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白天到凌晨,再到次日的陽光再次照亮大地,皇都發生的一切就好像是在夢中一樣,許多人看到自己失而復得的親人,朋友,驚魂未定的一夜像是群體的夢魘,醒來之後,甚麼都不剩下。
東州的死傷數字,最後為“1”。
這本來是個再正常不過的數字,東州皇都每天自然死亡的數字都遠遠大於它,而讓人頭疼的是,這個“1”所代表的,是東州有史以來最為傑出的皇帝之一,龍武義的死。
國葬根本來不及籌備,一切發生的毫無預兆。
軍隊們在曾經是明壇的坑洞裡,在惡獸消亡後留下的廢墟當中發現了已經昏厥過去,不省人事的龍朝花。
這個原本應該在昨夜就死去的女孩還殘留著一絲呼吸。
按照大皇子的檢舉,這個刺殺了親父的惡女理應被除以叛國罪,五馬分屍。可事到如今,沒人想去趁她虛弱,殺死這個可悲的女孩兒。
哪怕是最普通計程車兵,也知道昨天發生的混亂另有隱情。
在場的道派領袖和龍衛將軍們湊在一起,商討這個毒蟲皇女的處置對策,最後由何奎提議,暫時軟禁,等待她醒來之後將一切調查清楚。
這個決定當然引來了大皇子的強烈反對,可是從將軍到士兵,從人類到妖族,沒人搭理這位未來的儲君。
雖然東州人並非人人都有龍血,但龍之子民的傲骨讓他們向來瞧不起懦夫。
惡獸在前,沒人退縮,除了這個當著外州人的面,當著聖人的面,當著同族兄弟姐妹們的面把皇族的臉面丟盡了的男人。
然而當龍朝花還未來得及被押到天牢,皇宮之中一個手忙腳亂的太監帶來了新的訊息——真正刺殺皇帝的人,抓到了。
並非是妖族,而是人類。
她……自稱周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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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沉昏暗的大牢內,周清影面色鐵青的坐在長凳上,眺望著窗外的晨曦。
微薄的光芒照耀在她手上的鐐銬上,門外的獄卒和她一樣,滿臉疲憊。
經過昨夜的驚魂,沒有人能夠打起精神來面對嶄新的一天。
沒有責罵,沒有拷打。
周清影自首,龍衛們將她戴上鐐銬關押,聽候發落,僅此而已。
皇帝陛下的屍身被裝入棺槨之內,死相極慘。
英明神武的陛下從來沒有露出過這般猙獰驚恐的表情,沒人知道他死前看到了甚麼。
除了腹部已經被包紮好的,並不致命的刀傷之外,他的身上見不到其他的外傷,太醫診斷不出來死因,但皇帝陛下的呼吸的的確確是停止了。
詢問自首的周清影,周清影卻遲遲不肯回答。
她一直要求見一個人,她要見昨夜剛剛拯救了東州的那位聖人。
過了兩個時辰。
天牢的大門被叩響了。
纖細的身影出現在門後,被牢獄內腐臭的氣息所包裹的聖人緩緩走到了大牢跟前。
獄卒們相互看了一眼,誰能想到,東州給這位救世的善人第一個招待,竟然是送她來監獄探監呢?
“你們出去吧。”
聖人疲憊的命令道。
獄卒點點頭,也沒多說,便一起離開了。
沉悶的暗室內只剩下了杭雁菱跟周清影,二人相視了一會兒,杭雁菱身手輕輕敲了敲圍欄:“怎麼回事?”
“人,不是我殺的,我去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屍體我沒動。”
“那你為甚麼要自首……是為了黑樺頂罪麼?”
“是。”
周清影簡短地回答道,她抬頭苦笑著看著杭雁菱:“你是小小菱對吧?在我面前,你不用偽裝成她的樣子了。”
反正全知全能的地脈之主已經隕落,發生在這裡的對話不用擔心被任何人聽到,杭雁菱也點了點頭,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並不喜歡的師姐,搖了搖頭:“我不擅長和你相處……你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這麼耿直,為何會做這種事?”
