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秋雨的出現超過了這裡所有人的意料,杭雁菱呆愣的看著闖入自己神識世界的言秋雨。
這身裝束她從未見過,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言秋雨和自己一樣,也是前世的殘魂。
捨棄了姓名和存在,被世人所遺忘的蜃龍。
“你方才說的的確有意思,不妨詳細說說?”
比起杭雁菱,龍武義更加在意這個自稱是下一任地脈繼承者的言秋雨。
“我沒認錯的話,你這張臉……是那個組織的首腦,言錚的女兒吧?”
“承蒙你那還記得我,陛下。”
“活人是不可能來到這裡的,更何況這個小姑娘還如此的照顧你。饒是朕也有些不明白,你是如何出現的。”
“我不能讓付哥哥一個人和堂堂東州地脈之主為伴不是麼?”
蜃龍笑著扭頭看了一眼杭雁菱,隨後扭回頭抬眼看著龍武義。
“拋開前世的事情不談,如今的妖族地脈實際上是誰在把持著,您心裡應當清楚。地脈之中潛伏著帝王的怨靈不假,但是大部分妖族都受到我們組織的影響,既然如此,我想我應當也有在這裡和您對話的資格。”
杭雁菱不明白自己這個師姐究竟想要做甚麼,抓住了蜃龍的肩膀:“等等,小秋雨。別犯傻啊!”
“付哥哥,你放心吧。”
“你少拿甚麼能讓我帶一個言秋雨回到南州這種說辭來糊弄我,我認識的小秋雨是誰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想搞事情門兒也沒有啊我警告你。”
龍武義意外的看著有些著急的杭雁菱,他印象裡的杭雁菱雖然不乏有咋咋呼呼情緒化的時候,但對一個人的安危如此急眼還是真頭一次見。
“看來,朕的大侄女不願意繼任地位的主要原因便是閣下?”
龍武義端詳著蜃龍,眼前存在著的並不只是言秋雨,同時還是一團未知。
身為自號全知全能的他對於未知真的非常感興趣。
“我非常感興趣,朕盤算了半生也入手不得的妖族地脈,你是如何有自信能夠穩穩的攥在手中的。不怕把話說直白了給你聽,在朕的心中,你們這群組織和跳樑小醜並無太大區別。妖族的地脈是有蘇蟬和莉緋女王所把控,你又能如何?”
“這般傲慢正是前世的您失敗的關鍵,陛下。”
蜃龍看著眼前的皇帝,怎麼說,這也算是她半個前輩。
“小秋雨,夠了,乖乖的回去待著吧,這裡沒你說話的份兒。”
杭雁菱依舊想要把言秋雨從自己的識海之中驅趕出去,因為這個滿腦子想著同歸於盡的丫頭不知道來是幹甚麼的。自己正因為環境陷入死局而一籌莫展,還沒有更好的辦法能夠說服言秋雨放棄和吟遊詩人同歸於盡的打算。
龍武義愈發的對這個杭雁菱十分重視的女孩子感興趣。
“哦?前世?朕向來不相信甚麼輪迴轉世之說,不過既然你一個理應還活著的人出現在這裡,朕也就聽你說一說好了,你來到這裡所求何事?”
言秋雨閉上眼,抬起手捂住了杭雁菱的嘴巴。
即便是精神世界,杭雁菱的體力也並不足以反抗言秋雨,只能發出嗚嗚的兩聲表示抗議,但還是留給了她說話的機會。
“我是來是為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為了告訴您,付哥哥絕對不可能成為東州的皇帝。”
“哦?此話怎講?”
“付哥哥……不,雁菱師妹生性純善,當上皇帝之後有可能會被民心綁架,被迫的度過一生。我知道,在你們帝王家的眼中,所謂的皇帝不過是八十年一次更換的消耗品而已,一切為了龍朝的繁榮昌盛罷了。”
言秋雨揉搓著杭雁菱的臉蛋,享受著這杭雁菱僅僅屬於自己的時間。
“我擁有著能夠在下一任地脈之主完成統合的瞬間,將他們取而代之的力量,您可能不信。但如果是她登臨皇位,我想取而代之是很輕鬆的事情。”
“那你想和朕說甚麼呢?在她登臨帝位的時候,你會竊取這一切?”
