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明月初升,龍朝花的半個身子浸泡在飄著花瓣的浴桶裡。
本以為明壇的奏樂聲會傳到這裡,但似乎那場東州人慶祝勝利的舞會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熱鬧。
不過無所謂。
龍朝花所渴求的事情本就不多,東州人能夠忘記她這個毒蟲皇女,踩踏著她狼藉的名聲走向未來就已經足夠。
數十載光陰,兩度輪迴。
她終於等到了今天。
終於可以認真的對待生活,認真的對待自己所愛的人。
……
“愛……”
龍朝花的身子縮排了水裡,過熱的水溫將她的臉蒸紅,她心裡頭小聲腹誹著,遷怒於如今僅剩的婢女翠雲將這盆洗澡水燒的這麼熱。
害得她頭昏腦漲,胡思亂想。
接連降臨的幸福都快讓龍朝花忘了,她本不應當知道如何去愛一個人,以及……甚麼是愛。
算了,這些東西太過複雜,只要瘋郎君還在,一切都好說了。
“喂,你還在外面嗎?”
想到這裡,龍朝花用手心捧起一團水,潑向了浴室的門外。
都怪那個死心眼的傢伙,都同床而眠不知幾次了,卻是死活不肯來和自己洗個澡。
如今都是女子之身,相互看看又有甚麼的?
房門外面傳來了沉悶的回應,看來瘋郎君的確按照約定,老老實實的在門外等著,哪裡也不許去。
“嘿嘿。”
龍朝花再次縮排水裡,嘴巴咕嘟咕嘟的在水面上吹起了幾個泡泡。
舒展的已經差不多了,緊張的心情也幾乎按捺不住了。
她從花瓣之中站了起來,彎下腰,抹去了浴池對面銅鏡上的霧氣,打量著鏡子當中,自己的身體。
據父親所說,她的臉上能夠多少看出母親的影子。
拋去那對兒略顯兇相的眼睛,自己至少還稱得上是“美人”。
不過遺憾的是身子過於虛弱,雖然最近和緩了不少,但也正如那一日的惡女所說,自己不過是死嬰託生,冷白的面板見不到多少血色,甚至有些瘦削單薄。
在熱水當中泡了這一陣,勉勉強強還算有個活人的樣子。
希望瘋郎君不要嫌棄……
人生苦短,自己不知道還能活幾年,只希望有朝一日還能穿上那一身鳳冠霞帔,還能睡在瘋郎君的臂彎之中,感受著另一人的體溫,直至永眠。
“嗚……”
龍朝花拿起了一旁架子上的浴巾裹在身上,低頭看著胸脯,用力擠了擠,但最多也只是裝裝樣子的程度,和凜夜那樣的根本沒辦法相提並論。
“哼,不滿意的話就玩她自己的去。”
龍朝花甩了甩腦袋,像是小狗一樣的甩掉了頭髮上的水滴。赤著腳,小心翼翼的撩開了浴室的簾子。
“瘋郎君,我洗好了。”
屋外,並沒有看到那個旗袍女子的身影。
“瘋郎君?”
龍朝花慌神了片刻,不過很快發現了依靠在牆角坐著,棲身於黑暗之中的凜夜。
“你在這裡坐著幹甚麼,還不去趕快換衣服?”
龍朝花嬌嗔一聲,而凜夜也抬起了頭來。
可她的狀態卻讓龍朝花嚇了一跳。
不知怎麼的,凜夜的臉上像是被人潑了一盆水一樣,溼漉漉的,黝黑的頭髮粘在臉上,髮絲散亂,粉紅色的那隻眼睛眯了起來,另一隻眸子閃爍著燦爛的金光,眼皮不停地痙攣著。
她蜷縮著身子,右手死死地攥著扇子,而左手攥著胸口的衣物,費勁的呼吸著。
“你洗好了啊。”
見到龍朝花,凜夜臉上露出了微笑,可那蒼白的臉色甚至比龍朝花都更顯得宛若殭屍。
“怎麼回事!?你哪裡痛麼?”