“既然是你偽裝成她的樣子,那杭雁菱一定完全信任了你,並且你應當也有辦法聯絡到她才對。”
周清影站起來,走到牢籠跟前:“聽我說,一切都是一個圈套。”
“我聽著。”
“之前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為甚麼那個組織一定要讓黑樺去行刺。我一直糾結於組織為甚麼要進行一次必定失敗的刺殺——但事如今我才知道,我一直拘泥於‘刺殺會失敗’,卻沒考慮到‘組織早知道刺殺會成功,他們需要個替罪羊’這個可能性。”
“我自從把付天晴他們兩個接回來之後,就一直秘密跟蹤著黑樺,她是個跟我一樣性格的人,接到的任務就一定會完成,她潛入了皇宮——毫不費力。因為當時皇宮之中的絕大部分兵力都被抽調去和那個惡獸作戰了,因而皇帝周圍的看守很薄弱。”
“黑樺正準備動手,我攔住了她,她因為憤怒沒有察覺,我卻感覺到了不對勁——那時候皇帝已經沒了氣。如果她那一劍真的刺了下去,那麼她的罪行必然做實。”
“她是妖族,妖族行刺皇帝再正常不過了,如果真的按照組織的命令列動,那麼真正的兇手會因為她的身份而脫罪……我想,這也是組織一定要委託一個人去行刺皇帝的原因。”
“當時的情況容不得我過多思考,我還在檢視皇帝的屍體,宮中就有人大喊著皇帝遇刺了,把我們堵在了太醫院。”
“毫無疑問,宮中有真兇的內鬼在,他們和組織勾結在一起,為了將行刺皇帝這個罪名推給別人。”
“於是我讓黑樺秘密離開,自己主動承擔下了這個罪名。”
周清影捏緊了拳頭,看著小小菱:“那時候留給我的選擇真的不多,我沒多餘的精力去思考前因後果,我只知道,絕對不能讓一個妖族去承擔這個罪名,否則東州的混亂將永無寧日——妖族和人類的仇恨也無法了結。”
“我是人類,還是南州來的,背後有蓮華宮替我撐腰。真兇不敢趁亂殺我滅口,我擔著這個罪,還能拖延一段時日。”
“情況便是如此。”
周清影閉上了眼睛,吐了一口氣,眼神看向別處:“我不知道杭雁菱如何看待東州的人類和妖族,但是我揣測如果是我認識的那個人,她一定也不希望仇恨永遠的糾纏下去……反正我看不慣如今的東州,僅此而已。”
“……”
小小菱沉默了半晌
,她定定的看著周清影,搖了搖頭:“你的確是個倔脾氣,我和你大概永遠也處不來。”
“對不起……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必道歉,如果是她在,她的選擇只會和你大差不差……畢竟她最習慣的事情就是犧牲自己。”
小小菱嘆了一口氣,低頭說道:“我現在在東州應該還有一點身份和聲望,他們不會為難你的。剩下的,就相信她吧。”
“嗯。”
“那麼,好好活著,別死了。”
“我知道。”
周清影笑了笑:“我還想親耳聽聽她會怎麼訓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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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州的善後問題遠遠比想象的要大。
皇帝已死,沒人主持大局,雖然除了皇帝之外無人傷亡,但如今房屋瓦舍遭受大肆破壞,陛下臨終託孤的皇子不得民心,不光是皇都,全國上下都馬上要知道這驚天變動,難免生亂。
那些行刺的妖族也完全不知道應當如何處理,若是殺了他們,道義上說不過去,畢竟是有蘇嬋幫忙抵禦惡獸,庇護人類。而那些妖族所殺之人也在聖人的救治下盡數活了回來。
可要是把他們放了,禍亂東州的罪過可不是說了就能了的。
更何況皇帝陛下已經不在了,沒人能夠下達最終的判決。
當務之急……還是儘快推舉出來一位能當大事的人,處理善後的問題。
東州的皇權向來是牢牢把握在皇家的手裡,首輔宰相和將軍雖有議政之能,卻無決議之權。因而哪怕只是一個傀儡,他們也必須推到檯面上才行。
思來想去,除開已經註定和皇位無緣的三皇子,年齡太幼的五皇子,現在人選還剩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以及……兩位東州來的皇族。
正午時分,朝中的幾位身份頗高的大臣將幾名未來可能的儲君召集在朝堂之內。
如果沒有東州的那兩個人來參與,今天的皇儲選拔應當毫無疑問的會落在二皇子的頭上。
雖然道派堅持不允許女帝當政,但是大皇子民心敗落到這般程度,道派也是不得不低頭的才對。
可東州偏偏來了一個英雄,一個聖人。
東州之亂除了身為妖族的有蘇嬋出手相救之外,其他的功勞幾乎可以落到那個聖人的頭上。
因為她的秘法救治,東州的傷亡幾乎被壓縮到0,又因為付天晴的出現,戰局發生了逆轉。
更要命的是這兩人還都出身於付家。
那曾經是兩百年前,由大將軍付瀚海在東州成立的,用以流放“對皇朝可能構成威脅”的落敗皇子的家族。
這兩位是第一批能夠從南州以皇儲人選歸來的後裔,因為他們的生父便是龍武義的胞弟,因而龍血算不上稀薄,在史書上由皇帝侄子繼承皇位的也並不少見。
四名首輔大臣,三名龍朝將軍,看著坐在朝堂上的五位皇子,一個個都面露難色。
讓他們選……這可怎麼選?
