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之後,豁然開朗。
不同於甬道之中的世界,門後的光景和地上的夜晚無異。
天空星海浩瀚,一條繫帶緩緩流淌於穹頂之上,周圍駁雜著無數斑點星光,熠熠生輝。
四下屋舍儼然,和人間的情形並無不同,不過仔細看的話,還能從那過於小的門窗和許多意義不明的佈置上看出此處是專門供給妖族的居所。
前方是一棵參天巨樹,這棵樹沒有枝葉,只是從地面拔根而起,一直連線著穹頂的浩瀚星海。
在樹木之下離著一方三米之高的黑色石碑,上面是四個血紅色的大字。
“安身立命”
黑色的狐狸只有站在惡女的肩頭上才能勉強看得清這石碑上的內容,它十分的意外
這為害東州的組織在石碑上書寫的既不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口號,也不是東州皇室罄竹難書的罪行。
“……”
黑狐狸注視這四個大字,沉默良久,惡女察覺到了它的沉默,故意在石碑前面停留了一會兒。
“雖然不知道你在思索著甚麼,但是當初我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只覺得諷刺。”
惡女伸出手掌,摸索著冰涼的石碑。
狐狸明白惡女的意思,前世的杭雁菱被母親接到組織時,蓮華宮剛剛覆滅,淨水慘死,紫水換名。
甚麼安身之所,甚麼立命之物,都被組織和她的母親奪去了。
那時候的她看著這塊“安身立命”的石碑,只怕是恨不得將它砸碎了吧。
想到這裡,狐狸伸出爪子用肉墊拍了拍惡女的腦袋。
這一世作為杭雁菱而活,它多少能和惡女有些共情,畢竟如今已經恢復了兒時作為杭雁菱的記憶,若是蓮華宮在這一世面臨滅頂之災,只怕自己也會拼死去阻止。
斯人已逝,屬於惡女的“蓮華宮”已經永遠地埋葬在前世了。
“……”
“你別誤會了,我的目的可不是向我的兄長撒嬌,只是想讓你多珍惜些眼下人就是了。”
惡女正要抬手握住小狐狸柔軟的爪子,身後缺傳來了腳步聲。
回過頭去,一個獨眼的老人緩緩地走了過來,表情陰鶩。
“你……”
“喲,老鴉,許久不見。”
惡女打了一聲招呼,笑容輕鬆寫意,就好像是這老人的獨眼不是她親手挖出來的一樣。
老鴉有些忌憚的看著眼前衝著自己打招呼的十三歲少女,老實說,在接到這個惡女想要回歸組織的信封時,老鴉是第一個不願意去相信的。
他甚至有考慮過直接將信封攔截,不報送給首領,可惜最後還是被主人發現,並且答應了這個惡女想要回歸組織的要求。
老鴉真的非常非常不喜歡,當初在馬車上,他被這聖人挖出去眼睛時便已經得知,“杭雁菱”這個存在是發自內心的看不起組織,看不起主人,她彷彿擁有能預知未來的能力,也對東州發生的一切瞭如指掌。
沒人知道這個在杭彩玉死後就恢復自由的陰楔碎片到底覺醒了怎樣的能力,可老鴉很清楚。
這和組織內由杭彩玉撫養的那個碎片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了。
更恐怖,更危險,更……
“哎呀,只不過是拆了你一隻眼睛,這麼戰戰兢兢的做甚麼?”
惡女懷抱著狐狸,緩緩的接近了血眼老鴉,抬起了一條胳膊來。
血眼老鴉在失去了半塊妖丹之後已經實力大不如前,僅剩的獨眼甚至沒能意識到惡女的手已經接近了眼前。
“咕嘟。”
唾沫吞下喉嚨,老鴉呆呆的站在原地。
惡女開玩笑的將一根手指輕輕的杵在他那枚僅剩的眼珠前面。
後知後覺的老鴉慌忙後退了兩步,可這兩步已經是將金丹期修士的臉給丟了個乾淨。
惡女也沒興趣繼續管他,只是轉過頭來看向身後空無一人的地面,朗聲說道:“好了——帶我去見你們組織的主人吧,我發現了個好玩的東西。”
說著,她從懷中雙手托起了小狐狸的胳膊,將它展示了出來。
小狐狸一臉茫然的看著眼前的空地,九條毛茸茸的尾巴耷拉下來,兩隻耳朵垂著。
不明所以的它歪了一下頭,發出了幼狐很可愛的短促叫聲:“嗚吶?”
