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的紫發少女用自己的雙腳丈量著東州的大地,她後背上揹著魚簍子和釣魚用的線杆,頭上戴著草帽。
如果排除她抗在肩頭那根足有她一人半長的長槍,和掛在長槍兩端的累累獸屍的話,大抵別人只會把她當成漁夫家的女兒。
只可惜,這座山上並沒有可以用來垂釣的溪流或是池塘,也正因如此,這些想要用這位少女打牙祭的野獸們才會遭了重,成為她的獵物。
少女哼著歌謠,櫻粉色的眸子看不出喜怒,她腳步筆直的朝著前方行進著,朝著東州皇都的方向。
就在她馬上要穿過眼前的山坳,來到平地時,一旁的草叢中傳來了沙啦啦的響聲。
扛著染血長槍的少女停下了腳步,與此同時,她頭上的草帽也被一記飛行的箭矢所射穿,釘在了一旁的樹幹上。
深紫色的短髮因為箭矢吹動的風而起舞,少女頭頂的一對兒顯眼的紫色狐耳抖了抖,支稜了起來。
“該死,射偏了!”
“她果然是妖族,殺了她!”
“……”
少女微微回過頭來,看著從森林之中探出頭來的人……
從打扮來看,應當是獵戶吧。
少女面無表情的單手將長槍從肩頭卸了下來,將槍頭挑著的獸屍甩在了地上,抬手指著那些她獵到的收穫,隨意說道:“這些獵物歸你們了,足夠你們幾個家小果腹,沒必要獵殺我。”
說罷,她無視了人類,繼續扭頭朝著自己原定的道路徒步前行。
人類獵戶們死死盯著少女的狐狸耳朵,彼此看了一下,一個人從懷中抽出了獵刀來,貓著腰,躡足悄悄朝著少女接近,而另一人拈弓搭箭,銳利的箭矢對準了少女的後腦勺,眯起了半隻眼睛。
前行的少女嘆了一口氣,微微佝僂下了腰肢。
“這並非是為了生存而進行的戰鬥。”
她腦袋一歪,隨意地躲過了獵刀的襲擊。
“這並非是公平公正的戰鬥。”
她騰出一隻手來捉住了衝過來的獵戶,隨手將他甩向了一旁的大樹之後,另一隻手隨意的撥弄了一下長槍的槍桿,將朝著自己射來的冷箭隨意打掉在地上。
她依舊沒有回頭看著人類。
“好了,我不想進行恃強凌弱的戰鬥……你們打不過我,別跟著了。”
赤足的紫發狐耳少女繼續晃晃悠悠的向前走著,可人類的獵戶並不打算就此放過她,叫嚷著朝著少女衝了上來。
狐狸耳朵的少女背對著他們,輕鬆寫意的在背後用長槍舞了個槍花,並未使用任何道法和蠻力,只是用槍頭扁平的那一面朝著衝過來的人類頭上左右掃蕩了一下,隨後長槍插地,攥著槍身起跳,回踢了一腳。
三兩下的功夫,自不量力的獵戶們便已經倒在了地上。
也就在這時,林子當中出現了更多的人。
他們身穿道士的服裝,一個個正氣凜然的樣子。
其中領頭的白鬚道士義正言辭的大喝道:“呔,站住!有蘇蟬!”
“嗯?”
聽到這個名字,狐狸耳朵的少女這才微微轉過身來。
道士們看著她的臉,一個個緊張的繃緊了神經,同時抽出了武器。
“吾乃真陽觀清虛子,大膽有蘇蟬,為禍東州濫造殺業,如今逃亡至此卻是被我們逮到了現行,束手就擒吧!”
“……”
被道士們喊作“有蘇蟬”的少女目光一一從道士們的身上掃過。
“濫造殺業啊……不知道你們說的是三百年前的那回事,還是最近的事情……不過,你們認得出我是有蘇蟬,想必也是見過【災禍】那傢伙了。”
從地上拔出長槍,紫發的少女認真了起來。
“災禍現在在哪裡?”
“甚麼災禍不災禍的,你就是個禍害,妖孽,納命來!!!”
清虛子左手掐了個法訣,右手猛地抽出道劍,劍鞘之中同時飛出了三四把綻放著青色光芒的劍氣,繞著清虛子的身體環成了一圈,筆直的刺了過來。
“叮!”