“沒事,我還好。”
凜夜扶著牆壁,搖晃的想要站起來,龍朝花連忙上去攙著,可那條胳膊忽然之間軟噠了下來,凜夜的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旋即她捂住了自己的腦袋,額頭上再度冒出了一層虛汗。
這樣的反應根本看不出是哪裡在疼痛,龍朝花不假思索的抱住了凜夜。
凜夜的身體不可思議的輕。
就好像是在抱著一個空殼一樣。
這樣的感覺嚇壞了龍朝花,自由在宮中長大的她連忙讓翠雲去呼喊太醫,自己則是連衣服都顧不得穿好,將凜夜抱起來,送到了床鋪之上。
過了好一會兒,太醫們才零零星星的來了幾人。
畢竟一方面因為龍朝花的名聲實在是太臭,沒人願意伺候她,另一方面也是這位號稱拯救了整個東州的狐妖竟然生了病,沒人願意相信,也都會覺得棘手。
本來東州的瘟疫他們拿不出對策來就已經很沒面子了,如今竟然說這個狐妖病了。
誰知道是不是因為二皇子的報復還是甚麼別的原因?
來的這兩個太醫也是趕上了倒黴的時候,被同伴們推選出來應了這檔子麻煩的差事。他們哪裡給妖族看過病,被請過來之後一臉為難的給凜夜診了診脈搏,隨後便是面面相覷,連連搖頭。
“心悸怔忡,氣短乏力,失眠虛煩,動則易汗,四肢欠溫……得下補藥。”
一旁的太醫連聲附和:“對對對,補藥,補藥。”
龍朝花雖然不懂醫術,但是她至少不傻,兩名大夫敷衍的態度讓關懷則亂的她火冒三丈,她當即扯住了醫生的耳朵,要先弄死一個殺雞儆猴。
凜夜虛弱的搖了搖頭,強掙扎著從床上坐了起來,依靠著牆壁:“算了,你知道我這人假慈悲……別難為他們了。”
“瘋郎君,你到底是怎樣了!?”
見到凜夜坐起來了,龍朝花急忙走過來扶住了她的肩膀。
“沒事,可能是哪裡吃的不對勁了,筋疼。”
“你別說胡話,你這樣子……你的身子怎麼會這般冰涼!?”
“沒事,你們兩個走吧。”
凜夜捂著腦袋,揮了揮手,兩名太醫如蒙大赦般的離開了。只剩下不知所措的翠雲和方寸大亂的龍朝花。
這毫無徵兆的,怎會如此……
“好了,瘋婆娘,你先帶著翠雲出去一下。”
“誒?你怎麼突然……”
“快。”
凜夜抓著龍朝花的肩膀,用力的將她朝著邊上一推。
“在宮裡隨便轉轉吧,去御膳房幫我炒個四菜一湯也行。”
“都甚麼時候了你還想著吃……”
“快!一個時辰之後……再回來!”
凜夜在厲聲說完第二聲“快”之後,抬手一揮,紫金木的藤條從地面拔了出來,拽住了翠雲和龍朝花的肩膀將她們兩個人甩了出去,而在龍朝花剛要回頭的功夫,樹藤彼此纏繞,將房間的大門徹底的封鎖上了。任由龍朝花在外面如何大聲呼喊都得不到回應。
屋內暗了下來,只剩下獨身一人的凜夜終於不再壓抑痛苦,低聲的慘叫了出來。
她的身上冒出了大量的黑**息,成年女性的模樣也隨著黑騎的散開而變換成了原本十三歲的身軀。
可是即便如此,身體的每一處還是在陣陣的作痛。
時而胸腹像是缺了一道口子,時而感知不到腿的存在,時而心臟彷彿離開了胸腔,時而脛骨發出咯咯的脆響。
每一個痛楚都真實到杭雁菱毫不懷疑自己下一刻便會死亡,可一陣疼痛消失之後,緊隨而來的卻是另一種痛處。
痛苦的氣息在牙齒之間吞吐,杭雁菱抓著自己的頭髮,冷汗大顆大顆的落下。
在被樹蔭遮蔽而變得昏暗的房間中,那隻燦金色的眸子散發出了光芒。
黃金般閃耀的眸子之中,倒映除了一條漆黑的,毒蛇的影子。
“又見面了啊,這回,又是你主子讓你來害我?”
“……”
地面的陰影開始蠕動,漆黑的影子緩緩地聚攏成了實體,淅淅瀝瀝的宛若剝落的墨水,露出了女子身形。那些尚未乾涸的影液垂落地面,化作了女子的長髮。
“我等你很久了。”
“嘿,看來今晚真的不應該在皇宮裡過夜啊……”
杭雁菱捂著被碾碎一般疼痛的手臂,眼睛痙攣著:“我還以為你的目標會是龍朝花……”
“龍朝花不過是不走運的人,我不想對她下手。可你不一樣。”
說話之人,正是日夜陪伴在二皇女身邊的那位妖族,號稱玄武之後的泫溟。
自影子當中現身的她周身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我不擅長打鬥和格殺,若是拳腳相向,只怕我不是你的對手。”
“別那麼自謙啊……好歹你也是四聖獸的後人——呃咳嘔!!!!”
