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凜夜拜入寧康殿已經過去了三天,這期間又進行了一次早朝,皇帝宣佈立二皇子為太子。
群臣均無異議,因二皇子在疫病肆虐期間治療有功。
皇子們亦無異議,因為當天出席朝堂的只有年幼的四皇子和五皇子,就連被冊封的二皇子都沒有親自到朝堂之上。只是一直告病,在宮中修養。
雖然凜夜並沒有全程目睹二皇子被那個惡女帶走之後的遭遇,不過從偶然之間瞥到二皇子的反應來看,那傢伙多半是中了惡女的得意好戲——畏怖恐刑。
前世付天晴曾經模仿過杭雁菱眾多舞弄陰靈氣的手段,包括陰屍餌、散影遁這些陰險毒辣的招數。但唯獨這一招是他不願意去學,也不可能學得會的。它是隻有那個傢伙想得出,用的出來的招數。
目的並非是為了致死,也不是為了拷問情報,而是單純的將精神上和肉體上的恐懼不斷施加給對方,讓對方以殘缺的肉身和崩潰的精神存活下來的技巧。
前世的杭雁菱用這一招禍害了不少人,其中不乏當時世界上的一流強者、也有付天晴自己收養的徒弟,除了在西州的那個王八蛋身上失利過一次之外,這一招可以說是無往不利的。
即便是中招之人能活下來,杭雁菱給對方造成上的精神壓力也依舊會存在,這二皇子不瘋也是廢了。
雖然有些同情這位二皇子,不過無法否認,將二皇子變成這個樣子的確對後來的計劃方便了很多。
“有沒有辦法把老二的記憶給抹掉啊。”
身為醫生的凜夜本能的思考起了這一招的救治之法,因為這招的本質是用語言和幻覺把人的精神逼近到瀕臨崩潰,所以最好的應對辦法只有強行讓對方忘掉遇到杭雁菱以來發生過的事情。
這是前世除了自己之外沒人抓得住這縱橫江湖的惡女的原因,從這一招活下來的人要麼發瘋或是變成廢人,要麼就是在外力的幫助下徹底遺忘掉自己曾經和杭雁菱接觸過的這件事。
“嗯……”
“老師,我可以停下了麼?”
“不行,繼續繼續。”
凜夜翹起二郎腿,從一旁的果盤裡拿了一粒葡萄塞進了嘴巴里。
此時的她坐在屋簷下,面朝著院子。而在院子當中搭建起了一個臨時的臺子,身穿舞裙的小皇子龍朝星正在彆彆扭扭的起舞,時不時的被舞裙冗雜的下襬給搬倒一下。
這爭氣的小天才倒是不哭不鬧,學的挺快,但就是臉上一直掛著不情願的笑容。
“老師,到底是為甚麼您要讓我學舞蹈啊。”
“你不是很擅長推理嘛?推唄。”
凜夜優哉遊哉的將尾巴放在膝蓋上,自個兒rua起了自己的尾巴,悠然自得的樣子讓周圍伺候她的侍女都忍不住心裡頭犯嘀咕。
“呼,呼。”
已經練習了一個時辰,舞蹈初具規模的小皇子直接坐在了舞臺上,一旁的侍女趕快走上來幫小皇子擦掉了額頭上的汗。
小皇子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自己則將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到一旁侍女的位置上,從果盤裡拿起了葡萄小心翼翼的剝起了皮來。
等到看著侍女走出了院子,龍朝星將剝好的葡萄小心翼翼的送入凜夜的嘴巴里,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學生想不出來,您下了朝去找父皇,回來就很高興的樣子。您應該不會喜歡二姐那樣性格的人,那應當這次談話和二姐沒甚麼關係,態度的轉變應該是我的原因。您之前曾經跟我說過,您很討厭我。所以您這麼高興應該是讓父皇答應了您甚麼事情。”
“嗯,合理,繼續說。”
凜夜扭頭啐出了一口葡萄籽,一扭頭,皇子的纖纖玉手又將剝好的葡萄送了過來。
自古以來都是蠱惑君王的狐狸剝葡萄給暴君吃,這皇子給狐狸剝葡萄倒是真的頭一回。
龍朝星看著黏糊糊的手指,伸進嘴巴里舔了一下,繼續思索著:“學生猜,您當時說的是你很討厭把學生變成這個樣子的父皇。所以應當是跟父皇索要了處置學生的許可權……更有甚者,您可能直接跟父皇把我要過來了,因為本來我就是父皇決定犧牲給某位的存在……”
“啐,這葡萄怎麼那麼甜啊?給我換個酸的!”
