毆打當朝皇帝的感覺固然很爽,即便是前世也沒有經歷過這樣酣暢淋漓的戰鬥。
龍武義根本沒辦法理解杭雁菱此時此刻的憤怒和怨恨,他不明白為甚麼一個能夠把自己的性命當成消耗品隨意去玩弄的人會因為龍朝花受的那區區十五年的委屈而如此暴怒。
難道她不明白帝位意味著甚麼嗎?
難道她不知道蒼生的未來比區區一個公主更加重要嗎?
她真的是個正常人嗎?
在捱打的過程當中,龍武義不斷地試圖說服杭雁菱,可最終得到的結論就只有一個:杭雁菱現在就只是個會因為憤怒而喪失理智的小姑娘而已,根本不是甚麼聖人,也沒甚麼帝王該有的胸襟。
這個結論讓龍武義大失所望。
他還心存一絲絲僥倖,覺得自己挨完這頓打,等杭雁菱冷靜下來了,說不定就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這樣感情用事,她如何能夠扛下來之後的死亡呢?
難道這最後的希望也要在她的手上斷絕?
“他媽的,好痛啊。”
杭雁菱停下了追純粹的毆打,扭頭催了一口唾沫,雙手卻再也攥不住,垂落在地面上。
從那狼狽的模樣看過來,就好像剛剛捱打的人是杭雁菱一樣。
“啐。”
怒火宣洩的差不多了,杭雁菱的膝蓋一軟,半跪在了地上。
龍武義皺眉看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的杭雁菱,搖了搖頭:“此處是你的神識心源,你再怎麼發洩,折騰的也只是你自己。我一個神魂不會因為你區區的揮拳而受到半點損傷,反倒是你——忍著萬刀加身的痛苦一次次的對我發起毫無意義的攻擊,這不過是在折磨你自己罷了。”
“真聰明,真理智,真不愧是付青冢的好大哥,甚麼都讓你懂完了。”
杭雁菱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的捂著額頭,轉過身,朝著來時的路走了過去。
她身後的龍武義看著搖搖晃晃,走路都不成樣子的少女,朗聲道:“脫困之法我已經告訴了你,你的未來我也替你規劃的一清二楚,若是想開了便再來找我,別和自己過不去。”
杭雁菱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了龍武義,冷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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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睜開眼睛的時候,瞳孔捕捉到的光芒讓杭雁菱忍不住顫抖了一下眼皮。
渾身上下說不出的難受,劇痛還在持續著,只不過沒有之前那麼讓人無法接受了。
記得在失去意識之前,自己已經把身體託付給了那個惡女和小秋雨了,那麼這裡是……
杭雁菱的眼珠子骨碌碌轉了轉,巡視著周圍。
木質架構的天花板,身下是柔軟的床鋪,身邊有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脖頸還能感知到溫熱的吐息,雖然很快就被撕裂般的劇痛遮掩過去了。
杭雁菱艱難的轉過頭來,自己的頸窩傳來刺癢的感覺,讓她下意識的聳了一下肩膀。
“唔嗯。”
身邊傳來女孩子的輕呼,沙沙的聲音傳來。
和杭雁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揉了揉眼睛,小小的打了個呵欠後,迷迷瞪瞪的抬起了原本埋在杭雁菱頸窩的小臉。
“呀,小小菱啊……呃,好久不見。”
杭雁菱不無尷尬的打了個招呼。
上次見小小菱,還是黑白狐狸之戰以前的事情了,如今再見到這個小丫頭,杭雁菱心裡頭不由得生出一陣愧疚來。
本以為一向黏人的小小菱會埋怨杭雁菱這麼久不來陪她,亦或是跟以前一樣悶悶的生氣用拳頭敲打杭雁菱。
可沒想到小小菱支起了身子,紅彤彤的眼眶是哭泣過的證據,櫻桃般的嘴唇委屈的抖了抖,卻沒有哭泣,只是用手輕輕的扶著杭雁菱坐了起來,隨後依靠在杭雁菱的身邊。
這是小小菱最喜歡的貼貼,對於從出生開始就時時刻刻陪伴在杭雁菱身邊的她而言,這是最舒服的狀態。
就這麼被依靠了一會兒,杭雁菱終於弄清楚了這是小小菱在鳴悅樓的住處,應該是小秋雨將自己安置在這裡的。
“呃……”
杭雁菱歪過頭看著小小菱,對於這個明明已經陪著自己過了許久,卻好像是突然從人生當中冒出來的妹妹,杭雁菱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去對待。
她不同於言秋雨、周清影,甚至是龍朝花,杭雁菱心中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個小姑娘的情感,也不知道怎樣的小心翼翼才能避免這個孩子受自己的連累而受傷。
即便將扮演自己的任務一度交付給了小小菱,可如今許久過去,杭雁菱在她面前反倒是有些複雜的難以啟齒。
小小菱是被捲入東州來的,她和這裡的一切都沒關係。
“你又在想亂七八糟的事情了,是麼?”
