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甚麼啊……
憑甚麼啊……
我為東州救了那麼多人……
憑甚麼要讓我遭這種罪。
好痛,腦袋要炸開了。
誰來殺了我……
冷靜……冷靜……
接下來……還有多少……幾次了……數不清了……
三萬次嗎……還有三萬多少次啊……
我究竟要死幾次啊……
好痛……
冷靜,冷靜……
理性去思考的話……
現在應當要止損了……
應當收回潛伏在東州地脈當中的紫金木……
以及……如果這是人為轉嫁的詛咒的話……那麼幹掉施術者說不定可以緩解……
她剛剛不是強調了很多次,她本身的力量並不強嗎……
杭雁菱蜷縮在床鋪上掙扎著,低吼,哀嚎著。
左眼的黃金瞳已經快要瞪出了眼眶。
泫溟不再看著蜷縮著的杭雁菱,她低下頭,指尖的繫帶徐徐流轉,星辰閃爍著光芒。
直到,一滴血滴落在了地面上。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
杭雁菱突然笑了起來。
在渾身被碾碎一般的苦痛之中,杭雁菱的頭髮披散著,她妖化的犬齒呲出了獠牙來。
她猛地抬起頭來,一把緊緊地攥住了自己左邊閃爍著燦爛金光的眼睛,睜開了獸族那櫻粉色的眸子。
“好痛,他媽的,真的好痛,他媽的……不過——”
不過,現在腦內的雜音終於消失了。
隨著左眼被遏制住,那些絮絮叨叨的悲哀,委屈,怨憤,以及所謂的‘理性的判斷’。
“太痛了,他媽的……咳,咳嘔……你剛剛跟我說,你是叫螣蛇對吧。”
“沒錯。”
杭雁菱費勁地喘息了兩口氣,捂著自己的喉嚨,粉色的眸子死死盯著螣蛇。
“嘿,可惜了——你,期待的事情……不會發生的……”
“……”
螣蛇睜開了眼睛,凝著眉頭,注視著杭雁菱:“你已經被痛苦折磨瘋了……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嗎……”
“螣蛇,看看你的右手……”
螣蛇聞言,低頭看向了自己的右手掌心。
她的手掌心有著五道深深的印子,那是指甲嵌入皮肉留下的痕跡。
殷紅的鮮血已經淌滿了掌心。
五根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顫抖起來,泫溟有些意外,杭雁菱的聲音也再度響起:“你高估了你自己的心狠,也低估了我應對痛苦的能力。”
杭雁菱從床上爬了下來,可雙腿一軟,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自痛苦和痙攣,一次次生命被剝離的痛苦之中,杭雁菱的身上冒出了陰森的死氣。
陰森的靈氣纏繞在了杭雁菱周圍,連同周遭的黑暗一起聚攏在了少女嬌小的身軀之上。
頭髮從黑色變成了灰白,蔓延,生長。
“我啊,本來就是陰靈託生的怨魂……早就習慣了與痛苦和絕望相伴了。”
漆黑的死氣凝結成了羽毛,落在了杭雁菱的身上,匯聚成了黑色的雨蓑。詛咒般的紋路纏繞到了她燦金色的左眼之上,將龍裔的左眼縫合。
隻眼緋瞳、灰髮黑蓑。
她是為東州人鎖住死亡的紫金木之主,同時,也是陰靈氣的王。
少女站起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櫻粉的獨眼看著螣蛇。
“那麼——準備好受死了嗎?既多嘴的向我暴露了真名……又一再強調自己不擅長武力的螣蛇小姐?”