原本沒人站立的地方晃了晃,一塊兒無形的空間收斂了神色。
就好像是“杭雁菱”們最慣用的那種隱身手段一樣,空間褶皺,扭曲,隨後顯露出來了一個身穿花色衣服的男人。
“喲,小凜魘,手段不錯,竟然已經能看穿我的隱匿之法了?”
男人穿的花哨豔麗,身材瘦削,胸口敞著懷露出白皙的胸肌,原本十分俊俏的臉塗了個花白,手上拿著眼袋,嘴唇塗得通紅,眼影眼線更是一個沒拉下。
簡直比作為殷娘活躍的小小菱還要濃妝豔抹。
惡女捂著鼻子:“你身上那劣等香料的味道實在是太沖鼻子了,魔魘。”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男人掐起蘭花指,手背湊在嘴邊發出了一連串尖銳的笑聲。
狐狸微微動了一下腦袋,抬起黑爪爪指著男人:“他有病的吶?”
“沒有,他只是傾慕女性而已……”
惡女無奈的抽了一下嘴巴,濃妝豔抹的魔魘也注意到了被惡女抱在手裡的狐狸。
“小凜魘,這個黑狐狸是新誕生的同胞?喲,這尾巴……”
“九尾狐,很少見吧?因為是在那場大戰結束之後找到的,所以就帶回來了。”
“……”
魔魘雙手扶著膝蓋彎下腰來,翠綠色的眸子盯著黑乎乎的小狐狸。
正如惡女所說,這個魔魘身上帶著一股刺鼻的劣等香料的味道,小狐狸把爪子搭在鼻子上掩住呼吸,身子晃了晃,突然從惡女的手中掙脫了出來,一記飛踢踹在了魔魘的臉上。
“喲?”
魔魘臉上的粉被獸爪擦掉了一塊,而小狐狸也接著飛踢的反作用力一個起跳落在了惡女的肩頭,高傲的抬起頭來。
“咱的身姿豈是容許汝隨意觀瞻的……吶!”
聽得出來,狐狸的確是想要儘可能的營造一個威嚴滿滿的形象,但是因為口腔構造的問題,最後那個可愛聲音仍然憋不住從嘴裡蹦出來。
惡女知道這是這傢伙打算扮演有蘇蟬了,但知曉真相的她聽到最後那個“吶”字兒,實在忍不住捂住嘴別過臉去。
她可是向來很不擅長憋住笑的。
不過其他兩個人對於威嚴滿滿的九尾黑狐就沒那麼失禮了。
魔魘和血眼老鴉四目……哦,三目相對,血眼老鴉面色沉重地低聲說道:“我去找主人稟報一聲,你在這裡看住凜魘,別讓她到處跑。”
魔魘聳了一下肩膀;“那你最好快一點,小凜魘可不是當年那個手拿把抓的小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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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來,凜魘,還有……”
在大樹和石碑之下,血眼老鴉帶來了一箇中年男子。
這位便是組織的當代首領,也是被惡女多次明裡暗裡譏諷的男人。
“晚輩名叫言錚,見過有蘇蟬大人。”
他身穿一襲毫無華麗裝飾的黑袍,額頭前面佩戴了一枚玉環,被紅色的絲繩綁在了腦袋上。
黑狐狸打量著他,掃了掃尾巴。
“算汝有些禮貌吶。”
惡女見這狐狸第一次看見老丈人,有些不知道該說甚麼,於是熱心腸的主動抱起了狐狸,開朗的替狐狸完成這勾心鬥角的博弈和交涉。
“別廢話了,言秋雨呢?”
“……哦?”
言錚微微有些驚訝,這凜魘叛離組織已經許久,常日待在東州皇都之內。如今突然回到組織,卻上來就要提到言秋雨這個名字。
血眼老鴉眼睛一瞪:“大膽狂徒,竟敢對主人——”
惡女連把手中的黑狐狸舉了起來,當在了血眼老鴉的前面。
血眼老鴉脫口而出的謾罵也變成了針對黑狐狸的,唾沫星子噴到了狐狸的臉上,黑狐狸委委屈屈的用爪子一抹。惡女則立刻從狐狸身後探出頭來,惡劣的笑著:“你小子,敢對有蘇蟬大人無禮是吧?”
