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的未來?”
黑狐狸呢喃了一聲,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言秋雨雖是這個言錚的女兒,但是她從小到大生活在蓮華宮內,本身和妖族瓜葛不多,更不用說收復東州了。
不過言錚倒不像是撒謊的樣子,見有蘇蟬大人困惑,他很直白的解答道:“如今妖族心並不是擰在一處的,太多的妖族安穩於現狀。我們本就沒有人類那般強大的彼此認同感,全靠有蘇蟬大人您的聲望才能將他們聚攏到一起,可現如今有蘇蟬大人的影響已經因為那場東州之戰而被分化,因而我們需要一個新的首領來帶領著組織前進。”
這話說出口多少事有點大不敬了,黑狐狸有些意外的看著自己這位原岳父大人。
和惡女所說的不同,這位大人看上去並沒有印象之中的那麼差勁,反倒是意外的十分坦誠。
“那麼身為有蘇蟬,我覺得我有必要去親眼看看組織未來的繼承人是甚麼樣子吶。”
黑狐狸試探著提出申請,果不其然,言錚答應的也是十分爽快:“好,雖然湘語正在閉關,不過既然是有蘇蟬大人的願望,我等自然會盡力實現。”
“……”
奇怪了,這麼配合的嘛?
即便是自己這個有蘇蟬會因為妖族的盲信而地位被拔高,可身後這個杭雁菱可是明擺著來搞事情的。
這位組織的領導者就算再怎麼短視也不能就這麼視若無睹吧?
……
黑狐狸想到這裡,回頭看了一眼杭雁菱。
偽裝成杭雁菱的杭雁菱相當杭雁菱地直接坐在地上開擺:“罷了罷了,反正今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要去哪裡由著你們,反正我是不把二師姐帶回去就不走了。”
“那麼,有蘇蟬大人,請隨我來。”
狐狸跳落在地,跟在了言錚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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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織的地下空洞比預想之中的寬大很多,天上的星河蜿蜒於起穹頂,卻也和地上的通道暗自迎合。
“這是先父依託於一根地脈的主幹構建出來的庇護之所,用以庇護那些在東州人獵殺之下的妖族,給他們一個勉強存身的地方。”
一邊走著,言錚一邊給狐狸介紹著這處組織據點。
“先父喜歡稱這個地方為夢桃源,他志慮高遠,時時刻刻憂心著妖族的未來。也拜他和一位北州匠人老前輩所賜,這座夢桃源能夠沿著東州的地脈在地下游移,我們因此能夠從那名龍朝皇帝的監視之中得以與之周旋。”
“……”
黑色的狐狸有些古怪的看著自己的原岳父,狐狸嘴巴咕噥了兩下,似乎想明白了甚麼,但還是沒有說出話來,只是翹著尾巴跟在身後。
順著一排妖族的建築走到深處,眼前出現了又一條地下暗河。
不同於之前入口處的那條暗河,這條河流散發著陰森森的冷氣,水中並未有任何的藥物生存,而在這條冷水河的對面,是一座黑色的方石搭建而成的,像是祭壇一樣的方。
“那麼,我就在這裡等候了。”
言錚走到這裡便停下了腳步,恭敬地對有蘇蟬微微垂首:“以我凝丹期的修為,並不能陪您走完後面的路,請恕晚輩無禮了。”
“汝是想讓咱游過去吶?”
這條冷水河大概有兩米寬,並不是成年人跳不過去的寬度。
如果不是言錚在這黑石祭壇內設定了甚麼陷阱,那便是他在忌憚自己的女兒,此時正位於黑石祭壇之中的言秋雨。
黑色的狐狸走到河水旁邊,藉著洞窟內的熒光看著倒影在河面上自己的影子,無奈地回頭問道:“汝這是在考驗咱的實力吶?”