“我前世是趁您不備,這一世您有了警惕,與我而言自然不可能像前世那麼輕鬆了事。”
言秋雨羞怯的笑了笑。
“對了,您最看重付哥哥的,是她能夠保護整個東州不陷入死局的力量吧?這般力量讓最近的皇都雖然風波動盪,但至少保證了一方安寧,可是您有沒有考慮過,她的力量來源於甚麼?”
“紫金木,能締造這般偉業的,只有可能是紫金木了。”
“不錯,那您知道不知道,天下一等一最討厭紫金木的人是誰?”
“……”
龍武義沉下了臉,不再回答。
“您知道,是我們的掌門,紫水仙子。也許您不會把我們這些蓮華宮的小輩當成威脅,但是您應當注意些我們背後的人是誰。”
言秋雨坐下來,雙手放在了杭雁菱的肩頭,因為此時的言秋雨已經是成年人的模樣,杭雁菱在她的懷裡顯得十分的嬌小。
“雁菱師妹在東州第一次動用了紫金木是因為她的善良,而成為民心催動的機器之後,心善的她會情不自禁地使用第二次,第三次……還留有理智的雁菱師妹知道不會濫用紫金木,但如果是被民意所裹挾,塑造出來的師妹,她又當如何呢?”
“……”
“接二連三的濫用雖然解決了靈源氾濫的問題,但同樣的,也會引起紫金木的再度生長,以及南州師長的注意。屆時我們的紫水師父攻打過來的時候,你以為東州能夠太平?”
“我可不認為紫水會對自己的弟子下手。”
“因為甚麼?因為心慈手軟?”
蜃龍失聲而笑;“您要把東州的未來,賭在我師父的心慈手軟上嗎?身為東州地脈之主的您,應當知道把一切賭在隨時都有可能變化的情感上,是最不可靠的事情吧?”
“……”
龍武義的沉默印證了言秋雨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他沉默的把玩著棋盤上的棋子:“朕會教育好她如何當好一個帝王的。如何去引導民意,如何去不被民眾的意願所左右。”
“您的畢生都在維持著全知全能的形象……不被民意左右?您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如何能夠教會我們的師妹呢?”
龍武義看著暫時佔據了辯論上風的言秋雨,眼中金光閃爍,露出了微笑:“這就是你全部要勸朕的事情了?”
“勸您?不。我是在和您談判。”
言秋雨危襟正坐,正色道:“剛剛我師妹已經使用過了一次紫金木——紫水掌門已經有對她動手的理由了,只不過因為天高地遠,掌門還沒收到這個訊息而已。若是我將這件事告訴她會如何?”
“不會如何,至少現在,南州的紫水仙子不可能因為自己的徒弟用紫金木救人便趕過來殺了她。”
“如果我這個二弟子死在東州了呢?”
言秋雨感覺到懷裡的杭雁菱用力的掙扎了一下,不過她還是摟住了杭雁菱,安撫地拍著杭雁菱的肩頭。
“我和師妹的全部分歧,其實都來自於我計劃的最終目的是死在東州而已。她會極盡全力的阻止我死去,我也在竭盡全力的阻止她淪為東州的消耗品,我希望她能夠自由自在的過完這一生。我們二人的爭執給了你們這些外人可乘之機,可是東州的帝王啊,你有沒有想過這之後的事情?”
“……”
“我若身死在此處,言秋雨這個存在若是於此世永世無存,我的掌門會懷疑誰?她會把我的師妹當成蓮華宮的一份子,還是殺害師姐的殘忍暴徒?”
“你不可能死,杭雁菱不可能放任你去死。”
“您避開我的問題不回答,想來也是知道答案了。”
言秋雨緊緊摟住了杭雁菱。
“我和她不同,我並不博愛,也不仁慈,自己的性命也好,他人的性命也罷,我只是一心憧憬著那個從小為我遮蔽著風雨的人,牢記著那未曾實現的婚約。我可以用我的死來為她換取一個更自由的未來,甚至可以抹除她對我的全部記憶。和您對東州的執著一樣,我也如此執著於她。”
“朕為的是家國天下,和你這班小女孩痴態卻不相同。”
“是啊,不過是一個宏偉,一個狹隘罷了。不過您好好看看此時的她吧。忍受著千刀萬剮的痛苦,強顏歡笑,冷汗直流,連行動都需要別人揹著抱著,連好好思考都需要花費時間凝聚注意力。這樣近乎殘廢的她——真的能夠攔得住我麼?”
