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出其不意的襲擊將惡獸的身軀幾乎是釘在了地上,惡獸慘叫一聲,尾巴用力地一甩,將它脊背上的那個險些跟著惡獸一起被劈了的少年給丟盡了軍營中間。
本來是蠻帥氣的登場,結果當著眾目睽睽的面帥摔了個狗吃屎,氣急敗壞的付天晴撅著屁股抬起腦袋,衝著李天順的方向怒吼。
“我高低是個皇親國戚啊!你給老子等著!!別讓我逮到了嗷!!!”
眼看著惡獸被這突如其來的制裁給擊敗了,朱檢孝看著付天晴,低聲問道:“這位少俠,您剛剛說……甚麼?”
“啊?”
付天晴拍著身上的土,抬起頭來,指著自己的眼睛,暗金色的光芒在眸子之中流轉。
“根據你們三百年前的皇帝大人所說,我四捨五入也算她的後人來著,雖然不清楚是怎麼扯上關係的,不過我祖奶奶不至於騙我這個後生。”
識時務者為俊傑也,付天晴看見朱檢孝這個金丹期大佬虎視眈眈的看著自己,吞了一口唾沫。
“當,當然啦,要是祖奶奶說錯話了,我跟你們道歉行嘛?看在我好歹算半個援兵的份兒上,冒充皇親國戚的罪過能給我免了嗎?”
“不,不不不,這的確是龍血的證明……而且您比那位……”
朱檢孝回頭看了一眼被何奎一巴掌抽暈了的大皇子,心裡頭嘖了一下舌頭。
這……高下立判啊這不是。
這個節骨眼冒出來一個有龍血的,大皇子是一點兒民心都撈不到了。
陛下啊陛下,您說您怎麼就偏偏挑了那麼個繼承人呢?
誒,等等……
“莫非,您是付家的……付天晴?”
付天晴拍著胸脯,鬆了一口氣:“嗨,看來祖奶奶是沒騙我,您還認識我呢,我是叫付天晴,您怎麼稱呼?”
“龍衛總軍師……朱檢孝。”
“哦,老朱啊,等這場扎仗打完了,你找個機會去正天道觀抽他們少宗主一個大嘴巴子去。”
“老……老朱?”
朱檢孝目瞪口呆,抬頭看著惡獸那邊,因為突如其來的襲擊,惡獸完全陷入了被動挨打的窘境,即便是它接連噴吐出擁有強汙染性的惡霧,但這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戰局被突然出現的少年少女所逆轉,杭雁菱,付天晴。
身為皇帝陛下的心腹,掌握著東州地下情報力量的朱檢孝當然知道這兩人和東州皇室的關係。
誰能想到當初被流放到南州的那個失敗皇子生下的兩個孩子會在這個時間節點出現,並幾乎是一舉拯救了東州,也一舉粉碎了陛下的謀劃呢。
唉……
想到原本順利的禪位變成了這副模樣,朱檢孝不由得為之後的事情擔心了起來。
惡獸一除,身為陛下欽定的大皇子跟這兩位擁有者龍血的南州皇族難免又會有一場交鋒。
而且……大皇子幾乎沒贏面了。
付天晴看著這位總軍師神色複雜的盯著自己看了老半天,悻悻的笑了笑,扭頭看見在人群裡忙活著的“杭雁菱”,興沖沖的跑了上去。
“老杭,老杭!嘿!想死我了!!你沒死吶!!”
付天晴一個箭步衝到了“杭雁菱”的背後,一巴掌拍在了“杭雁菱”的後腦勺上,格外的親熱。
“想我了沒,姐?”
“杭雁菱”沒來得及防備,被這一巴掌拍了個趔趄,她站穩了身子,回頭看著付天晴,愣了大概有兩秒。
等回過神來,並且笑著說出“啊,我也很關心你呢。”的時候,付天晴已經被一個大耳光子抽腫了半邊臉。
“嘿!是這手勁兒。”
付天晴捂著臉,悻悻的笑著,從地上爬了起來,走到杭雁菱的旁邊,抬頭看著倒在地上,被妖族擦拭著血液,上著傷藥的白狐。
“跟夢裡看見的差不多……您是有蘇蟬大人吧?”
【人類……喚吾輩何事?】
白狐張開嘴巴,虛弱的問道。身邊出身自“組織”的妖族有的人警惕的護在狐狸身邊,而有的認出了冒充過一段時間“蛇妖”的付天晴。
一個矮個子的鼠妖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跑了過來,高興壞了:“大哥!你還活著!!”