“不,晚輩對您絕無任何的冒犯之意。”
言錚笑的恭敬,所謂舉拳難打笑臉人,更何況如今的這個身體也不知道能不能打的贏結丹期修士,黑色的狐狸輕輕的嘆息了一聲,後腿卯足了勁兒用力一蹬腿高高地跳了起來,跨過了對這個體型的幼狐來說稍微有些長的河道。
剛一落地,黑狐狸便聞到了一股子熟悉的香味兒。
這股子味道它可真的是再熟悉不過了,和那枚害死龍朝花親生母親的香包同款,都是言秋雨身上的那股香氣。
狐狸邁開腿往前走了兩步,覺得腳底下有些發黏,它抬起爪子看了一眼,發現原本掌心之中的肉墊已經融化成了黑乎乎的淤泥,粘連在自己走過的爪印上。
“看來,小秋雨的確在這裡面了吶。”
好在小黑狐狸如今的這副軀殼感覺不到痛苦,它的爪子在香味的侵蝕當中不斷地融化,卻又因為怨念聚合體的特性而不斷地再生。
就這樣,黑色的狐狸還算順利地來到了黑石祭壇中央,順著方石的縫隙,黑狐狸也發現瞭如今被稱呼為“湘語”的二師姐——言秋雨。
此時的言秋雨身上穿著一身潔白的長裙,長髮梳理起了髮簪別在腦後,雙目暝闔,盤腿而坐,在她的對面是一個巨大的只能從水池當中露出半個殼的巨大貝類。
從貝殼內噴吐出的白色薄霧籠罩在言秋雨的身體周圍,並且源源不斷的被染上了粉紫的顏色。
少女的黑髮在濃霧之中輕輕舞動,數道流光縈繞在她的身體周圍,隨著那些熒光的每一次晃動,空氣周圍甜膩的香味兒就會濃郁幾分。
狐狸跳上了一塊黑色的方塊石頭,衝著祭壇內喊了一聲:“小秋雨,我來接你回家了吶。”
這一生小秋雨讓盤腿而做的少女微微睜開了眼睛,循著聲音的方向看了過來。
一人一狐就這樣彼此對視著,黑色的狐狸並沒有貿然接近言秋雨,而是笑著打招呼道:“不會不認得我了吶?”
“……菱兒……不,付哥哥……”
言秋雨的聲音聽上去和來時區別很大,她的聲音似乎變得更加缺乏感情,有些生硬了。
“都對吶,但也都不對吶。”
黑色的狐狸晃了晃自己的九條尾巴:“不過既然你已經猜出來我是誰了,那應該也知道我這個時候來找你是甚麼意思吶?”
“……”
“澄水師伯開著靈梭來找你了吶,可我不能讓你這幅樣子去見她——雖然我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就是了吶。”
“……菱兒……”
“師姐,回家吶。”
黑狐狸跳下了黑色的方石,在接觸到那些霧氣的瞬間,它身上的皮毛髮出了“嗤嗤”的被腐蝕的聲音,不過這並未阻擋它前進的腳步。
言秋雨呆呆的看著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的狐狸,忽然面色一冷,抬手拂袖,一道凜冽的風打在了黑色的狐狸身上,將原本個頭就小的它硬生生地給吹了起來,撞到了黑色的方石之上。
“嗚吶!”
“……”
言秋雨的臉色露出了些許的不忍,但她還是決絕地說道:“既然你已經來了,那就麻煩你給我師父帶個話……就告訴她,言秋雨已經不在了。”
“虧你還是在蓮華宮長大的吶,這個理由要是真說出來,咱們幾個師父還不是要挖地三尺把這個夢桃源給揚了吶?”
對於言秋雨的決絕,黑色的狐狸並不意外。
它盤腿坐在了自己落地的位置,沒有貿然的靠近。
只是仰起頭來看著那巨大的貝殼。
“之前我一直對前世的事情避而不談,是不想傷了你的心吶,不過既然小秋雨這麼倔,那就別怪付哥哥跟你翻翻舊賬了吶。”
“我和你……沒甚麼好說的。”
言秋雨的語氣更加冰冷了幾分。
但黑色的狐狸並不在意。
“別忘了,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吶。雖然這一世你是我的師姐……但你既然留有前世的記憶,那我們可以聊的東西可就太多了吶。”
“我不想說。”
“嘶……呼吶,這可由不得你,因為哥哥我是個窮退陌路的人生敗犬,而不是甚麼亞撒西型別的傢伙吶。”
狐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直接開門見山好了吶——小秋雨,你之所以不想離開這個組織的原因……我猜,是因為你已經不是‘少主’,而是‘主人’了對吧吶?”
“?!”
“我見過言錚了吶,雖然前世未曾謀面,但是這一路上也聽了不少言錚的黑屁吶,按照大家眼中的印象,你的父親不應該是我剛剛見到的那副樣子吶。”
黑狐猩紅的眸子盯著背對著自己的言秋雨。
“我大概猜得出來……你如今用一種比我更加溫柔的手段,‘取締’了你原來的父親,是不是吶?”