“我說過了,我發誓要保護晨露一輩子。”
螣蛇認真了起來,毒氣在房間內蔓延了出來。
“嘿。”
杭雁菱笑了笑,黑蓑下的身軀因一次次承擔著致死的苦痛而抽搐著,她趔趄了一下,漆黑的陰靈氣在身體周圍焚燒著,幻化成了將她包圍的火焰,吞噬著周圍的毒素。
她垂落雙手,搖了搖頭:“我很痛,今天就算了。在我離開東州之前,替我保護好門外的龍朝花,她是我發誓要守護的人,我如今分身乏術,仰仗你了。”
“你真瘋了?”泫溟的臉抽搐了一下:“我可是你的敵人。”
“所以,當我的敵人就好……別變成我仇人。”
劇痛讓杭雁菱的身子趔趄了一下,她捂住彷彿被洞穿一般的心臟,越過了泫溟,彷彿步入幽冥的亡魂一般,黑蓑融入了黑暗,消散了蹤跡。
只留下泫溟一人站在房間裡發愣,鮮血沿著她的右手滴滴答答的落入地面。
被鬼哭木的樹藤封鎖的門外還不斷傳來龍朝花的呼喊,顯然她已經察覺到了屋子裡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沒過一會兒,房間裡冒出來了煙霧,一個被火焰灼燒出來的巨大窟窿吞噬了樹藤,擴開了一圈灼燒的痕跡,門外的龍朝花不顧火焰依舊在洶洶燃燒著,衝進了房間裡。
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凌亂的被褥,以及悵然若失地站在原地的泫溟。
自二皇子完成替換那一天,她便被囚禁在大牢之中,之後疫病爆發,她越獄躲藏進了黑暗,因而不認得泫溟的模樣,但卻還是怒不可遏的大喊:“你想做甚麼!?凜夜呢!?我的瘋郎君呢!?”
“……他走了。”
泫溟遲鈍地搖了搖頭,雙手垂落,紫色的繫帶從指尖消失,另一隻染血的手也在滴落著血液。
“他,讓我……照顧好你。”
這話說出口來連泫溟自己都無法相信,她不明白為甚麼被自己這般折磨的杭雁菱會露出這種反應。
她呆滯的目光瞥向了龍朝花的身後——那個用火焰將樹藤溶解開的人,阿衍。
此時的阿衍正摘著鬼哭藤的葉子放進嘴巴里咀嚼,她抬頭看了一眼泫溟,衝著泫溟揮了揮手。
“辛苦咯。”
“你為甚麼會在這裡。”
“唔,因為甚麼呢,我想想……”
阿衍掰下來一塊燒焦的樹藤,像是吃黃瓜一樣的捏在手裡,嘎巴嘎巴的咬著:“今天晚上,你一副要去做很了不起的事情的模樣,來找我羅裡吧嗦說了一大堆東西,你好壞心眼啊,明明知道我記不住……你看,你跟我說的啥我都忘了不是,所以來找你問問。”
“這樣啊……”
“你的手怎麼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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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來找我了麼。”
在明壇通往皇宮的路上,黑蓑人的身影出現在了道路的中央。
月光的清輝灑下,黑蓑的灰髮之人向二人道了一聲好。
言秋雨和惡女停下了腳步,剛剛解決完遊吟詩人的她們正打算去皇宮找到杭雁菱,卻不想此時杭雁菱卻突然出現在了半路上。
並且,還是以這幅姿態。
惡女率先反應過來,她一把走上前去抓住了杭雁菱的衣襟:“怎麼回事?”
“哎呀,哎呀,稍等一下。”
灰髮的杭雁菱淡然的笑著,胳膊還隱藏在黑蓑之中,身周的陰靈氣凝聚成了實體的利爪,握住了惡女的胳膊將她拉開。
言秋雨看到了杭雁菱的這幅姿態,也不由得心悸。
“付哥哥,你跟誰拼命了?!”
“與其說是拼命,倒不如說是背上了人命罷了。”
杭雁菱說的輕描淡寫,不過從牙關的顫動,以及那隻被暗色的紋路縫合的左眼看來,她此時的狀態一定不怎麼樣。
“這身喪服……付天晴,龍朝花死了?不對,她死了你不會是這般反應。”
惡女看著自己被陰靈氣灼燒的留下漆黑印記的手腕,和前世一模一樣的刺痛讓她恍惚了一下,隨後回過頭來看著被黑蓑包裹著的杭雁菱:“那發生了甚麼?”
“有些人等不及了,對他而言,實際已經成熟了。”
杭雁菱苦笑一聲,眼神眨了眨,看向了言秋雨。
此時的言秋雨已經明白了杭雁菱的意思,她嘴唇發白,身體顫抖著:“我還是太晚了麼?”
