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老話怎麼說的來著?
龍生九子,子子不同。
龍武義這種人生下的孩子的確是正常人的機率很低,每個孩子怪的各有不同也能理解。
不過這位既沒有前世記憶,也沒經歷過江湖打打殺殺,甚至未曾成為陰謀核心的小丫頭是怎麼個情況?
“若我真的要取你性命,你待如何?”
“學生聽先生的,理所以應當。不論先生安排給我怎樣的死法我都接受。”
龍朝星的語氣已經不能說是看淡生死,簡直可以稱之為迫不及待。
趴在床上的凜夜嗆得咳嗽兩聲,就連她這個向來不把自己的小命當回事兒的怪胎都忍不住用詫異的眼神看向這位公主大人:“你有病?”
“學生身體健康,雖然年幼但也時常鍛鍊,還不會騎馬,嗯,嗯,會些皮毛的劍術。”
“我是問你腦子有沒有毛病。”
凜夜無奈的從床上爬起來,弓起手指彈了一下這位名義上的學生的腦袋。
“哎呀。”
龍朝星捂著被彈的腦門揉了揉,縮回了手,臉上看著有些委屈,不過還是很規矩的行了一禮:“先生打我,定然是學生做的不是,不過學生不明白,是我哪裡說的不對嗎?”
“人命貴有千金,這是老師我教你的第一句話,你個小小的毛孩子知道些甚麼,滿口生死的。”
“可若是先生想要,父皇默許,星兒的命您但取無妨呀。”
嗬。
凜夜險些氣笑了,上下打量著這看著挺聰明的五皇子,盤起腿來雙手環在胸前,肘子壓在自己的狐狸尾巴上:“不如我先問問你,你是從哪裡聽到的,我是和你父親交易,來取你性命的?”
“是學生猜出來的,因為星兒最近未曾參與過任何事情,可父皇卻無故讓您來教導我。父皇消失的這段日子裡東州死傷慘重,若不是您出手相助,只怕是如今的東州已經血流漂櫓。”
“這跟我要取你性命有甚麼干係?”
“世間萬物都有代價,即便您天性善良,拯救如此多的性命,可東州不為此支付代價卻是不行。所以我想,我應當是父皇選中出來,推給偉大狐狸的祭品吧。”
“呃——”
“我從書中看到過,強大的妖怪是要吃人的,其中以女童最佳,許多以河伯、山神自居的妖怪都會要求當地的村民敬獻他們的子女才能保得一方平安。您庇護了整個東州,所以父皇選中了我也是合情合理的。”
“啊……”
“雖然我已經不是女童,不過在哥哥姐姐們當中,我是最為年幼的。而且二皇姐已經繼承大統、三皇姐您給偷偷帶走了,剩下的當然就是星兒了。”
天真無邪的十三歲少女挺起胸膛來:“學生說的對嗎?”
結論謬以千里,但關鍵的地方卻正確的詭異。
凜夜無奈的託著下巴:“我不吃小孩兒,也不需要甚麼祭品。你就安心的在這裡待著當好你的五皇子便是。”
“誒……這樣啊,我還以為自己終於對東州有點用了。”
龍朝星有些失落的垂下肩膀,看得出這孩子好像是認真的很想被吃的樣子。
“你是你父親最寵愛的孩子,這條命將來大有用武之地,怕甚麼。”
“不是哦。”
龍朝星戳了戳自己的臉:“東州歷朝歷代,最年幼的公主大抵將來是要去和王公大臣們的某一位聯姻,維持政局穩定的。可是父皇非常厲害,沒人不信服他。學生的作用便少了很多,可能將來即便是嫁出去了也無非是走個過場。那倒不如讓學生轟轟烈烈的死去,還能對東州發揮最大的價值。”
十三歲的孩子正是形成三觀的歲數,這丫頭小小年紀滿腦子考慮的卻是自己對東州的價值,看來是龍武義精心教育下的結果。
身為皇室的孩子,被皇上安排好未來的命運是很常見的事情,站在一個外人的角度上沒辦法去批判這孩子的觀念。
“罷了罷了,隨你將來怎樣,我只是來這裡借住幾天,別害怕,該吃吃該喝喝,管我食宿就行。”
“唔,不對,學生還是覺得不對。”
龍朝星看著凜夜由躺回去了,邁開步子走到桌前,嘿咻一聲把椅子搬到床邊,坐在椅子上沉思起來:“那您就沒有來找我,當我老師的理由了——不對不對,星兒再猜猜。”
“隨便你怎麼想吧。”
凜夜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大尾巴掃出了床鋪垂落到地面上。
龍朝星盯著大尾巴,忍不住伸手上去輕輕碰了碰它的毛髮,見凜夜沒甚麼反應,小孩子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好奇的輕輕理順起了凜夜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嗯,如果您真的是仁慈的大狐狸,不求回報,拯救東州的力量也無需透過吃人來補充。那麼您特地過來不是為了殺我,就是為了來救我。可能是父皇讓您來保護我的?”