皇帝陛下不是沒指定人選,最穩妥就應當讓大皇子來繼承皇位。
可民心,民心,東州最重要的基石就是民心,戰亂過後想要穩定大局,最見成效的就是推舉出來一個民心足以服眾的人來。
商量來商量去,幾位大臣還是決定先探探這幾位的口風。
“那麼……幾位皇子,今日將諸位召集此處,是想要商討今後的大事。”
不明情況的四皇子扭頭看著付天晴,驚訝的嚷道:“等等,這不是那個斬獸脊的英雄麼?他為何也坐在這裡?”
“五殿下,他……也是皇族後裔,有資格和你們一同競爭皇位。”
還沒等五皇子說話,大皇子勃然大怒:“父皇生前已經下達口諭,將皇位委於我手,汝等大膽逆臣膽敢忤逆嗎!?”
文臣面露難色,武將卻不管這些,尤其是何奎。
因為何奎的長孫是大皇子派的,因而大皇子在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將目光投向了曾經扇了他一耳光的何奎,可這般表現讓老將露出了不屑的表情,何奎掏了掏耳朵。
“口諭?看不見聖旨,看不見玉璽,你說的口諭有個屁用?”
“你——何奎,你大膽!!!”
“兄長,住口吧。”
二皇子優雅的笑著,輕輕的側著身子,打量著坐在皇位末席的兩個外人:“這二位南州的客人在這一役居功甚偉,若論民心,遠遠大於你我。按照父皇得民心者得天下的規矩,這場皇儲之爭本該是他們二人的事情,你我三人是厚著臉皮憑著父皇留下的血脈混入這裡的,還是小點聲說話為好。”
“你好大膽子!!!龍朝露!!!!”
大皇子的大呼小叫引得四皇子翻了個白眼。
四皇子往椅子上一躺,舉起手來:“我對皇位沒興趣,我就瞧著那位大哥很順眼,這樣的英雄將來當了皇帝我也很舒服,若是以後選皇帝要投票,我投他一票。”
二皇子笑眯眯的看著杭雁菱:“這位聖人庇護東州,不虛聖人之名,若要我選,我會選她做皇帝。盡心輔佐,也算圓了我和三妹想見一位女帝的願望。”
大皇子見弟妹都不幫著自己說話,反而向著兩個“外人”,氣的臉上憋不住漲紅了臉。
“叛逆,你們都是叛逆!你們根本不配當父皇的孩子,你們把父皇的遺囑當甚麼了!?”
“說來,父皇最後見到的一個人是大哥來著吧?那麼父皇之死,是不是大哥從中作梗,也未可知啊?”
二皇子一句話封住了大皇子的嘴。
杭雁菱看著這場鬧劇,無趣的搖了搖頭,扭頭看向了付天晴。
“你怎麼說?”
付天晴撓了撓頭:“您定,大事兒聽您的。”
四皇子見狀一拍巴掌,嚷道:“那這事兒不用商量了,全場聖人妹妹最受尊敬,讓她來當這個皇帝不就得了?”
幾位大臣哭笑不得,連忙改口說道;“新帝之選事關重大,適合擇日再議,如今我們只是要找幾位商量……商量之後的事情……”
“之後的事情?”
“是,譬如說……”
一位文臣低下了頭,深深拱手。
“如何處置那位叛逆的皇女……龍朝花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