紫發的狐狸用手中的長槍輕鬆地抖開了周圍幾道劍氣之後,槍尖分毫不差的撞擊在了劍尖上,將道士的攻擊攤開。
動作迅速而精準,甚至帶著一絲舞姿般的優雅。
清虛子還沒來得及做出下一步行動,長槍無尖的尾部自下而上的掃了上來,結結實實的打在了他的下巴上,嘭的一聲,將這人的一嘴牙齒敲了個粉碎。
“不問是非緣由便擅自動手,此非公道之戰。”
狐狸說了一句,踏步揪住了清虛子的衣領,將他單手提了起來。
因為牙齒被敲碎,清虛子哇的吐出了一口粘稠的鮮血來。
“李,裡別太笑髒!我們,噗,噗會放過,裡。”
“趁現在,帶著你們的人趕快走的話,還有活頭。”
狐狸輕飄飄的留下了一句話,隨後便將清虛子甩進了道士堆裡。轉過身橫著槍,繼續走自己的路。
丟了面子,也沒了牙齒的清虛子狼狽地站起來,捂著嘴巴大喊道:“去,去抓族她!禮門都看見了,她桑了那些獵福,她才不似森麼無害勒妖族,她似……”
這口齒不清,含含糊糊的一句話還沒說完,少女猛地轉身攥住長槍的槍身,將長槍當做標槍那樣地投擲了出去。
破空鳴嘯的長槍在半空中剝離了覆蓋在外面的木殼,露出了原本里面的材質。
那是透明的,如同寒冰鑄就而成的一把通透的骨槍。
長槍擦著清虛子的頭髮,嗖地一聲飛了過去,將清虛子背後的一個黑影刺穿,穩穩地釘在了樹上。
“你們雙方雖都非善類,但我更不喜歡這個時候還藏在幕後的人,現身吧。”
狐狸耳朵的少女並非是對著清虛子講話,她抬頭看向樹冠,揹著雙手,等待了片刻。
應她的聲音,樹上出現了許許多多的身影。
他們無一例外,身上都有著妖族的特徵,大概有數十人之多,從樹冠上跳下來之後,將道士,獵戶,還有狐耳的少女包圍了起來,一個個恭敬地下跪。
“見過有蘇蟬大人!”
他們的聲音十分激動,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位有蘇蟬大人用一把通透的骨槍貫穿了他們的一位同族。
道士們見到這群妖族現身,立刻緊張的聚成一團,相互依靠著後背,拔出武器,和妖族們對峙著。
“該死,竟然設下埋伏,你果然和這幫人是一夥的!”
“我就知道東州的百姓們都被騙了,一切都是你自導自演的把戲!”
狐耳少女往前看看這群大聲呵斥的道士。
又往後看看圍在自己身後的妖族。
隨後,她閉上了眼睛。
“一群道士煽動獵戶對我出手,又要用我傷了獵戶來作為誣告的證據。”
“另一群妖族想要在這裡殺了這群道士,讓我欠下一個人情,同時把我逼到你們的陣營。”
“你們都對我抱有主觀的惡意與算計……而此時我是一對多,也不算欺負了你們。”
她抬起了左手,被她投擲出去的透明寒冰骨槍顫抖了一下,嗖地一聲從人群之中穿了過來,回到了她的手上。
端好了槍,狐耳少女睜開了眼睛。
“吾乃有蘇蟬的九尾之一,姊妹之中排行第五,吾名【牙爪】,司掌【裁度】,於此認定汝等……當懲。”
槍花起舞。
紫影消散。
審判物件共計二十八體。
預計時間十八次呼吸。
開始……
結束。
“嗤。”
隨著槍尖挑斷了最後一人的手筋,個體名為牙爪的狐狸收攏了染血的槍尖。
此時此刻在這片森林之中,還能站立著的,也就只有她自己,和那些並未被列入審判物件的獵戶們。
其餘之人,不管是妖族還是人類,一個個無不是手腳筋皆被挑斷,滿嘴碎牙,倒在地上哀聲翻滾,慘叫連連。
給予妄圖栽贓陷害他人的罪人降下的懲罰,便是挑斷手腳筋,砸碎牙齒。
讓他們終生不得鼓弄那造謠撒謊的唇舌。
終生不得用手書下會流傳於世的謊言。
獵戶們被這般光景嚇得慘叫不斷,四散而逃。
而牙爪則是無視了這群喧鬧的人類,繼續扛著長槍朝著皇都前進著。
正午的太陽有些刺眼,天空之中有一道明亮的光一閃而逝。
“嗯,白天會有流星嗎?”
