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的黑爪子重重的踢在了言秋雨的臉上。
算起來,前生的三百八十年和如今的十三年,這還是“付天晴”第一次動手打言秋雨。
這個從小到大碰都捨不得碰一下的寶貝妹妹,今天被變成了狐狸的哥哥一腳踹在了臉上。
言秋雨的身子趔趄了一下,可她還是連忙伸出手來,接住了落下的黑色狐狸。
“從小到大我可沒捨得打過你吶,這還是頭一次吶。”
狐狸兩隻前爪耷拉著,翹起來剛剛踹在小秋雨臉上的腿。
漆黑的霧氣不斷地從它的身軀剝離,讓身體的邊界若隱若現了起來。
言秋雨雙手捧著狐狸,雙手能夠感知到的重量在不斷地減輕。
她舉起手來再次想要將狐狸丟擲毒霧的範圍,而狐狸從這個反應也不難判斷出,此時的言秋雨並不能夠完全的掌控這股具有腐蝕肉體和融化精神作用的毒霧。
“不過小秋雨吶,確定要把我拋開吶?”
在言秋雨的手將狐狸甩開之前,它輕易的跳躍到了言秋雨的肩頭上,隨後用力一蹦,跳到了言秋雨跟前的那扇沉在水中的大貝殼之上。
這裡的香味兒濃度稍微稀薄了一些,而巨大的貝殼對於狐狸的到來並未產生太多的牴觸。
總算找到了一個落腳的地方,黑色的狐狸爬了下來,低頭看著言秋雨,那張狐狸臉上露出了哪怕是人類也看得懂的微笑。
“雖然我沒打算給你選擇的權利吶。”
“付哥哥,我說了我不會回到蓮花宮了!”
言秋雨紅了眼眶,她低下頭捏著裙子,囁嚅著:“你快走吧,我不要再看到你了。”
“我信了你的邪吶~!前世就是被你用一枚燒燬的草戒忽悠住了,這輩子我怎麼可能上同樣的當?”
狐狸傲慢的抬起頭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外形影響的原因,狐狸狀態下的她比起當人的時候確實皮了許多。
不過看著青梅竹馬梨花帶雨的樣子,狐狸的得意倒是也沒持續多久。
她無奈的晃了晃自己的腦袋:“所以說小秋雨你是個死心眼吶,甚麼事情都自己憋著——為甚麼不肯告訴我你的使命是甚麼吶?”
“……我不想讓你牽扯進來。”
“可是你看我如今的這個樣子,還有甚麼牽扯不牽扯的吶?就連東州的皇帝都已經死了,有蘇蟬也已經現身。”
狐狸嘶嘶地笑著:“我已經是東州十惡不赦的大罪人,我也是東州無所不能的大聖人,我是有蘇蟬的盟友,是皇女的門前僕從,如今和東州的瓜葛已經太多太多,也不差你一個小小的組織首領……一個‘妖族’吶。”
“……”
“好啦,死心眼的妹妹吶。我現在連人都不是了,動物和植物都體驗了一個遍,你是組織首領的女兒也好,曾經狸貓換太子的選擇之一也好,我們共同經歷過的人生並非虛假,你究竟是介意著甚麼?才不肯讓我對你施以援手吶?”
狐狸伸出了自己的前爪,柔和地笑著。
“你說的沒錯吶,你有你的立場,可是我卻沒甚麼立場,你是我的妹妹,有事情困擾著你了,我還能不幫忙是咋的吶?”
