乎從未好好的聊過。也不知道你能否聽到我的聲音。”
凜夜很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本就是由前世執念所組成的她明白消除記憶所象徵的含義。
就好像是在付家時,母親的記憶化作陰靈守護了自己,而留下了一具空殼一樣。
自己要做的是差不多的事情。
她抬起手來拿過一旁的毛巾,輕輕擦拭了一下二皇子的面龐。
“我或許該憎恨你,因為你做了我最不齒的事情,用無辜之人的性命來為你的陰謀做鋪墊。”
“或許直到如今,你依舊會覺得你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
“龍武義的每個孩子都有著各自的可悲,你如今的性格和你的經歷,龍武義的撫養脫不開干係。”
“以我的立場而言,你的所作所為死個上百次也不足為過。可手術檯上無恩怨,我會保證你能從我手上活下來,開始一段嶄新的人生。”
“童年的不公,對皇位的執著,詩人的哄騙,勾心鬥角的算計——以及許多你永遠沒辦法討回的公道,彌補的罪孽,就這樣結束吧。”
“自此之後,世上將再無二皇子。”
凜夜抬起了手,捏住了龍朝露的額頭和雙眼。
“永別了,龍朝露。”
陰冷的靈氣森森的冒了出來,對記憶的抹殺開始執行。
從最近發生的一切向前追溯,可恨的、可憎的、可愛的、美好的、醜惡的、想要遺忘的、想要珍藏的,龍朝露一生的經歷在陰靈氣的侵蝕下被一點點撕成碎片,歸為虛無。
隨著記憶的清除,龍朝露不可避免的會在中途醒來,會感到恐懼,最後會徹底的清零,在無人幫助的孤獨之中被抹除。
凜夜所能做到的最大仁慈便是儘可能加速這個過程。
隨著陰靈氣的逐漸燃燒,龍朝露發出了痛苦的囈語。
她的雙眼被凜夜的手掌所覆蓋,因而沒辦法察覺她的表情。
可是淚水還是淌落了下來。
“這是東州……欠我的,我是皇子,我該拿回這一切的。”
“哦。”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東州也欠她的……”
“嗯。”
“求求你。”
“就算你求饒我不會鬆手的哦。”
“求求你,不要殺了她。”
“……我不會的。”
“……”
龍朝露的雙手抬起,捏緊了凜夜的手腕。
並不是想把凜夜推開,而是用力的,用力的將它貼緊了自己的額頭。
這是作為“二皇子”的這個存在所採取的最後行動,其中所象徵的是何種意義已經不得而知了。
片刻後,二皇子倒在了床鋪上。
呼吸平穩,臉色恢復了正常。
凜夜坐在床邊,等待了一會兒,一直到二皇子悠悠的睜開了眼睛。
“嗚呃……好餓。”
語言功能完好。
“這邊有吃的,喏。”
能正常拿起碗筷,明白這些餐具作用,知識功能完好。
“唔,唔。”
能正常進食,本能完好。
“還要麼,不夠我還有。”
“不用了,我吃飽了。”
邏輯功能完好。
就在凜夜拿過了碗筷時,身後被冰封的大門突然傳來了一陣熾熱的高溫,灼熱的烈火將身後的大門焚融殆盡。
泫溟和阿衍的身形出現在門後。
面對著大火,龍朝露攥緊了凜夜的衣袖,躲藏到她的背後,身子顫顫巍巍的。
見到這個模樣的二皇子,泫溟閉上了眼,阿衍則瞪大了雙眼,怒吼道:“你都做了甚麼!?!!”
“將一切清零,僅此而已。”
“你,你知不知道你都做了甚麼好事,你這和殺了她有甚麼區別!!!”
不復之前愚笨的笨鳥快步衝了上來,可她的雙足卻在踏入地面的一瞬間被冰封,順著突然從地面突起的寒冰,漆黑的紋路順著阿衍的腳踝向上延伸。
這些漆黑的紋路散發著詭異的光芒,幾乎片刻就剝奪了阿衍一條腿的行動能力,讓她身子一軟,跪在了地上。
泫溟面無表情的從阿衍的身邊走過,徑直來到窗前。
龍朝露對眼前的變化感到恐懼,瑟瑟發抖的躲在凜夜身後,像是個無知的小女孩一樣緊緊把臉貼在凜夜背後不敢去看。
泫溟見狀,深吸了一口氣。
“謝謝。”
“不客氣。”
凜夜輕輕拍了拍背後的龍朝露,轉過身來:“好了,不用擔心,她不會傷害你的。”
龍朝露膽怯的探出頭來,嘴唇哆嗦著:“好冷,好可怕。”
泫溟苦惱的撩開了額前的頭髮,屏住呼吸,壓抑住顫抖的哭腔。
“小姑娘,初次見面,我叫……泫溟,是一頭螣蛇。”
“泫……溟……?”