“看來你早有預料了啊……”
杭雁菱笑了一下,黑色的蓑衣漸漸消散,被勉強縫合的左眼也徐徐睜開,直到最後,那隻已經完全蛻變成了燦爛金色的眸子立起了豎瞳。
那是猶如傳聞中的“龍”一般的眼珠,散發著懾人的寒光。
言秋雨死死地攥住了杭雁菱,表情扭曲:“付哥哥,不要!吟遊詩人我已經解決了,你再堅持一下,再多堅持一下……”
“我知道,放心,放心……”
杭雁菱低著頭,囈語了一聲,抬手捂住了右眼。
“那麼,你既然已經隱瞞了我這麼久……那我小睡一會兒,之後的事情拜託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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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迎來了黑暗。
隨後,意識沉入了深處,紛亂的光景在黑暗中浮現。
周圍都是人類被殺死的景象。
哀嚎,痛苦,慘叫。
每次看到一個人死去,就會有一份痛苦復刻到杭雁菱的身上。
可杭雁菱依舊漫步前行著,慢慢地前進著,沿著漆黑的道路。
三萬多因杭雁菱而得以倖存的生命。
三萬份的詛咒。
三萬份的死亡。
一步步的前行,杭雁菱的身影倒下,爬起來,倒下,匍匐,用手臂支撐著身體,再次站起來。
穿過了數之不盡的死亡,杭雁菱最終走到了漆黑道路的盡頭。
在那裡,是一方棋盤。
棋盤上擺放著的是那天沒下完的殘局,而坐在另一邊的,正是那天和杭雁菱下棋的男人——龍武義。
“許久不見了,大侄女。”
“嗯。”
“上次你我的這盤棋還未下完,你就匆匆的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如今總算可以陪我把這盤棋下完了吧?”
“好啊。”
狼狽的杭雁菱扶著肩膀,一步一挪地走到了殘局棋盤的前面坐下。
“許久沒見,你原來一直在幕後盯著啊。”
“這是跟你學來的。”
龍武義捏著下巴,拿起一顆棋子在掌中把玩著:“你真的教會了朕不少東西,比如說……在中途假死,脫離開紛爭,在幕後默默端詳著一切。上次你當著朕的面耍了這個手段,著實讓朕開了眼。”
當初杭雁菱打定主意,將自身的靈魂寄宿在紫金木的琥珀之中,以假死騙過了全知全能的地脈之主,最終在黑白狐之爭的時候破壞了龍武義醞釀了十五年的計劃。
“而也恰恰就是在那一天,你被二皇子殺害,將計就計也開始了假死……嘿,你也是個學人精。”
杭雁菱苦笑著搖了搖頭:“這段時間,你一直藏在泫溟那裡?我還以為你棲身於地脈之中了呢。”
“那樣朕便會被你的紫金木強行復活回來——可是朕偏是要看看,這離開了朕的龍朝會變成甚麼樣子。”
龍武義落下了棋子,無奈的搖了搖頭;“畢竟朕制定了十五年的計劃被你給打亂了,老大籠不住民心,便想要看看這蟄伏許久的老二的手段……誰知道,她也在你手上吃了虧,落了個滿盤皆輸。”
“哦,也就是說,你眼睜睜的看著你的子民被你的二閨女一手釀造的妖化病來折磨你的子民?”