言秋雨看著哪怕變成了幼狐,身影變得渺小,卻仍然對她笑著的狐狸。
“付哥哥,我要面對的事情……和你想象的不是一回事。”
言秋雨搖了搖頭,她抬起手捂住自己剛剛被狐狸踢到的臉,又坐回到了地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的父親也好,東周的皇帝也好,我所想要解決的問題並不是‘活在當下的人’,而是……我絕對不想讓付哥哥沾染的東西。我可以向任何人求助,但唯獨你不行……你不能沾染它。”
言秋雨的目光決絕了起來,她抬頭看著黑色的狐狸,語氣嚴肅了下去:“為此,我……我……寧肯這一世再和你鬧掰一次。”
決絕的聲音在黑色的方形石頭
狐狸耷拉下來了耳朵,看著依舊有些執迷不悟,在鑽著牛角尖的妹妹。
老實說。
它多少有些生氣了。
就好像是勸服叛逆期的妹妹,卻被不懂事的孩子掀起傷疤了一樣。
大部分情況下的黑狐都是個隨和的傢伙,能讓它生氣的人和事兒真的不多。
尤其,是對自己人。
黑色的狐狸注視著妹妹,冷笑了一下。
“看來你的決心比我想象的更大吶,不過我對你的容忍也到此為止了吶,言秋雨——在你我鬧掰之前,希望你至少能夠看在往日你我兄妹的情面上,至少告訴我,你到底要做甚麼吶?”
如今東州的皇帝已經死了。
新皇裔不成氣候。
雖然自己並不打算趁著人類一方虛弱的時候因為言秋雨的緣故就將立場傾倒向組織。
但至少眼下的東州應當不存在需要言秋雨放這種狠話的東西才對。
就連會發生在未來的蓮華宮覆滅事件都因為杭彩玉的死而被提前規避。
言秋雨到底想要對抗甚麼?得到甚麼?
為何唯獨把我排除在外呢?
“謎語人的遊戲到此為止吶,小秋雨。”
就算外貌如今已經變成了狐狸,但從一起長大的默契還是讓言秋雨聽懂了黑狐狸語氣中壓抑著的憤怒。
她意識到自己剛剛說的有些過分,但並未改口。
因為那的確是言秋雨這個人這一世的打算。
她只是問了一個問題:
“付哥哥,你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著神明嗎?”
……
……
……
……
“啊?”
本來表情十分嚴肅的黑狐狸就好像是突然掉線了個半分鐘一樣,良久之後才啊了一聲。
“神……?”
你要幹甚麼?
這一世的目標是弒神嗎?
那你不讓我捲進來可太對了,上一任神是我親爸爸啊!
黑狐狸的困惑讓言秋雨眼神黯淡了一些。
“果然,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付哥哥也沒辦法接受吧?”
“啊,這這這,神,神……吶?有倒還是……有的。”
它猶豫了一下,舉起了爪子比劃著。
“就……就是一中二病大叔,臭棋簍子,早年喪子,中年離異,過得可慘著呢,老婆不會做飯。平時穿著白大褂一本正經的德行,結果最大的愛好是假模假樣地聽別人護士小姑娘休息的時候聊八卦吃瓜。”
“付哥哥,我沒在跟你開玩笑。”
“我這語氣也不像是開玩笑的吶?”
“……”
“小,小秋雨,不管怎麼說,神明這種東西哪怕曾經存在過,如今的世界也應當已經消失了吧?你莫不是想要透過修煉……登臨神位吶?”
“神明雖然消失了,但是它的影響還殘留在這個世界上。”
言秋雨抬起頭來,仰望著地下的穹頂,抬手指著上面。
“付哥哥,來到東州這麼久了,你應當知道,地脈的概念吧?”
“好像是說是貫穿在大地之中的靈脈,能夠記錄大地之上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來著吶?”
“沒錯。”
言秋雨點了點頭,坐在了地上,雙腿環住膝蓋。
“既然它是‘記錄’,那麼理所應當的,能‘記錄’的只有過去發生的事情。可是我卻在這地脈之上,時常會在幻境中遇到未來會發生的事情。”
“未來會發生的事情?”
“是的,比如說……我曾經宗教之中的三天前,在東州的地脈上看到了黑白兩色的狐狸彼此廝殺,見證東州的皇帝在那一天壽終正寢。”
言秋雨抿著嘴唇,看著黑色的狐狸。
“比如說……這幾日我也在夢中遇到了……人類和妖族並未因此停止廝殺,反而因為一場瘟疫……變得和妖族繼續相互猜疑,在求死不得的痛苦之中掙扎致死,直到下一個謊言的輪迴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