“嗯。”
“好奇怪的名字。”
龍朝露伸出脖子來,好奇的看著眼前的女子,她明明笑著,眼底卻滿是悲傷。
“你很難過嗎?”
“沒有。”
“我看得出來,你很難受。”
“這樣啊。”
泫溟的視線有些模糊,她低下了頭,緊咬著嘴唇。
凜夜識趣的讓開了床前的位置,將空間留給了泫溟。
泫溟攥緊了拳頭,視線被淚水所模糊。
“對不起。”
她走到床邊跪下來,低聲說道:“我又搞砸了。”
“搞砸了甚麼事?啊,沒關係,難受的話不要憋著。”
龍朝露茫然的伸手摸了摸泫溟的頭:“叫泫溟是嗎?呃,我叫……我叫甚麼來著……完了,想不起來了。”
“你叫龍朝露,是有恩於我的人類,是我發誓要守護的存在。”
“龍朝……露,呃……好吧,有點難記。呃,你要不還是哭出來吧,看你憋著,我心裡也難受的要命。”
龍朝露攥緊胸口,有些不解的說到:“不知道為甚麼,很難受,你哭唄。”
凜夜默默目睹著啜泣著的泫溟,和不知所措的龍朝露,心中寫下了最後的治療結果。
記憶清除結束,東州的二皇子龍朝露——宣告死亡。
“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
動彈不得的阿衍囈語著,對來到她身邊的凜夜投以怨毒的詛咒。
“凡人,鼠輩,你怎敢僭越,你怎敢僭越!!”
“哎呀……阿衍,不嗦紫金木了?”
凜夜低頭掃了一眼阿衍,咧嘴笑道:“哦,對了。我進門的時候說過一遍怕你沒聽清楚——現在啊,我孤身一人在東州。蓮華宮的所有人……注意是所有人,已經一個不剩的離開了東州。”
“你——!!!你怎敢!!!”
“哎呀,彆著急嘛,既然你是南之朱雀,總有一天會再見面的呀。”
“卑劣的下等種,不過是‘她’的造物……………………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阿衍”的牙關哆嗦著,身上呲呲的冒出迸射的火花來。
“原來如此,是你這個多餘的傢伙,母親就是因為你才會這樣的……我怎麼會看不出來,從古至今,如此醜陋,如此傲慢,如此不知尊卑貴賤的靈魂只會有這麼一個……原來是你……你這個失敗者,你這個懦夫,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
“哈呀?”
凜夜眨了眨眼,伸手輕輕拍了拍朱雀的腦袋。
“大姐姐我可聽不懂你在說甚麼,總而言之呢,我肚子餓了,你就在這裡接著啃炭塊玩吧,希望下次來的時候能想起來我的名字哦。”
凜夜搖了搖手,大搖大擺的走出了房間。
只留下不再顧及遮掩,嘶聲叫罵的“阿衍”,和重新開始的另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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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回來了。”
“對,我肚子餓了,讓你弄得吃的你弄了沒?”
“弄好了,請。”
“……這都甚麼玩意,涼拌苦瓜?清燉苦瓜湯?苦瓜烙餅?”
“嗯。”
“你就用這個東西招待你可愛的先生?”
“醫書上說,這些東西對身體都是極好的,秋天也正是吃苦瓜的好季節。”
“我他媽就是醫生我用你教我!?”
“噫——學生做錯了,還請先生責罰,嗚!”
“算了,一塊兒坐下來吃吧。我看看你這小丫頭能不能吃得下去。”
“好——嘔。”
“怎麼?”
“真難吃。”
“噗,哈哈哈哈,知道難吃了吧?”
“學生分明是按照食譜上做的,怎會味道如此怪異。”
“有營養的東西不一定好吃就,書上說的也不一定就是全面的。得了,走吧,先生帶你出宮。”
“出宮?是有甚麼課業嗎?”
“今兒個師父我……啊不是,今兒個先生高興,請你下館子,咱們爺倆去吃點不營養的好料,聽點小曲兒,消遣消遣。”
“您更喜歡我喊您師父?”
“都差不多,走啦走啦。”
“嗯,師父等等星兒!”
“……嘿。”
“師父您笑甚麼?”
“沒事甚麼,只是感慨你走運,你有些個師兄一輩子沒撈得著師父有錢請下館子呢。”
“您還有別的學生……呃,徒弟嗎?”
“沒有,你是我的開山大弟子。”
“怪了,那您……”
“師父我說兩句胡話都不行?”
“不對,一定另有原因……星兒猜猜……誒誒,師父,別走啊,星兒還沒猜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