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少女懷抱著黑色的狐狸,行走在城門之外的小路上。
杭雁菱和杭雁菱之間達成了合作,受害者與加害者有了共同的目的——營救言秋雨。
這可以說是唯一一個能讓前世的杭雁菱和前世的付天晴站在統一戰線上的動機了。
因而,杭雁菱理論上可以將完全的信任交付給自己的這位異母妹妹,但是理論終歸是理論。
換了誰,上輩子被一個仇人殺的流離失所,摯愛盡失,再面對那個仇人也不可能完全的放下心來。
“還是那麼緊張麼?都在我懷裡躺了五個時辰了,也該放鬆點戒備了吧。”
對於惡女的問候,小黑狐狸哼哼唧唧地答道:“你最好對你曾經的所作所為心理有點逼數吶。”
“你還是放不下前塵舊事,明明我都把我的一切賠償給你了,還不知足麼?”
惡女揉了揉懷裡的狐狸腦袋:“現在世人眼中,你才是‘杭雁菱’,我只不過是個連名字都被奪取,沒了父親母親,沒了組織的庇護,流離失所的可憐人罷了。”
“你可憐?你可憐我成甚麼了吶?”
黑色的小狐狸用爪子拍打著惡女的臉。
惡女將它從胸口揪了出來,放在地上,看著周圍的野地也沒甚麼人煙,指著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說道:“我走累了,今晚就在這裡搭個篝火野營如何?”
“唔……”
小黑狐狸並不是很想聽從惡女的吩咐,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找到言秋雨的下落,澄水已經來了,如果不趁現在先二師伯一步找到言秋雨的下落,到時候言秋雨和東州真的站在了不可收拾的對立面,怕是要難免上演一場誰都不想看到的戲碼。
不過現在只有這個前世曾經跟著杭彩玉當過一段時間殺人工具的“杭雁菱”知曉這個時間點組織的具體地址,離開了她,自己還真的不知道從哪兒開始下手。
“我好喜歡你現在的表情。”
惡女蹲在地上,用手戳了戳小狐狸的臉:“就是這樣一臉想要不順遂我的想法,卻又拿我無可奈何的表情。”
“好好好,你最厲害了吶,要不要哥哥我給你摸摸頭以示獎勵吶?”
“那可太噁心了,害死算了。”
惡女從戒指當中取出了些許乾柴搭建好了火堆,又用引火之物將其點燃。
隨後她拿出了一張草蓆鋪在地上,再扔了幾件衣服過去:“喏,反正養狐狸跟養狗應該差不多,你將就著睡在上面吧。”
“真意外,你這種人還養過狗吶?”
“呵呵,我是被人養過的狗才對。”
坐在草蓆上,惡女撐著臉,看著謹慎的把衣服拽到了篝火對面的小狐狸,沉默了一會兒。
兩人都找不到甚麼話題。
畢竟前世那樣的關係,她們之間大部分的對話都是“我要殺了你”或是“你來晚了一步”這種仇人之間的談話。
小黑狐狸看著氣氛尷尬,咂吧咂吧了嘴,仰頭問道:“你知道小秋雨的身世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知道,但是……你確定你真的想聽?”
“都到這個時候了,跟我賣關子可沒意思了吶。”
“呵呵……這可不是甚麼愉快的事情……尤其是,對於‘杭雁菱’這個人而言。”
惡女望向星空,略微有些唏噓地說道:“我對二師姐的瞭解其實並不多,而且說到她,就絕對繞不開那件事了……會發生在明年的,蓮華宮的滅門事件。”
“……”
小狐狸的眼睛抖了一下,惡女看著小狐狸的反應,深呼吸了一口氣。
“這即便是我也不願意主動提及的事情,在當年蓮華宮滅門後一直到今天,你是我第一個主動告知的人。”
“……”
黑狐狸垂下眼瞼,點了點頭:“其實吶,我也一直想不明白……紫水的力量足夠與東州的皇帝相媲美,蓮華宮為何會在一年後覆滅。而且在蓮華宮覆滅之後不久,我也就再也未曾見過小秋雨了吶。”
“你知道為甚麼修真之人向來講究清心寡慾麼?”
惡女問道,隨後又自己為自己解答:“拋下多餘的慾念的確能夠加強修行的速度,這是最為粗淺的理解——而這個行為真正的含義,卻是為了割捨執念。修真者的壽命相當漫長,必不可少的會牽累諸多恩怨因果……蓮華宮的覆滅大概是最好的例子了吧。她們並不是因為強弱而輸,她們是因為執念太深……沒有割捨的勇氣。”
看著小狐狸緊張的樣子,惡女笑了笑
“放心吧,你已經不是當年作壁上觀的付天晴了,而且執行那次滅門計劃最關鍵的角色已經在幾個月前死了。這一世的蓮華宮已經提前規避掉了滅門的風險。”
“果然吶,前世她們完蛋,是因為杭彩玉嘛?”