“付哥哥……夠了。”
“有甚麼夠不夠的吶,我容忍了你那麼久那麼久,只是因為你答應我要好好的陪在我身邊吶,咱們不都說好了要一起過今後的生日吶,你自己的,你在付家被收養的,你被蓮華宮收養的……明明小秋雨有那麼多的生日要等著我去慶祝吶,事到如今你卻想食言而肥,這可不行吶。”
“這是我的命……”
“是吶是吶,你的命,你的使命吶。”
黑色的狐狸撓了撓頭。
它低頭看著自己不斷融化的毛髮。
“剛剛接觸到那陣大霧的時候,我終於理解了吶……你的香味配合這個濃霧,能起到的作用不僅僅是將肉體融化那麼簡單吶……你甚至連我這個怨念的結合體都能夠消融吶。”
“不僅僅是摧毀肉體,還能夠融化精神吶……”
狐狸嗚鳴了一聲。
“當初在我們剛剛來到東州的時候,在馬車上,周清影突然變得很不對勁吶……當時只有你,小炮仗跟周清影待在一輛馬車裡,小炮仗雖然是個有些古怪的孩子,但卻鮮少會主動採取行動吶。能想到讓周清影變得不對勁的直接原因,應該就是你了吶。”
“對不起……”
“沒甚麼好道歉的吶,就算是有,你也該去向三師姐說吶。
“我不會回去的……我有我的使命,付哥哥,你別再逼我了,我求求你,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
“你的使命吶……”
狐狸眯起眼睛:“的確,現在已經覆水難收了吶……這一世的你提前回到了組織吶,然後……融化了言錚的精神,就像我去拯救龍朝花一樣,你也打算採取和前世截然不同的行動去改變些甚麼吶——比方說,徹底了結妖族和人類的恩怨……甚麼的吶。”
“付哥哥……”
言秋雨默默地轉過身來。
身穿白色長裙的她微微垂下了頭顱,雙手捧在心口。
再度抬起頭來的時候。
她的雙眼已經變了顏色
那是一對兒粉紅色的眸子。
和萊萊紫的很像,但又隱約有些不同。
“我是妖族,我有我的立場……抱歉。”
“噗嗤。”
言秋雨鄭重其事的道歉,換來的卻是黑色的狐狸掩著嘴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它咧開嘴巴捂著肚子,在地上咕嚕咕嚕地翻了個滾。
隨後晃動著九條大尾巴爬了起來。
“你這丫頭從小就是死腦筋吶,你在跟一頭狐狸說甚麼‘我是妖族,我有我的立場’吶?”
“……”
“如你所見,在這一世貿然採取行動的我吶,為了對抗東州的皇帝,變成了如今的這幅鬼樣子……我大鬧皇都的那天你應當也在場吶?為了不讓金丹高手傷害我,你還提前替我解決了一個是吶?”
“我,我們是不一樣的……付哥哥只是被捲入了東州的事情而已,可是我——”
“可是你?可是甚麼可是?之所以一直對我支支吾吾的,是因為你覺得前世是你害的蓮華宮滅門吶,你覺得你是害群之馬。所以你才會一直不安,一直對‘杭雁菱’感到愧疚,一直跟我打啞謎吶。”
狐狸再度邁開了爪子,踏入了迷霧。
“你嘮嘮叨叨的說著甚麼命運吶,命運吶的……因為你覺得你是掃把星吶。前世蓮華宮被組織滅掉了,給你落下了心病。今生付家被組織害了,讓你又有所隱痛……”
暗金色的眸子取代了原本的猩紅。
狐狸微微的笑道:“不過……”
“其實我很高興吶,想通了這些就能明白,前世你燒掉我們的訂婚草戒,只是因為你當時不想連累我,而不是你真的要跟我分道揚鑣,否則這一世你不會主動要求跟我一起來到東州吶……”
“付哥哥,別過來了,你的身體受不住的!我不想對你動手,走開,快走開!”
“你在對一坨三百年前的怨念,和人與妖族的怨恨製造出來的怪物說甚麼吶?”
狐狸並未停下它的腳步。
哪怕身形在不斷地重複著被溶解和重組。
“在東州吶,我們的馬車隊再次被組織襲擊怕是成了壓垮你的最後一把推手,所以你決定主動接受你的命運,回歸組織,掌控組織,這樣你就至少可以保證組織不會擅自加害你想保護的人,我說的對吶?”
“我……”
“不,我想你接觸組織比我預想的要更早吶,也許你這一世本來就打算回歸組織,只是因為我突然恢復了付天晴的記憶,而拖累了你的腳步而已吶。”
“付哥哥,別,別過來了,我求你……”
“你可別誤會,我可不是在主動赴死吶。”
狐狸的爪子開始加快了行進的速度,它奔跑,輕輕起跳,然後一記飛踢踹向了言秋雨。
“我只是為了接近你這個不肯把心裡話說給哥哥聽,自己一個人要去抗一切的腦子不靈光的蠢妹妹——然後賞給咱蓮華宮腦子最不靈光的謎語人二師姐一記杭雁菱飛踢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