“這,這……”
“衝你這沒禮貌的樣子,一會兒高低把你的舌頭拔了做個爆炒雀舌,你等著點吧。”
惡女說罷,轉頭看向了言錚:“所以,言秋雨,我二師姐呢?”
“哦,你說的是我組織的聖女,湘語?”
言錚緩緩地回過味兒來,雙手背在身後:“是了,是了,的確,她在南州的名字的確是叫言秋雨。跟杭雁菱一起……都是蓮華宮的親傳弟子。不過凜魘,你自幼在組織之中長大,怎麼會稱呼湘語為二師姐?”
言錚笑著看向舉著狐狸的杭雁菱:“或者說……你其實是另一塊陰楔碎片?”
“……哼,竟然被你看穿了!”
惡女哼笑了一聲,這一下給魔魘和血眼老鴉都整不會了。
的確,杭雁菱回歸後都讓這兩人感到了些許陌生,可是她剛才分明已經喊出了魔魘的名字,她肯定是從小到大待在組織裡的那個沒錯。
除非……凜魘和蓮華宗的杭雁菱已經融合為了完整的碎片?
哪不對啊?
那東州的小聖人是怎麼回事?這多了一個啊?
整的更不會的是黑狐狸。
它扭頭用一種震驚的眼神看著偽裝成它的杭雁菱。
講個笑話,山寨版被原版給冒充了。
“吶?!”
“哼,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這個傢伙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蘇蟬,它是在東州鬧了亂子之後,在那廢墟當中發現的。如今我帶過來,跟你換我師姐,如何?”
惡女就連語氣都變成了和盜版的杭雁菱十分接近的樣子。
她怒視著言錚,提出了一個交換的申請。
狐狸也扭過頭去可憐巴巴的看著言錚,言錚沉默之後搖頭道:“這些事請,你們得親自去過問聖女才對。我雖是她的父親,但如今也無權左右她的選擇,是去是留,你們要和她商量。”
“那她現在在哪兒……?”
“她在——”
“主人,不可!”
眼見主人要說出言秋雨的所在之處,血眼老鴉連忙阻止:“現在聖女正在修行的關鍵時期,萬萬不可讓外人去打擾!”
“她們既然是朋友,見一面又有何妨?”
言錚倒是顯得豁達開明,也不計較這個杭雁菱假冒凜魘身份闖入組織的事情,只是打發了兩句之後便專心地低頭看著被惡女帶來的黑狐狸。
“有蘇蟬大人,還能見您一面是我父親畢生最大的願望……若是您不嫌棄,還請您跟我去父親的墳塋走上一遭。”
“別一副咱一定會答應汝的樣子,咱嫌棄的很吶。”
黑色的狐狸甩了一下尾巴,既然剛才惡女突然安排好了劇本,她也得順著這一套詞兒說下去才行。
它面露不悅地低聲吼到:“雖然咱也不確定咱是不是有蘇蟬吶,但咱可記得汝等吶……汝等的雜質構成了吾,卻又站在了那頭白色的大狐狸那邊……汝倒是說說看,究竟哪邊才是汝等的有蘇蟬,咱又是個甚麼東西吶?”
狐狸坦白了自己怨念雜合體的身份,當然,這倒也不是胡亂為之。
之前杭雁菱就曾經介紹過了,如今的組織分為了兩派。
一派想要繼續戰鬥,不甘於現狀,另一派想要追隨有蘇蟬的身影。
既然這個組織的初衷是為給妖族提供一個安身立命之所,最初的創始人又是有蘇蟬的迷弟。
那麼想要繼續戰鬥的這一邊缺乏了有蘇蟬的支援,顯然聲勢上要弱於另一派許多。
而如今杭雁菱帶著黑狐狸到來這裡,等於是給另一方主戰派也提供了一個“有蘇蟬”的旗幟。
本意就是傾向於繼續戰鬥組織必然不可能放過這個黑狐狸,果不其然,言錚低下頭,拱了手。
“您自也是有蘇蟬大人,您是她的憤怒,她的悲傷,她的眼淚,是我等想要為止復仇之物。”
“哼,算汝識相吶,那麼,汝覺得咱和汝等的那個叫甚麼湘語的聖女比起來,哪個對當下更重要些?”
“都重要。”
言錚意外的誠實。
“如今想要搬倒皇室,湘語的力量必不可缺少……您的復仇,有蘇蟬的復仇,妖族的未來,可以說全都指望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