捨不得對曾經的妹妹動手甚麼的……倒不是想不到。
畢竟蓮華宮這群江湖中的異類的致命缺點,便是對於感情太過重視了。
“如果只是杭彩玉還好辦,可惜當時還有我……蓮華宮的覆滅,有我的一份責任。”
惡女緩緩講述起了發生在前一世的故事。
那時的杭彩玉並沒有死,那時候的杭彩玉手上還有一個杭雁菱作為人質。
當時的杭彩玉前往蓮華宮,目的有兩個。
第一個是為了帶回言秋雨。
第二個,便是要徹底了斷自己和蓮華宮的因緣。
她先接觸到了由蓮華宮撫養長大的杭雁菱,也就是日後和付天晴糾纏的,真正的杭雁菱。
利用杭雁菱對於母親的依賴,她騙取了女兒的信任,並且讓女兒帶著自己找到了她的師姐。
只可惜當時的組織大部分精力花在了東州的宗教之爭上,並未分出精力得知言秋雨已經去了琳琅書院。
杭雁菱帶母親找到的師姐並不是“言秋雨”。
而是“周清影”。
在將周清影打暈並且控制住之後,杭彩玉來到了蓮華宮,此時她的手上已經有了兩個人質。
蓮華宮的仙子們一開始對這位叛逆的妹妹願意回家而感到開心,可杭彩玉上來第一件事便是動手重傷了淨水。
在姐妹之中,淨水仙子的心思最為單純,修為也是最低的一個。
親眼看著母親將師父殺死,杭雁菱的意識陷入了極大地震撼。
絕望之際,她也目睹到了另一個自己——由杭彩玉撫養長大的杭雁菱。
於是,融合陰楔的流程開始了。
這個過程任何人都不得打擾,否則下場就只會是兩個杭雁菱雙雙殞命。
是的,“母親”將“女兒”作為了人質。
她太清楚蓮華宮的弱點了
這群徒有一身強大修為的姐姐們太過注重感情這種無所謂的東西,太痴執於當年那個紫金真人留給她們的無聊承諾。
明明有了絕對的力量之後甚麼都能做到得到了,只要掌握陰陽天楔,成為神明就可以隨心所欲。
可愚蠢的姐姐們並不理解這個道理。
就像是當時蓮華宮的仙子明明可以輕易制服杭彩玉,卻因為一個小小的杭雁菱而束手束腳一樣。
杭彩玉告訴了她的那些姐姐們:陰楔的融合需要龐大的陰靈氣作為支撐,若是想讓杭雁菱活下去,她們應該做甚麼心裡應當清楚。
陰靈氣,象徵著死亡與破滅的靈氣。
仙子們面前只有兩個選擇。
要麼捨棄杭雁菱,要麼捨棄蓮華宮的其它弟子們,用她們的命化作陰靈氣供養自己這個陰楔的徒弟。
如果是尋常的修士,這個選擇題實在是再簡單不過,根本沒有猶豫的必要。
可偏偏紫水選擇了第三條路。
她犧牲了自身的力量,將自己的靈氣轉化為陰靈氣,用以供給正在融合的杭雁菱。
之後行動的是認清了現狀的澄水,再接著是重傷的淨水。
只剩下碧水仙子一人猶豫著,可胸中的那份正義感依舊不足以驅動她去打傷眼前的杭彩玉,阻止她的瘋狂。
就這樣,在人質的脅迫下,三位金丹期修士近乎是自廢功力,將力量轉化為源源不斷的陰靈氣,供給陰楔。
這也便是為何前世的杭雁菱近乎無往不利的原因。
並非是陰楔天生強大,而是因為汲取了三位金丹期修士的力量。
杭雁菱眼睜睜的看著師長們因為自己的緣故而不斷的削弱自身,看著母親卑鄙的將自己作為祭品,無力和絕望讓她的理智逐漸湮滅,直到背信棄義的杭彩玉突然再次出手,殺死了淨水。
那是壓倒杭雁菱的最後一根稻草。
也是杭雁菱之後決意殺死母親的根由。
碧水和杭彩玉戰在了一起,卻因為發現了被當做言秋雨打暈的周清影,而再次犯了投鼠忌器的錯誤,被杭彩玉輕易的擊敗。
紫水看著眼前的慘狀,默默地搖了搖頭。
她已經很疲倦了。
對於這樣的事情,對於至親的背叛。
發生一次已經足夠了,這是第二次。
她真的太累了,她也清楚,這是杭彩玉殺人誅心的計劃。
於是,她向杭彩玉提出了一筆交易。
對杭彩玉而言,實際上威脅最大的只有紫水一個人。
她願意在這裡以命換命,犧牲自己去治好淨水。
從此之後,世上再無紫水。從此以後,蓮華宮解散。從此之後,將不會有任何人去阻撓杭彩玉的野心。
只求她能夠放過其餘的姐妹,放過蓮華宮的這些孩子,放過周清影,放過杭雁菱。
再之後……
蓮華宮,這個擁有四個金丹期修士的名門大宗。
一夜間放火燒山,不知歸處。