“呵呵,俗話說得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尤其是在東州,身為龍裔更要清楚如何去掌控民心……否則一個不小心,便會被民眾的願望吞噬,扭曲了自身。這是萬萬要不得的。”
杭雁菱拿起了棋子,晃了晃劇痛的腦袋,落下了一子。
“原來如此,民心在你眼裡,終究只是個引數。”
“也並非如此,若不是你替朕給整個東州兜底,朕也不會放任這般亂象的發生,讓自己的子民白白流血。”
龍武義拿起棋子,嘆了一口氣:“在朕的眼裡,長遠的未來終究比一時的生死來的更要緊。在靈源不斷充盈的當下,妖族地脈和龍脈的衝突會反噬在今後的每一代皇帝身上。若想要解決這件事,則必須要統一起人類和妖族兩方的地脈來……朕多年前執行的妖族信仰滅絕的計劃,為得便是將妖族信仰徹底的從這片大地上驅逐,可阻礙多多,終究是沒能完成。”
“……難怪你要把龍朝花當做犧牲品,釣出那幫組織來,將他們一網打盡。”
“若不是情非得已,朕也不想讓她蒙冤。可是朕是東州的帝王,為了將來的千秋萬代——朕必須試一把。”
落下了棋子,龍武義抬頭笑看杭雁菱:“不過事到如今,朕終於知道為甚麼朕不管怎麼努力,這妖族信仰始終都抹不盡,殺不絕……原來那邊的地脈裡也潛藏著一位先帝啊。”
“有莉緋女皇的怨念在,你是別想著徹底抹殺有蘇蟬了。”
“呵呵,真讓人頭疼。”
龍武義揉了揉太陽穴:“她一心耽於有蘇蟬,卻不想著為子孫謀福,為龍朝的千秋萬代謀福——不過本來她也是個半路帝王,沒接受過祖祖輩輩的教育,這也正常。”
杭雁菱不置可否的落下棋子:“所以到頭來,你那個謀劃了十五年,搭上了龍朝花的計劃終究是不可能實現的。”
“嘗試總是必要的,即便是賭上朕子女……甚至是包括朕的人生。朕也要盡全部的努力,為東州的未來負責。”
龍武義低垂著眼眸:“朕的子民以為朕是全知全能的,就那麼喊著,那麼期待著……可殊不知,朕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也有想不通的問題,朕只是用自己的最大努力去維護他們罷了……在位這些年來,平內亂,討北州,守疆土,治洪水,退妖邪,護萬世。朕就這樣被民心綁著……維護全知全能的形象,竭盡所能,甚至可以說……近乎卑劣的完成著皇帝的使命。平心而論,朕負了自己的子女,可卻對得起東州的子民。”
“真可悲。”
“你是說朕?”
“我是說我,我竟然多少有點理解你了。”
杭雁菱嗤笑了一聲;“不過別以為我會原諒你啊,我可不支援甚麼犧牲龍朝花一個,守護所有人的說法,我不是胸懷天下的偉人,我只是斤斤計較著眼前的生死罷了。”
“呵呵,若是旁人聽了,只會覺得你自私,短視——可朕卻是親眼得見,你這話語裡的分量是有多重。”
龍武義感慨一聲,眯起了眼睛:“蒼天當真不公,你這樣的孩子,怎會是朕的弟弟那樣的人撫養出來的。”
“嘁,一個為了付家,一個為了龍朝,恁倆真不愧是親哥倆。”
“呵呵……”
龍武義雙手交叉放在棋盤上,眼神中流露著感慨:“朕本以為,那流落在外的龍朝露有足夠的野心和手腕……由妖族撫養長大的她拉攏了四聖的後人,或許她有能力統一龍脈和妖脈,完整我未完成的統合大業,哪怕是性格稍有缺陷,好歹也為了千秋萬代,忍過了這幾十年,也就那麼過去了。”
他嘆了一聲:“就好像是當初的東州忍耐了身為異類的莉緋女皇一樣,有她在,當初妖族和人類的確停止了爭執,迎來了短暫的太平……老實說,若不是靈源突然氾濫,地脈衝突變得如此嚴重,朕也不想這麼激化和妖族的矛盾,鬧個你死我活。”
“你還真指望著她復刻莉緋女皇?”
“是啊,朕總是想試試——朕知道,她背後有個給她出謀劃策的吟遊詩人,也知道那人不安好心。可那個詩人所謀求的不過是一時的樂子,必要的時候,將她趕出東州便是了。”
龍武義抬起頭來看著杭雁菱:“因為朕知道,你一定看不慣那個詩人的所作所為,會替朕除了她。”
“我還得謝謝你這麼看得起我咯?”