“誒?這是學生特意給您選的,都是甜的——對哦,您對我的態度比之前囂張了很多,這幾日還讓學生把其它的先生都趕走了。學生認為這是展現自己所有物的表現,學生聽說妖族都有很強的領土意識,被人類馴養的狐狸也會發出‘咔咔咔’的聲音護食……所以,您現在是在護食嗎?”
龍朝星低頭看著剝好了皮的葡萄,往自己嘴巴里塞了一個:“學生認為,您因為看學生不爽,所以還是決定挑選了星兒當您的祭品。可您這幾日讓學生練舞蹈也好,讀醫書、識草藥也好,倒又不像是要吃了學生的樣子……”
小蘿莉困惑的蹙起眉頭來,撓了撓頭,嘴巴委屈的歪了歪:“學生只能想到一種可能性來,可又不太靠譜——莫非先生您對姐妹這種非常喜歡,佔了三皇姐還不滿意,打算帶上我一起,姐妹兩個一起吃才合您的口味?就像是遠東人常說的……您喜歡吃姐妹丼?”
“噗!咳咳咳,這詞兒你從哪本書上看的?趕緊給我把它燒了!”
“一本講遠東美食的書上說的,說是把年紀相仿的兩隻雞煮熟,放在米飯上澆湯汁的食物。”
“……”
“可學生還是不太明白,如果說您讓學生練習舞蹈是為了讓學生的肉更結實,更好吃,那完全沒必要這麼大費周章的搭建個戲臺子啊……看著好像是讓學生真的上臺表演一樣。而且您之前也說過不吃我,那您打算用我來做甚麼呢?莫非說那個想要佔用學生身子的人是個非常喜歡聽戲、看舞蹈的人?”
小皇子本來就因為跳舞有些疲憊,加之遇到了她最討厭的“想不通”的事情,急的小臉有些發紅。
“學生愚笨,請先生示下,您是真的很討厭學生,以至於要把學生吃了麼?”
這小丫頭並不覺得委屈或是別的甚麼,只是對自己有想不通的事情很討厭而已。
凜夜自己剝了一顆葡萄,抬手杵進了小皇子的嘴巴里。
“我是打算讓你在你二皇姐表演的那一天登臺獻藝。”
“唔嗯?”
龍朝星聞言更是想不出來這是要做甚麼,困惑的咀嚼著葡萄,兩隻烏溜溜的眼睛轉了又轉。
“您不喜歡我,更不會喜歡二姐啊,我想不明白,我真想不明白,學生的頭好痛,先生要不乾脆在這裡把學生吃了吧?”
“咔哈哈哈。”
狐狸站起來,心滿意足的伸了個懶腰,抬起手來拍了拍龍朝星的小腦袋。
“那就甚麼都別胡思亂想,你不是說你自己很閒嗎?這特意給你找了點事兒幹,把舞蹈給我練好咯,等到五天之後你皇姐的繼位大典的時候,你可要好好的表現表現。”
“嗯。先生說甚麼,學生便聽甚麼。”
“我先出門在宮裡溜達溜達,不多時回來,你提前讓人煮好了飯,晚上我教你怎麼煉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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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正式確立了皇嗣的位置,二皇子的宮前反而沒那麼多人來往了。
之前敢於偷偷溜進宮裡是因為他們收到了小道訊息,打算藉著門路先下手為強,可如今二皇子已經是太子了,整個龍朝的未來都是她的,她也就不需要看誰表現的好來選用誰了。
更何況當今太子之位剛剛選定,正是忙裡忙外的應付大典的時候,這個時候再來堵著門求見可就是裹亂了,觸了未來皇子的眉頭,這是何等的晦氣。
可超乎他們想象的是,如今二皇子的寢殿一片死寂。
宮女太監們還是按照之前的生活模式,給二皇子做飯,打掃房間。
洗漱吃飯這種事情完全由那個叫泫溟的女孩照顧。
不少人甚至都偷偷在宮裡私傳,二皇子說不定要復刻一波當年莉緋皇女的操作,直接把這個泫溟當成最寵愛的妃子。
如今宮女們正在竊竊私語著宮裡最近發生的八卦,端著銅盆要往外走,正遇到門前站了個人。
已經習慣了驅趕不速之客的宮女皺眉嚷道:“我家主子不見客,說了多少遍了,忙著呢。”
“忙?我看也沒有多忙啊。”
對方拿著扇子,不由分說的要往裡走。
這平日裡受了王公貴族不少巴結的宮女哪裡見過這麼沒禮貌的人,剛想出聲阻攔,旁邊守門的太監連忙攔住了那幾個不開眼的,嬉皮笑臉地將來訪的客人迎進了門裡之後,走到那幾個宮女跟前,抬手扇了她們每人一巴掌。
“瞎了?沒看見那位大人身後帶著尾巴呢?!”
“呀?!是她!?”