牙爪將手放在眉間,抬頭看了過去。
“可惜我不像荼枳那般懂星相啊……不過,看樣子東州現在不太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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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馳的光芒降落在了當日迎小聖人入京的白虎門外。
那是一枚通體金光燦燦的金舟,東州的平民百姓都以為是神仙下凡,紛紛跑出青龍門來圍觀。
這些天他們也算是經歷了大風大浪了,害獸肆虐,妖族入侵,陛下駕崩,聖人救世……
今兒個又趕上個天降寶船,當真是見證歷史了。
只可惜,這並非是甚麼天降寶船,而是蓮華宮碧水仙子的靈梭法器。
而從靈梭當中出現的女子也並非是甚麼傳說中的天宮仙女,而是……
“澄水仙子,久仰大名。”
從看熱鬧的百姓當中走出來了一位身穿布衣的老頭,笑容滿面的迎了上來。
這位衣著打扮都其貌不揚的老人便是東州的龍虎王,何奎將軍。
一早他便看到了天上的流光,奉朝廷之命來此等候。
畢竟茲事重大,如今陛下已經不在了,貿然將南州的金丹期修士迎入東州,本就承擔著一定的風險,更何況這次來的還是蓮華宮的人……
何奎早就打定了注意,如果今天從這靈梭上走下來的人穿著的衣服是紫色的,那他扭頭就回去調集軍隊準備打一場大戰。
好在今天下來的是穿著穿露肩金楓裙,腰挺得筆直的一位女子。
在四個選項當中,澄水的出現對東洲而言可以說是一等獎了。
紫水這個傢伙來了就跟宣戰沒區別,當年完全體的有蘇蟬去東州都被打回來了,與其面對她,還不如再把那頭害獸復活回來打一次。
而蓮華宮三長老碧水雖然未曾謀面,但何奎至少知道這人就是周清影的師父,又是個爛賭鬼,估計人品好不到哪裡去,要是過來執意胡攪蠻纏耍賴要把嫌犯周清影帶走,恐怕東州的面子是不得不丟這一次了。
而蓮華宮的四長老……
情報很少,只能說何奎認識的南州朋友都說那個叫淨水仙子的腦子不是很好使。
“東州歡迎您的到來。”
“有勞何將軍了。”
澄水看著眼前的城門,神色不見輕鬆,僵硬的腰板也遲遲無法鬆懈下來。
之所以這次蓮華宮讓澄水來,是因為東州寄來的書信最早是送到蓮華宮的,當時只有掌管門派諸多事務的自己親眼看到了信的內容。
在看到裡面提及周清影因刺殺皇帝而入獄之後,澄水立刻就意識到這封信絕對不能讓碧水和淨水二人看見,在和紫水短暫商量後,決定由澄水前往琳琅書院借用靈梭前往東州,相機行事。
當然,除了阻止妹妹暴走,這次澄水單獨來到東州還是因為另外一個誰都沒說的原因。
那封信當中提到了杭雁菱,提到了周清影,甚至連付天晴都提到了,卻偏偏沒有說到澄水的親傳徒弟言秋雨。
自家的孩子自己清楚,若是小秋雨在這裡,至少能夠將大局穩定住,信封當中卻好像完全不曾存在過這個人一樣。
不用多想,定是出事了。
澄水十分焦慮,言秋雨是蓮華宮時隔數千年才收的第二個親傳弟子,當年正是在她極力要求之下,蓮華宮才去主動接觸付家,將言秋雨帶到蓮華宮裡撫養長大。
當時澄水的目的只是出於認為秋雨可能成為找到杭彩玉的線索,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哪怕不是自己生的也是自己養的,杭彩玉已經死了,現在的小秋雨對她而言便是最疼愛的弟子,自家養的姑娘。
怎能容許她出一點岔子呢?
在何奎的帶領下,澄水隱藏住了心中的焦慮,收了靈梭朝著皇都之內走去。
在城門樓子上,一個九條尾巴的黑毛小狐狸趴在磚牆下的陰影裡探出了頭來,眨巴著血紅色的雙眼。
她憂心忡忡的俯瞰著漸行漸遠的迎接隊伍,沉默的晃動著尾巴。
“沒想到是二師伯來了吶……”
一雙纖細的玉手從小狐狸的頸後伸了過來,輕輕的將它摟住。
“沒想到是二師伯來了吶。”
一個女孩學著小狐狸的語氣重複了一遍。
小黑狐狸閉上了眼睛,無奈嘆息道:“既然被治好了就趕快滾出東州吶。”
“真絕情,明明現在你都是這樣一具身體了——你啊,應當多學學求求別人。”
“我想變回來隨時可以回來吶……”
“哦?是嗎?可是我不這麼覺得——”
女孩將小狐狸拎了起來,惡劣的笑著。
她拉開了胸前的衣服,將小狐狸塞到了胸口裡,只留著狐狸的腦袋和兩個前爪搭在領口上。
“如何?我這貧瘠的身體沒把你咯疼了吧?比起你喜歡的尺寸還是差了太多了,麻煩你將就一下?”
“我喜歡的是普通尺寸的吶。”
小狐狸無奈的嘆氣,她現在可沒心情感受這些,扒拉兩下爪子,卻被女子按住了腦袋。
“好了,乖乖聽話,我們的目的鮮少的達成了一致——這可是你我二人破天荒的第一次合作,不好好珍惜這次機會,我可是會生氣的哦。”
女子用手戳了戳小狐狸的腦袋,有趣的用手將小狐狸的眉頭擠在了一起,扯了扯它的嘴巴,很有趣的樣子。
“反正二師伯來了,龍朝花也從牢獄之中出來,你這可疑的九尾狐狸要是整日出沒在她身邊,只怕是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接下來的這段日子你就乖乖認命吧。”
小黑狐狸不爽的嘖了一聲。
“甚麼世道吶,打斷我渾身的骨頭我都不會想到,我會有無法拒絕你的幫助的一天吶……”
“哎呀呀,你這叫甚麼話,雖然時過境遷,但我母親可是直到死為止都想看到你我這兩個天楔碎片拼在一起的畫面哦——雖然你已經不是陽楔了。”
“你也只是二分之一的陰楔而已吶,算了……”
小狐狸抬起頭,看著那張曾經一度屬於自己的臉。
“萬事拜託了吶,我不肖的妹妹。”
“收到,我不成材的哥哥。”
惡女笑靨如花,輕輕的揉了揉小狐狸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