“沒必要這麼說,大侄女。朕並不像你一樣擁有讓黎民眾生不死的力量,也不像你一樣能夠被莉緋女皇所接納,受到有蘇蟬的信仰。朕只能在有限的選擇當中衡量比較妥當的一個而已。”
龍武義拿起了自己的兩枚棋子,攥在了掌中。
“那個泫溟告訴過朕,莉緋女皇的怨念是針對那個詩人的……所以朕也就答應了那頭螣蛇,只要龍朝露能夠展現出一個合格的帝王手段,成功的聚攏民心,朕便會認可龍朝露的地位,傾盡地脈之主的力量,除掉那個詩人,超度莉緋女皇的亡靈,讓她安安穩穩的當上皇帝,和所愛之人廝守。”
他鬆開手,將其中一枚棋子丟到了棄子堆裡。
“可龍朝露敗了,她輸給了你。你以挽瀾之勢擊敗了她的佈局,甚至讓那幕後的詩人跳腳,急眼——於是朕便讓螣蛇將我送到你這邊來,等待著如今的這場對話。”
“哦?”
杭雁菱冷笑了一聲,看著龍武義:“那螣蛇在我面前又是暴露真名,又是暴露弱點,一臉求死的模樣是怎麼回事?”
龍武義搖了搖頭:“呵呵呵……”
杭雁菱卻沉下了臉:“只怕是你告訴了螣蛇,你會為我替身為失敗者的二皇子求情,留二皇子一條命。而作為代價就是螣蛇必須死在我的手裡,對吧?”
剛才泫溟將那份詛咒施加到杭雁菱身上的時候,只怕連帶著將龍武義的靈魂也附了過來。
只是那份猝不及防的痛苦讓杭雁菱沒有注意到而已。
“你果然伶俐聰明,朕允許這玄武之後活著,本就是看在龍朝露能依靠她統合地脈的面子上……可如今龍朝露已然失敗,她自然也就沒有留著的必要了——只是沒想到你竟心慈手軟到這個份兒上,連她都能饒恕。”
龍武義眯著眼:“不過朕還是得提醒你一句,這份詛咒從開始就停不下來了,除非殺了她。她若是不死,你便要完完整整的抗下這三萬次死亡的痛楚。”
“她不過是個夾在你和遊吟詩人中間的可憐人罷了,若是我殺了她,只怕是正合了那遊吟詩人的心意,真讓二皇子復刻了莉緋女皇的慘劇。更何況讓我殺人……你真可太難為我了。”
杭雁菱看著桌子上的殘局,上面已經不剩下多少棋子,在自己的頭痛之下,將帥不知何時已經彼此碰面了。
按照將棋的規矩,這已經算是輸了。
不過人生,又怎麼能是棋局呢?
“我便是不殺她,你又能怎樣?”
杭雁菱挺直了腰板,長長的噓了一口氣:“我就是硬抗了這虛無縹緲,毫無意義的三萬次死亡,又怎樣。”
“那你便是無可挑剔的聖人,最佳的皇嗣人選。”
龍武義從棋盤前站了起來,看著杭雁菱。
“若你真能硬扛過來,朕便會將皇位禪與你這無可挑剔的帝王。”
“我發現你這人總愛說話藏一半。”
杭雁菱咧開嘴巴,譏諷的笑著:“後半句是——若我抗不過來這三萬次死亡的痛苦,你便會趁機奪舍了我,利用我在人類和妖族兩邊積累起的優勢,繼續擔任帝王對吧?”
“朕不否認到時候真的會這麼做,所以——朕給了你選擇。”
龍武義豎起了兩根手指:“要麼殺了螣蛇,以無可置疑的勝利,繼任東州之主的位置。要麼承受著三萬次的痛苦,不管你受不受得了,將來的帝位也會有最合適的人去繼任。”
“怎麼橫豎都是讓我當皇帝的選項?”