“嗤。”
“不對不對,如果父皇想要保護我,不可能再麻煩您過來一趟,即便他再怎麼信任您也不可能。所以……我想,父皇的原意應當不是保護我,過來這裡,是您自己的意思吧?剛剛您嗤笑一聲,是笑話星兒猜測錯的離譜。那或許說明……父皇本不想保護我,是您要求要來的。學生猜的對嗎?”
“……”
凜夜自然不可能親口承認她的父親打算犧牲她,只是隨口說了一句“別多想”。
“可在如今的東州,不死之力為您掌控,如果不是您要吃了我,那會是誰呢?您想保護星兒,只要用那個力量讓星兒不死就好了。沒必要親自過來……所以,星兒要面對的可能不是死亡這麼簡單的事情。或許更危險……甚麼事情會比死亡更危險呢——是不是有人要用星兒的身份做甚麼?就好像是二皇姐一樣?”
這孩子一旦開始猜測,就朝著真相撒丫子不回頭的一口氣通關到底,凜夜有些訝異的翻回身子看著這十三歲的小姑娘,龍朝星虛心的等著老師的回應,半晌過後,凜夜坐起身來。
“你剛剛說的和二皇姐一樣……怎麼,你知道你二姐發生了甚麼事?”
“知道,從那個害了好多人的病鬧起來的時候,二姐就變得跟以前不太一樣了,而且還經常帶著我不認識的人在宮裡走動。我想二姐應該已經不是我以前認識的那個了,更何況父皇還選定她成為太子,那麼二姐可能是真正的二姐,我以前見到的反而是假的。”
“嘶……”
“老師,是不是有人也想要弄一個假的星兒出來害人呀?”
凜夜嘴角抽搐的盯著龍朝星看了半天,最後才無奈的咧嘴苦笑:“你不知道笨一點的孩子會比較討人喜歡嗎?”
“學生不知道猜得對不對,而且星兒一無是處,既沒有哥哥姐姐那麼多的朋友,也沒有聽自己話的僕人,只有父皇非常喜歡我,可父皇那麼厲害,也一下子就能看得出來星兒是假冒的,甚麼人會想要假冒一個星兒出來呢?這一點星兒一直想不通。”
“不起眼有不起眼的好處,或許有人想要站在距離東州非常近的地方,以絕對安全的位置觀察東州吧。”
“原來是這樣。謝謝先生指教,學生想通了。”
龍朝星豎起一根手指,眼睛亮閃閃的:“那老師是來保護星兒不被那種人假冒的嗎?”
“是啊。”
“可如果星兒是那個人,想要不被人發現的話,比起星兒,更應該選老師您才對。畢竟老師是個外人,在東州沒甚麼認識的人,而且地位還特別的高。老師是不是很厲害,所以那個人不敢選您啊?”
“那個心高氣傲的傢伙應該不會有‘不敢’這個念頭。我倆仇還挺深的。”
“那老師搬過來和學生住,是要替星兒作擋箭牌,故意讓她假冒你的嗎?”
“……是啊,都讓你給猜中了。”
凜夜擼起袖子,準備動手給這個腦子過於靈活的小丫頭一巴掌先打暈個十天半個月再說。
龍朝星卻不解的眨了眨眼;“學生不明白,如果您跟她有仇,也知道她會假冒星兒,那比起給星兒當擋箭牌,倒不如趁著她假冒星兒的時候,把她除掉不就好了麼?”