靠著杭雁菱的小小菱睜開眼睛,髮絲磨蹭的杭雁菱有些發癢。
“我倒是沒有——”
“真不公平。”
小小菱握住了杭雁菱的手,聲音有些沙啞。
“我明明應當和你難受的……如果你沒把我分離出來,我們就是一個人……疼咱們一起疼,難受咱們也一起難受。可現在,我只能看著你這樣。”
“嘿,哪兒有甚麼難受的,這孩子——”
“昨天晚上,你的身子一直在抖,臉上的表情也很可怕,流了很多汗。聲音也很可怕,好幾次想要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
“哎呀……”
杭雁菱苦笑了一下,看來自己的精神在和龍武義交涉的時候,肉身自己尋找解脫之法去了。
想抗住這般痛苦,不是咬咬牙硬挺過去就能做到的。
不過倒也不是沒扛過。
“放心吧,我結實得很。”
“可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小小菱握著杭雁菱的手,有些可憐的抬起頭來,眼睛瑩瑩的看向杭雁菱:“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你甚麼時候消失都無所謂,可現在不一樣了,我好害怕你突然不見了,只留下我孤零零一個人。”
“呃……之前一直沒機會見你,是我不好啦。”
“不是這個,我不是在對你撒嬌。”
咬著嘴唇,小小菱搖了搖頭。
“你活著很痛苦,我知道……也許你死了比較輕鬆。可是我捨不得你死,我……我該不該為你好……我不知道,我就只知道害怕。”
“這傻丫頭,說甚呢,哪兒有盼著我死的?”
杭雁菱啞然失笑,為小小菱天真的苦惱而有些無奈:“你可千萬別哪天想不開了,一咬牙一使勁,覺得為了我好,就趁我睡覺的時候掐死我,給我一個痛快的。”
“我不敢……”
小小菱委委屈屈的,倒是給杭雁菱逗樂了。
這小丫頭用力的摟緊了杭雁菱的腰肢,貼著杭雁菱:“這次你不走了吧。”
“嗯,不走了,就在這兒跟你貼著,你想貼多久貼多久。”
這倒不是安慰小小菱,杭雁菱很清楚自己如今的狀態。
在餘下的死劫完全體驗完之前,自己是不可能再有精力去思考更多的對策和行動了。
偶爾真有點像小小菱說的那樣,乾脆死了更痛快一點。
只不過自己現在還不能就那麼撒手,便宜了龍武義那個老王八羔子。
“媽的,他還是我大爺,罵他是王八羔子,我豈不是成了那啥?”
杭雁菱吐槽了自己一句,搖了搖頭,歪頭輕輕揉了一下小小菱的腦袋:“小秋雨把我帶回來的?她現在人呢?”
“她讓我留在這裡照顧你就不知道哪裡去了,她說有我在這兒,你看著我就捨不得死了。”
“……嘁,這小丫頭,等回了南州高低得收拾她一頓。”
“我是不是幫她害你了,要是不樂意,你打我兩拳也可以,你,你別死就行……”
“我的小心肝兒誒,我捨得打誰也捨不得動你啊。”
杭雁菱拍了拍小小菱的腦袋,讓她別胡思亂想。
反正眼下只能由著言秋雨和那個惡女去折騰了,從到了東洲,小秋雨就一直有著自己的盤算。
只期待著她打的不是甚麼餿主意吧……昨天看她的樣子,應當是知道龍武義此時在自己體內。
而且既然安排小小菱過來盯著自己,只怕是也猜到了自己現在疼的隨時可能一個不注意,自己把自己給解脫了。
……
可千萬別盤算著甚麼抹除自己的存在來和敵人同歸於盡的東西啊……雖說我沒資格說別人,但是那個惡女還在的話,多半不會讓她順心如意的。
拯救我就拜託你了,小秋雨。
阻止她犯傻就拜託你了……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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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
惡女惡劣的笑著,她抱著肩膀依靠在牆邊,眯著眼睛看向對面的師姐。
原本關係還稱得上勉強能共處的二人,此時卻在彼此對峙著。
聽到惡女的拒絕,言秋雨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師妹,你聽我說,現在付哥哥很不妙……你若是不想救他也無所謂,請別攔著我。”
“我剛才說的不夠清楚嗎?我拒絕。”
惡女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對言秋雨的話語充耳不聞。
此時二人正身處於當初惡女大開殺戒的青龍門外,惡女死活不肯讓開一步,只是牢牢地擋在言秋雨的面前,讓言秋雨略顯急躁不安。
“你到底要怎樣。”
“這還不夠明顯?攔著你,防止你趁著付天晴那小子看不了熱鬧,偷偷的把地脈之主的位置霸佔了。”
“我——”
言秋雨臉一陣青一陣白,她皺起眉頭來:“師妹,你真要攔我的話……我可能要對你不客氣了。”
“你還知道我是你師妹?”