“蓮華宮滅門之後,我便被母親帶回了組織。因為那時候皇帝陛下的陰謀已經成功了……組織必須要更強大的戰力去和東州對抗,而我這個汲取了三位金丹期修士力量的孩子,便成了母親在組織當中迅速奪得地位的最佳工具。”
“我並不希望聽命於母親,可是身體中的另一部分存在卻讓我不得不服從於她的命令……而馬上就在母親能夠成功的篡位之時,組織迎來了新的少主,扭轉了這個局面。”
惡女垂下眼瞼,苦笑著說道。
“母親當初之所以要去蓮華宮帶回言秋雨,目的便是為了阻止這位組織的少主影響她徹底掌控組織,問鼎東州的野心。”
“可我那好師姐,偏偏那個在滅門之時身處琳琅書院,恰好錯過了一切……她回到了組織,地位很快的攀升了上去。”
“母親想驅使我去殺了她,可我不想動手,畢竟秋雨師姐是我和蓮華宮最後的羈絆了。”
“我第一次掙脫開了母親的命令,逃離了組織。”
“那之後不久,我便得知了母親被廢去修為,逐出組織的訊息。”
“那之後……我便和母親一起單幹了。”
“她有她的野心,我是她驅使的利刃。”
“失去了在組織當中地位的她再次打起了你的主意,雖然答應過師姐妹們不再對南州動手,但她那個人向來沒甚麼底線……”
“我接到了任務,要去殺了你。”
惡女無奈的笑了一下:“之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黑狐狸點了點頭,語氣沉重地說道:“那次……你殺了周青禾學姐。”
“對,準確來說,是她主動要求我……一命換一命。”
惡女的語氣鮮少地哀傷。
“一命換一命……我那時候已經為母親除掉了很多人,手上累了不少血債。可第一次有人攔在我的身前,說出了和當時紫水師伯一樣的話……她的眸中有著和紫水師伯當年一樣的神情。疲倦,勞累……渴望一死了之。”
“我忽然很嫉妒你。你有一個願意為你而死的學姐,哪怕她另有目的,但她至少樂意替你換命……可我呢?我只有一個把我當成利刃使用的母親。”
“於是我答應了她的要求,就像當初的母親一樣,殺了她,放過了你。”
“那之後……我便想要知道,憑甚麼你這個陽楔的命運這麼好,而我這個陰楔偏偏要如此倒黴。”
“回到東州,之後,我接觸到了二師姐……”
“我將心中的迷惘向她訴說,因為我知道,她也很在乎你。”
“那時,二師姐向我下達了一個任務,並不是以組織的名義派出,而是以二師姐向小師妹所下達的,蓮華宮遺孤的任務。”
惡女睜開了眼睛:“她讓我殺掉杭彩玉。”
“時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當時的師姐想的是除掉那個惦記著付天晴的禍患,還是想讓我親手給自己爭取到自由。”
“但我還是照做了,我斬斷了自己最後的羈絆,我的親生母親,同時也是我的滅門仇人。”
“再之後……我人生當中唯一剩下的意義,便只有你了。”
“在你幸福的時候折磨你,看著你跌入失望的深淵,被人救贖,然後在你擁有我未曾擁有的事情時將它們盡數摧毀。”
“我將無處發洩的憎恨轉嫁到了你的身上,如果沒有你,如果我不是陰楔,那一切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這邊是你我前世恩怨的真相了。”
惡女站了起來,張開雙臂。
“那麼,雖然談著言秋雨,最後卻轉移到了我自己的頭上——但知道了前世恩怨的由來,你現在想不想在這裡再向我復仇一次?”
“……”
黑色的狐狸抬頭看著杭雁菱,沉默了很久很久。
“前塵舊怨,並不是那麼容易捨棄的吶。”
“嗯。”
“不過,我姑且說一句。”
黑色的狐狸搖晃著九條尾巴,抬頭輕聲道:“今天不在這裡殺了你,並不是因為我之後還需要你幫我找到組織的下落,去找言秋雨甚麼的理由……只是單純的因為……我覺得到這裡就結束,在篝火前和你談論著前世的過往……雖然很奇怪,但……也沒那麼壞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