“素燭誒。”
付天晴摟住了撲在自己懷裡的小白鼠妖怪,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隨後抬頭對著有蘇蟬說道。
“那個——有人託我給您帶個話。”
【甚麼……】
“她說……‘想吃桃泉鄉的柿子了。’”
【……!?】
有蘇蟬睜大了眼睛,聲音有些激動:
【莉莉……她在……等我?】
“是啊,雖然只剩下了一縷殘魂,雖然不知道甚麼時候會消散……不過,我只是個負責傳話的。”
【……】
有蘇蟬的身子晃動了起來,它費勁的從地上爬起。
看著圍繞在自己身邊的妖族,眼神晃動了一下,隨後抬起頭來,注視著仍然在垂死掙扎的惡獸。
它緩緩地咧開了嘴巴。
【這樣啊……這樣啊……】
它的尾巴緩緩揮舞起來,邁步向前之時,組織內的妖族們擋在了她的身前:“等等,有蘇蟬大人,您的傷勢還沒恢復,您不能……”
【所以,吾輩早就想讓你們拎清楚了,吾輩不是妖族,只是湊巧曾經照顧過你們而已……好了,讓吾輩過去——既然莉莉還存在於這片大地上,吾輩的誓約就還有存在的價值。】
高大的身姿彷彿能夠支撐起天幕,在妖族和人類的註釋下,狐妖緩緩地邁向了那個凝聚著醜陋身姿,已經衰頹的惡獸,嘶嘶地笑出了聲來。
【喂,人類們,讓開吧,讓吾輩和這個冒牌貨做一個了斷。畢竟——這片大地上只能有一個有蘇蟬。】
正在和惡獸糾纏在一起的何奎立刻撤離了身形,可正天道觀的道士們卻一個個緊張兮兮地注視著有蘇蟬。
位於陣法中央的李天順看著這尊高大的狐狸,忽然將插在地上,用以維繫雷陣的長劍抽了出來,隨著他的動作,周圍組成雷陣的師兄弟們都感動了一陣卸力,倒在了地上。
他們一個個都驚訝的看著擅自行動的李天順,而這位從小到大都對妖族嫉惡如仇的正道傳人雙手抱著劍,輕輕的對著狐狸點了點頭。
“喂,李師侄,這……”
“師叔,走吧,接下來的事情輪不到我們了。”
見李天順轉頭就走,其它的幾個道士也不好說甚麼,眼見著惡獸的尾巴要掃過來了,連忙一個個從地上爬了起來,慌忙逃竄。
就這樣,局勢發生了逆轉。
被重創的白狐走到了惡獸的跟前,低頭俯視著無法爬起來的惡獸,沒有譏諷,沒有嘲笑。
有的只是宣告著一切結束的口吻。
【汝是從謊言之中誕生的怪物……並不是真實的吾輩……即便是憎恨和執念,也輪不到汝來繼續替吾輩發聲了——就這樣吧。】
匍匐在地面,奄奄一息的惡獸抬起頭來。
【別以為……你贏了,別以為就這樣結束了,只要東州人還在畏懼著你,這份詛咒就還會存在,人類和妖族永遠不可能迎來接受彼此的結局——早晚有一天,我會——】
狠話還沒放完。
白狐轉過身軀,九條尾巴掃在了惡獸的身上,將它那醜陋的頭顱擊碎。
伴隨著惡獸的慘叫和滔天的怨怒。
一場突然誕生,又突然完結的鬧劇,結束了。
妖族和人類的軍隊站在一起,目睹著最後一個屹立在大地之上的狐狸。
白狐仰起脖子,發出了狐狸的吼鳴,她的身形在月光下緩緩消散,和漆黑的惡霧融合在了一起,將一切歸為了虛無。
就這樣……
結束了……
人類和妖族也許還有需要思考的未來,但至少眼下的難關渡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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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和妖族也許還有需要思考的未來,但至少眼下的難關渡過了。】
【接下來,人類和妖族將會何去何從呢?】
【他們結盟的時間太過短暫了,發生在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麼的虛幻。】
【當然,反正也沒有人死,人類可以大方的忘記今天上午發生的刺殺。】
【大皇子失去了民心,顏面掃地。】
【接下來會有更賢明的人接替皇位。】
【人類和妖族達成了和解,走向了更美好的未來。】
【故事就這樣結束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可喜……可賀……?”
書寫著文字的紙張被撕下,揉皺,團成了紙團,扔在了地上。
被少女的腳丫用力的踩踏著。
吟遊詩人抬頭看著天空之中殘餘的惡霧。
紫色的羽毛徐徐地搖曳,她咧開嘴巴,面目猙獰。
“真的就這樣結束了,故事未免也太缺乏趣味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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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室之內。
惡獸被討伐,兩尊有蘇蟬都從地面上消失的捷報傳到了太醫院。
坐在病床上,閉目養神的龍武義聽著自己的貼身太醫彙報著鬧劇的結束,目光深沉的看著地面。
“雖然並不是最理想的結果……不過,這倒是也不錯。”
“朕的侄子和侄女成為了英雄,倒是替朕拓寬了選擇。”
“接下來……”
接下來,該怎麼去把並沒能把握住機會的大太子好好充分的利用起來,去給付天晴,亦或是杭雁菱鋪好道路,讓他們的其中一個成為東州的王者呢?