“我——”
“都是幾百歲的人了,咱們相處的時間加起來也不夠二十年。那點兒交情早就淡了,你要在這裡動手倒也合理應當——我也很想領教一下你那一身毒霧的本事,怎樣,練練?”
惡女笑著伸出了手,陰森的靈氣在掌心流轉。
“看看你那毒霧快,還是我的屍餌快。”
“……現在的你還不夠格,讓開。”
“嗤。”
惡女不以為然的聳了一下肩膀,隨後抬起了手來,朝著言秋雨靠近。
隨著熟悉的香味兒撲面而來,惡女的神情也稍有恍惚,不過她還是走到了言秋雨的面前,抬起手指,陰森的靈氣在指尖聚集,然後——
“啪嗒。”
彈了一下言秋雨的腦瓜。
“嗚!”
言秋雨捂著額頭,卻並未感到陰靈氣蝕入識海,她不解的看著自己這位乖戾的師妹,呢喃道:“師妹,你——”
“誠然,你可以去回到你的組織,按部就班的跟前世一樣,當上你的地脈之主,然後一死了之……哦,對了,你甚至還能留下一個本來原屬於這個世界的言秋雨來,只單單犧牲一個所謂的‘蜃龍’。”
“你怎麼會知道——”
“多完美的盤算,留下一個所謂的言秋雨既不會讓付天晴太過傷心,又能獲得地脈的許可權,來解除杭雁菱身上的詛咒,避免杭雁菱同時匯聚龍脈和妖族地脈——”
惡女眨了眨眼,收回了手背在身後,無奈的苦笑了一下。
“但是,那樣一來,我會寂寞啊。”
“你——”
“這世上又少了一個知道我根底,明白我過去的人。老實說,我不樂意。”
“……”
言秋雨沒想到惡女竟然知道自己如今的狀態,她輕輕的搖了搖頭:“如今那個吟遊詩人已經被趕走了,你去幫著莉緋女皇徹底消滅她,超度女皇的怨靈。我去當地脈之主……這是最好的解決之道,也是唯一的解決辦法。若是你還把我當你的師姐,我只求你能成全我。”
“啪嗒。”
“嗚!”
“誰告訴你這是最好的解決之道的。”
惡女又彈了一下言秋雨的額頭,惡嘻嘻的笑著:“付天晴再麻木不仁,再怎麼遲鈍,也遲早會發現言秋雨變得和原來不一樣了。這一世我本和他互不相欠,我跟你的未婚夫已經是可以在過往的幻象裡親暱擁抱的關係了。你這一死,那個死腦筋的白痴又會覺得是我害死了你——你想讓我再跟他鬧翻臉,走上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路?”
“不會的,我保證付哥哥——”
“閉嘴。”
惡女剛抬起手,言秋雨跟豁出去了一樣梗起了脖子仰著頭,擺出一副要打你就打的樣子。
這樣的反應讓惡女撲哧一笑,她拍了拍言秋雨的腦袋。
“你怎麼了啊?我的好師姐,好上司——我是組織的殺手,你是組織的頭目。我們都是手上髒兮兮的惡人……你這惡人之首怎麼要學著付天晴用聖人的方法解決問題?那不適合咱們啊。”
收回了手,惡女打了個響指,隨後轉過身來雙手踹進袖子裡,走在了言秋雨的前頭。
“你的辦法我不同意,沒得商量。不過要是還想救付天晴,那就跟我來吧。師姐,咱們惡人有惡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