杭雁菱的話都沒說完,她的雙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嚨,劇烈的咳嗽了起來,指甲抓撓著喉管的位置。
一陣脖子被刺透了個窟窿的感覺傳來,風彷彿從背後沿著喉嚨的窟窿穿透了身體,這種感覺瘋狂而恐怖,杭雁菱緊緊地掐著脖子,就好是不想讓那陣風從脖子的窟窿漏出來一樣。
“很痛吧,一定很痛吧,而且,無比的真實。”
黑暗之中,玄武……亦或是說,真名為騰蛇的妖族雙手背在身後,臉上並未流露出得勝的喜悅,或是佔據上風的傲慢。
她只是冷冷地看著杭雁菱:“自你肆意干擾地脈以來,這是被記錄在地脈之中全部的,被你所阻抗的死亡記錄,共計三萬四千零二十五人,如今正在一五一十,一個不落的……在你身上重現。”
“呃嗚——”
“地脈是承載永珍,記錄永珍的法度。每人從出生到死亡,所經歷的一切都會如實的寫在地脈之中。可你卻肆意的修改,玩弄著那些死亡的記錄——這因你而造成的冗餘死亡記錄,理應讓你這罪魁禍首來好好體會。”
杭雁菱急促地呼吸著,一次次真實的死亡體驗在身上覆寫。
神經已經崩到了極致,若是尋常痛苦,靠著靈氣的運轉,亦或是自身激素的分泌,還能夠短暫地遏制痛苦。
可不管是割喉,失血,殘疾,這些感受都未曾作用於杭雁菱的肉身,而是直接在靈魂上顯現。
每次痛苦的到來的都猝不及防,無法將之減輕。
可就算如此,杭雁菱也仍然騰出了譏嘲的功夫。
“那照你這麼說……天下所有的醫生都成了欺瞞死亡的人了?甚麼道理……嗤,咳。”
“你說的沒錯,對於你的處置,我的確存有私心。”
泫溟雙手放在身前,淡淡的看著因為痛苦,臉上的面板不斷痙攣,抽搐的杭雁菱。
“我所喜愛的孩子因為你的把戲處處受挫,茶飯不思——這我不怪你,凡人的權利相爭,本就應當如此。可你卻讓人當著我的面殺了那孩子……來炫耀你那份能讓人不斷重生的力量……這我不能原諒。”
“嘿,還挺愛——咳嗬”
杭雁菱忽然像是脊骨折斷了一般,整個人栽倒在了床上,身子上下兩截擰巴著彷彿要錯開,眼睛瞪得溜圓無法轉動,嘴巴大張著,口水順著嘴角淌落到了床褥上。
“媽……的……好痛……媽的……好痛……”
斷斷續續的謾罵在泫溟耳中算不得甚麼,她緩緩走到了床邊,睥睨著杭雁菱。
“還有,不要一口一個玄武后人,玄武后人……玄武的名諱不過是人類加於我身的諢號,是扭曲的謊言罷了。我乃北茫山的柱之蛇,千年前的人類喚我為騰蛇,如今我也將這名諱告知與你。”
“還,他媽……騰蛇……你,哪兒有,我疼……”
杭雁菱吐槽了兩句,勉強熬過了一次死亡,可緊跟著,她全身的面板開始火辣辣的疼了起來,像是浸泡在某種酸液之中的劇痛。
泫溟抬起手指,許多深紫色的光斑在她的指尖彼此構築出了一條深紫色的繫帶。
“我並不擅長武力,因而才用這種辦法困住了你。若是不想再遭受這份痛苦,那就讓你的那個手下將晨露帶回到皇宮,並且從今往後離她遠一點——哦,不過在那之前……”
紫色的繫帶開始加速流淌,杭雁菱的痛苦也集中的爆發了起來。
“目前還剩三萬三千八百零五人份的死亡,好好的品味,好好的後悔,正如你一直最喜歡說的——反正你也不會死在東州。”
“嘿,還是個……學,學人精……”
“我並非以折磨人為快樂,人之子啊,這只是你激怒我的教訓而已。”
泫溟暝闔雙目。
“我曾經答應過會保護晨露的,記著,我向來說得到,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