宮女們驚訝的回頭看了過去,她們雖未親眼見過,但人的名樹的影,如今能在龍朝後宮大搖大擺亂逛,還長著狐狸尾巴的人就那麼一個。
“國師大人……她,她怎麼來了,她不是跟咱們主子不對付麼!?”
一個小宮女嚇得花容失色,銅盆裡的水都灑出來了不少。
看門的太監臉色一青;“不對付又能怎樣,咱們主子是太子了也攔不住人家現在是堂堂國師,咱們怠慢了她,你覺得主子還能保咱們?”
“哎呀,可是為甚麼偏偏會在這個時候來拜訪……是打算和咱們主子和好的嗎?”
“上頭的事兒你個小丫頭少打聽,當心割了你的舌頭。”
放下這幾個不斷揣測的宮女不提,凜夜大搖大擺的搖著扇子走進宮中,剛要進寢殿大門,走出來的卻是一臉疲憊的泫溟。
泫溟早就感知到了凜夜的氣息,卻拿捏不住她的來意。
如今的這位螣蛇已經是滿臉的疲憊,雖然平日裡就寡言少語,但如今看得出來憔悴了太多。黑眼圈也有了,頭髮也散亂著,她抬頭看向凜夜,低聲問道:“你來是做甚麼的?”
“看望一下未來的太子。你家二皇子不是夢寐以求的要得到這個位置麼?”
“呵,夢寐以求……她當不當太子,不是你說了算的麼。”
泫溟苦笑一聲:“我知道你不是來落井下石嘲笑的人……你還有甚麼計劃只管說,不過求你看在她如今已經……這副模樣的份兒上,別太折騰她了。”
說著泫溟將凜夜讓進了房間裡,剛一進屋就問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一股被高濃度的香水遮蓋住的臭味兒。
曾經不可一世的二皇子呆呆的坐在床上,雙手垂落,兩條腿岔開,沒有穿著裙子,只是穿著簡單的睡衣。
明明身上的每處骨頭都完好,但此時卻像是被抽走了筋骨一樣的軟著身子。
兩隻眼睛呆滯的看著天花板,看樣子剛剛正在被人伺候用餐,嘴邊還有著著殘餘的米粒,甚至嘴巴里面還有咀嚼過,但卻沒有嚥下去的飯菜。
這人已經徹底的廢了,即便是見過許多病人的凜夜看了也難免皺起眉頭來。
“好久沒看到過中了這一招的人了啊。”
“她現在連咀嚼都做不到了,吃飯需要我咀嚼了之後送到她的嘴巴里,抬著她的下巴幫忙再咀嚼一次,然後拍著她,給她順氣,讓她嚥下去。有時候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死了更好一些。”
泫溟苦笑著走到床邊。
凜夜也嘆了一口氣:“難怪你對我下手那麼狠,那傢伙把她整成這個慘樣子,還我我也會上頭的。”
她隨意瞥了一眼,正巧看到了在房間的角落啃炭塊的阿衍。
阿衍見到凜夜來了熱情的走了過來:“哇!大狐狸!你誰啊?”
“我恁爹。”
凜夜抬手彈了一下阿衍的腦袋,卻被阿衍摟住了手,一口咬住了手指。
看得出來,孩子餓得不輕。
沒在乎咀嚼著自己手指的阿衍,凜夜擺了擺手:“好了,你拿我撒氣也撒夠了,我收拾她收拾的也差不多了,接下來你有甚麼打算?”
“隨你們吧。”
泫溟彎下腰,拍著二皇子的胸膛讓她將嘴裡的食物嚥下去。
“我們的命運已經由著你們了,我也不想抗爭了……反正怎麼做都是錯的,只要她還活著就好。”
“我有辦法治好她。”
“……代價呢?我已經沒甚麼東西可以給你的了。”
“我治病救人可是很少收錢的,不過代價嘛。”
凜夜低頭看了一眼阿衍,笑著說道:“代價是迄今為止她的全部記憶都會消失,她會忘記一切,包括和你在一起的回憶。”
“甚麼……”
“反正跟蓮華宮的所有人如今都已經回到南州,只剩下我一個人留在這裡,我已經沒甚麼好顧及的了,也沒必要怕她。不過如何選擇要看你。”
凜夜豎起兩根手指:“要麼讓她繼續當一個廢人,要麼抹除她的所有記憶,作為人的知識還會保留下來,意識也會清醒,你要重新和她搞好關係,建立友誼,一切的一切都要——”
凜夜的視線從泫溟身上別開,低頭看向抱著自己的阿衍:“你們的故事將會徹底的清零,一切都要從頭開始、從零開始咯。”
阿衍依舊沉浸於嗦樹精的快樂當中,只不過她的眼珠子突然猛的往上翻了起來,直勾勾地瞪向了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