“那樣搞不好你也會死。”
“學生不怕,只要能為了東州未來的國泰民安,學生可以用自己的全部來幫助老師。”
“你是哪裡來的鐵血愛國者啊……蠢丫頭。”
凜夜又敲打了一下龍朝星的腦袋。
“如果被那貨附身了,我的力量可救不了你。我見不得死人,也不想把我跟她的矛盾牽扯到你一個局外人的身上,你快快樂樂的當好你的皇女就行了,龍武義難得有個寵愛的女兒,犧牲你作甚。”
“可父皇的意思應當是犧牲我吧……先生好厲害,竟然能說得動父皇。”
“哈,多謝誇獎。”
“那……請告訴學生接下來該怎麼做。”
龍朝星皺起眉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身體往前傾,很認真的樣子:“先生被假冒了之後,學生一定有甚麼地方能幫到先生,您是我的老師,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學生不能就這樣幹看著呀。”
“你一個十三歲小女孩能做到啥,到時候的我自有打算。”
“先生的力量救不了星兒,想來也救不了自己吧?您好不容易救下了三皇姐,星兒不希望您因為星兒的緣故死在這裡。”
“聽你這話頭……你挺在意老三的?”
“三皇姐是星兒的榜樣呀。”
“啥?”
龍朝星眼睛亮亮的,有些害羞的點了點頭:“三皇姐很厲害,星兒很喜歡她。”
“等等——你喜歡她?她在東州不是聲名狼藉的,你怎麼……”
“三皇姐可以為了東州犧牲自己的一切,星兒覺得很厲害,所以也想成為像她那樣,能夠幫到東州做些甚麼的人。”
凜夜啞然的看著目光閃閃的龍朝星,忽然明白了過來。
這過於聰明的小孩子只怕是一早就理解了龍朝花扮演毒蟲所象徵的含義,並且嚮往著去模仿那種為了東州犧牲自身的行為。
她很聰明,但歸根結底還是個小孩子,有著小孩不可避免的,模仿榜樣的天性。
只是她所選擇的榜樣不那麼走運而已。
她口中那份所謂的喜歡,也並不會讓她對龍朝花的迄今為止的處境有甚麼同情或是悲哀,更不會為她打抱不平。
她只會覺得龍朝花漂亮的為東州犧牲,而自己則幹勁十足的準備去成為下一個犧牲品。
這聰明的小丫頭是龍武義為東州歷史前進所炮製好的最佳的消耗品,是燃油、薪柴。
身為最年幼的皇子,她所受的教育自然也是龍武義經過四次實驗後所得出的最佳版本。生而便是為了獻祭,只是甚麼重要的使命落在她頭上而已。
所以……她才會如此激動地詢問凜夜是否要犧牲她。
這就是她生存的意義,也是她活著的目的。
她號稱“龍武義最喜歡的女兒”,可這份喜歡究竟是龍武義的父愛,還是對自己最完美作品的欣賞?
難怪龍武義會毫不猶豫的把她推向火坑。
跟身為“殘次品”的龍朝花不同,她是“完整的”,由理性的怪物撫養長大的孩子。
……
原來如此。
直到今日,付天晴、杭雁菱、凜夜才幡然醒悟。
自己最討厭這個世界的哪一點。
“老師,老師?”
看著凜夜發愣,龍朝星有些不知所措的說道:“難道學生猜錯了……您其實……很討厭我皇姐?”
“不。”
凜夜搖了搖頭:“我很討厭現在的你。”
很討厭這個不會哭泣,不會覺得委屈,不會為命運哀嚎不公的人。
如果這是個成年人,凜夜不會去評判他的對錯,畢竟人命自有其主張。
但這還是個孩子,她會成為下一個龍朝花,還是真的如同她父親所料,成為一個完美的犧牲品,這不得而知。
更何況,於情於理,她喊了自己一聲老師。
“誒??學生哪裡做錯了甚麼事麼?”
“這並不是你的錯,準確來說,我討厭把你變成這樣的人,和這樣的世道罷了。”
凜夜第一次對這孩子露出了認真的表情:“聽著,小鬼,我不會白當你這回老師。在離開東州之前,我會把接下來的事情都告訴你,然後和你一同商討……明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