這倒是並不複雜。
只要自己公開宣稱行刺自己的是大皇子便可以讓他萬劫不復了……不過得想辦法讓這個事實被那兩個孩子掌握到。
東州的下一任帝王有了更好的人選,這可真的是比殺幾個有蘇蟬都值得高興地事情啊。
想到這裡,皇帝陛下微微揚起了嘴角。
不久前還在大太子面前露出慈父般表情的龍武義,此時又成了那個往日裡的皇帝。
東州未來的皇帝不一定是自己的子嗣。
只要是擁有龍血,能夠帶領東州走向更遙遠的未來……
哪怕是那個不肖弟弟的孩子也無所謂。
他們更擁有民心,實力也更強,還能和南州的那位打好關係,真的是再好不過的結局了。
一切為了東州。
“接下來——陛下打算再次更迭皇位的傳承人麼?”
給龍武義治療的太醫緩緩地問道。
龍武義皺了一下眉頭,他不喜歡別人揣測自己的心思,尤其……還是一個小小的太醫。
他鮮有的露出了不悅的表情,和等他抬頭仔細看去,卻發現站在自己面前的太醫撲通一聲倒在了自己面前。
剛剛說話的,是站在太醫背後的另一個頭戴面紗女人。
“陛下,許久不見。”
“你是……”
“我叫晨露。”
女子緩緩地摘下了臉上的面紗,露出了那張縱橫著刀疤,被破壞到完全看不出原本面容的臉來。
面目醜陋的女人溫和的笑著:“大概有十五年不見了吧——父皇?”
“……你……竟然還活著?”
“哈哈,哈哈哈哈。”
晨露低頭捂著自己的臉,坐在了太醫跪在地上的屍體肩頭,看著坐在病床上的龍武義。
那張被刀劃的面目全非的臉露出了譏諷的表情。
“全知全能的陛下也會露出這樣驚訝的表情麼?還是說——您從一開始,就沒考慮過十五年前,我這個真正被換掉的二皇子還存活於世的可能性?”
“……露兒……”
“別,上一個深情款款的被您喊作‘晨兒’的大哥如今已經被您捨棄了,我蟄伏這麼多年,可不是為了步大哥的後塵。”
晨露……
同時也是十五年前。
真正被“狸貓換太子”的,原本的二皇子。
在父親面前,睜開了那對兒暗金色的眸子。
“您一早就識破了十五年前妖族的所有計謀,也知道妖族真正替換掉的是二皇子……可您思考的第一件事並不是如何將我救回來,而是怎麼充分講這件事利用起來,把妖族從這片大地上徹底剷除——真不愧是帝王心計啊。”
“……你恨父皇麼?”
“不,我並不恨您,相反——我非常非常的感謝。”
晨露輕輕的打了一聲響指,從太醫院門外,一臉冰冷的泫冥將一個血淋淋的人頭拎了進來。
那是如今的二皇子龍朝露,同時也是真正意義上的妖族間諜,將那些妖族刺客放入城內的幕後黑手。
“拜您的計謀所賜,現在大皇子已經顏面掃地,三皇子蓄意謀反,老四老五不成氣候……我這個老二,此時卻成了身份最高的人。只可惜,只差一步,我這二皇子的身份就能徹底坐高了。”
“……你差的這最後一步,便是朕真的被三皇子刺死這個事實,是麼?”
“當然。我得感謝您為了導演這場十五年的陰謀,不惜被自己的長子刺了一劍,元氣大傷。否則即便擁有玄武后人,我也沒辦法這麼順利的完成身份的替換。”
晨露伸出手,輕輕的拍了拍巴掌。
“好了,父皇——一切就按照您的原計劃進行,用您這時日無多的身軀,為兒女的未來鋪平道路吧。”
“你真以為……你能殺了我?就憑一個玄武之後?”
龍武義譏諷的看著泫冥,調動著地脈的力量。
晨露噗嗤一笑。
“您看看您,真的老糊塗了,謊言扯久了,連真相都忘了?天地之間哪裡有甚麼朱雀玄武白虎之流的東西……?那溫和的玄武形象不是我們扯出來,用以扭曲它原本的兇戾的嗎?”
“……”
“還記得嗎?玄武的原型……並沒和溫和的烏龜牽扯在一起的……原名是叫做‘騰蛇’的怪物,它的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