“你死了,她會絕望的,你不捨得。”
“我賭她一個未來,有甚麼捨不得?”
如果說世界上有極端的話,此時便是極端的感性和極端理性的對抗。
利用著杭雁菱的善良而逼迫她成為皇帝的龍武義看著對面的少女,緘默著。
如果這真的只是一個普通少女的威脅,他當然可以不管不顧。
但對面之人是那個組織的領袖,是言錚背後之人。
她拿住了龍武義最致命的弱點。
誰都可以賭,但龍武義不能。
龍武義可以用幾萬人的生命來為東州的未來遴選出一個合適的皇子,但那始終是計劃之內的事情,不論這幫人鬧得翻天覆地,龍武義都有能夠兜底的自信。
可如今,龍武義面對著一個小姑娘的威脅,卻真的沒辦法去賭。
賭她是不是真的如同她自己所說的那般心狠,把自己的性命不當一回事兒?
還是賭南州的紫水會不會在已經死了一個徒弟的情況下,放任這個杭雁菱不管,賭她其實沒那麼討厭紫金木?
對方輸了,不過是搭進去一個言秋雨。
自己輸了,沒有了龍武義的東州所要承受的死傷,只怕是難以想象的。
“……對於她的說法,你怎麼看?”
龍武義看向杭雁菱。
終於獲得說話機會的杭雁菱沒好氣的說道;“我還能怎麼辦,要是平時的我知道了她有這種想法,我還能一拳頭給打暈了送回南州,可跟她說的一樣,我現在就是個殘廢。她要是死在這兒,紫水掌門打上門來,我可根本沒辦法招架得住,就算我再見不得死人,我先嗝兒屁了,還犯得著談甚麼看法不看法的?”
龍武義緘默不言,沉默了許久。
因為言秋雨的介入,事情似乎陷入了死局。
幾人就在這裡沉默了良久,終於,還是龍武義退讓嘆道:“朕還是不想拿東州百姓的命去跟南州的紫水作賭,可是朕不能就這麼收手,如今東洲無主,你們若是能說出一個合適的帝位繼任者,朕便可以退讓,不逼著她當皇帝了。”
“您好像陷入了一個誤區之中。”
言秋雨平靜的說道:“您才四十歲,還有三十多年的時間和精力能夠讓您再培養,選拔,甚至是新誕下一名皇子從零開始用心培養。只不過地脈的詛咒註定您短命,您才會這般著急的想要尋找到下一個繼承人,不是麼?”
“你說得在理,若是你們有辦法解除地脈的詛咒,朕自然可以回到原本的肉身去,繼續當朕的皇帝,培養後代。只不過這地脈並不是那麼容易能夠統合的,需要一位妖族和人類崇敬的共主才行。”
“不,那是有蘇蟬時代的事情。”
言秋雨將手按在胸口,冷聲道:“在更久遠的千年之前,天地之間的靈氣遠遠比現在充盈的多,當時的東州人和妖族是怎樣做到和平共處的,相信您心理應當有數。”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龍武義笑著拍著棋盤,他雙手揹負在身後,從棋盤跟前站了起來。
“有意思,當真有意思。你是想要讓天地間回歸四聖統治的時期,像朕的二女兒所妄想的那般,湊齊傳聞當中的四聖重謀地脈是吧?”
“是的。”
“此時螣蛇已經不復頑心,朕若歸位,青龍之位也有人話事。現如今只剩下朱雀與白虎二者選擇一,你們這是要逼著朕幫著你們,一同去解決掉潛藏在朱雀體內的那個吟遊詩人?”
“對,若是您同意了我們的方案,就請您現在還陽而去,利用您的身體重新統合大局,不要再糾纏雁菱師妹,試圖逼迫著她成為新一代的帝王了。”
站直了身子的龍武義揹負雙手,眯眼看著言秋雨。
“那你憑甚麼認為,朕會樂意讓原本幾乎能夠吞下整個東州的龍脈被重新劃分,跟其它的妖族各分天下,讓老祖宗的努力付諸東流?”
“這便是我來這裡的另一個目的。”
言秋雨眨了眨眼睛:“您要去見見那位您曾窮盡半生想要徹底驅逐的對手麼?”
“嗯?”
“若是您願意,我這個組織的當代頭領可以帶您去拜訪一下我們組織所供奉,所效忠的物件,妖族心中的地脈之主,有蘇蟬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