“朕等待至今,要的便是這水到渠成的一刻啊。”
龍武義自信的笑到:“放心吧,等到你扛不住的那一刻,朕會仔仔細細的讀取你全部的記憶,扮演好你的角色,給你身邊所有人一個好的處理。屆時妖族和人族的地脈統一,你所希冀的和平也能到來。”
“真噁心,明明嘴上這麼說,可你心裡滿是期待著我真能扛過去的表情。”
“是的,對朕而言,最好的結局便是見證一個能夠歷經劫難的靈魂留存下來。讓原原本本的你當上皇帝,朕可以給你一切你想要利用的資源,為你掃平全部的阻礙,只為了讓東州迎來這千載難尋的至聖至賢。”
雖然當皇帝的都非常喜歡撒謊。
但杭雁菱真的看不出此時的龍武義這句話裡有甚麼謊言的成分。
自己的這位伯父,是真的迫不及待的想要將她推上帝位了。
“嘿,媽的,好像吟遊詩人不久之前被小秋雨幹掉了,這樣一來,我這皇帝不當都好像說不過去了。”
杭雁菱搖了搖頭,看著龍武義。
“那麼,打個賭?”
“為何?”
龍武義不解的看著杭雁菱:“打賭?你對當皇帝有甚麼不滿?還是說,你沒自信扛下來?朕不是沒給你選擇,你殺了螣蛇,朕一樣會助你即位——”
“閉嘴,聽著。”
杭雁菱打斷了龍武義的話,笑著看向龍武義。
“我自己對當不當皇帝的沒甚麼所謂,只是我想賭一把,我身邊的人一定非常不想——在我忍受煎熬的這段期間,他們一定有粉碎你願望的辦法,一定有給東州更好解決方案的辦法……”
“你為何非要抗拒,當皇帝對你而言有甚麼不好!?”
“誒,巧了,我的確對當皇帝沒甚麼排斥心理,誰不想當個萬人之上的角色呢?”
杭雁菱撲哧一笑,她捂住了自己金色的眼睛,用櫻粉色的眸子注視著龍武義。
“從理性的角度來說,當皇帝確實是最賺的——但我又不是沒感情的機器,你覺得我真會乖乖順從一個把女兒隨手當棄子的人的話?”
“朕是為了你好!朕是……朕是為了東州——你身為青龍的後裔,理應明白其中利害,朕說的都是真心話——”
看著閃爍著暗金眼的龍武義。
看著一切從理性角度出發,將一切分析的頭頭是道的龍武義。
看著明明已經自己死了,卻將一切都編排到他理想道路上的龍武義。
是的,自己知道
他說的都是真心話。
他也在為了東州的未來著想。
他並非全知全能,只能用這些自己看來愚蠢的手段去試錯。
他有他的苦衷。
是的,理性來說。
是這樣的。
但是……
杭雁菱瞪大了粉紅色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她撕扯著聲帶,伴隨著身上一處一處的痛苦。
竭力的怒吼出了聲:
“去你媽的吧,老子單純就是不想讓你這狗東西順心如意而已,我就是單純的氣炸了,老子在上頭,明白嗎!!”
“你——”
“你知道龍朝花看到你送她的生日禮物被那來陷害她時的絕望嗎?你知道龍朝花怎麼到如今的嗎?你知道龍朝露為了躲過你的視線,把自己的臉劃爛成甚麼樣嗎?你知道東州的百姓每天過著怎樣的生活嗎??你知道他們都忍受了怎樣的死亡嗎????我正在替他們品嚐的那些死,就是因為你這個狗東西的放任不管,因為你這個狗東西的計劃!!!理性?我去他媽的理性,去他媽的暗金眼,你他娘就是這個臭傻*!!!”
杭雁菱頭髮散開,任由著憤怒的情緒在胸腔之中膨脹。
她不再是孤獨一人前行了。
她答應過太多人。
她可以承擔生命的重量,揹負死亡的痛苦。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希望再度當上孤家寡人,不意味著她想要再度失去對生命的情感。
“勞什子大業、未來、計劃、犧牲?你現在在我的體內是吧,你靈魂藉助在我身體裡是吧?你以為我要過來跟你這腦癱下棋?我他媽是來——”
杭雁菱一隻手抓住了龍武義的衣襟,另一隻手揮了出去,砸在了龍武義的臉上。
“我他媽是來揍你這個臭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