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的水被彼岸花的倒影染成了血紅色,屍骨累積而成的大橋之上,模模糊糊的有著甚麼人在招手。
彼岸花的香味兒縈繞在大腦之內,昏昏沉沉的,讓人頭痛。
龍虎王何奎站在彼岸的邊上,眺望著冥河對面的身影。
在那邊,有自己最寵愛的兒子,有離世二百餘年的髮妻,有他曾經浴血奮戰的戰友和部下們。
視線逐漸集中,何奎看清了在大橋之上招呼著他的人。
“付瀚海將軍……”
何奎疑惑地呢喃著,邁步走上了大橋。
他的身形不再老態龍鍾,不再是兩百九十歲的老人模樣。
他變成了那個剛剛入伍的少年,跟在將軍左右,端茶倒水,操練武義。
自從將軍去了南州,多少年沒再見過他了呢……
“何奎,你來了。”
屹立於屍骨之橋上的男人帶著前世那熟悉的,憨厚淳樸的笑容,念出了他的名字。
“是,付將軍,您的十夫長,何奎……讓您久等了。”
已經變成少年模樣的何奎邁開腿,登上了屍骨積累而成的大橋。
他釋然的微笑著,即便知道邁向彼岸意味著甚麼,他依舊義無反顧的前行。
“了不起啊,當年那個瘦小的毛孩兒也成了禁軍首領,嘿,就算是我活著的時候也沒爬到那個位置。”
“當初明明是您自己放棄了陛下的封賞,選擇去南州的。”
“是嘛……”
一步一步的踩踏在奈何橋上,何奎抬頭看著高大的將軍。
付瀚海的身體強壯的如同不可撼動的山巒,他站在大橋的中心,那厚實的手掌落了下來,按在了何奎的腦袋上。
“小子,要過去?”
“嗯。”
付瀚海的笑著,將手放在了何奎的肩頭,就像以前在軍中那樣,何奎如同小雞崽子一樣被付瀚海輕而易舉的單手抓了起來,隨手一扔。
扔回了生者的彼岸。
“將軍?”
“小子,看看身後。”
“嗯?”
何奎轉過審去,忽然發現在自己的身後,有洋洋數千個生魂迷茫的站在彼岸,排在自己的後面。
東州……為何死了這麼多人?!
“這是——”
“回去吧,我這邊不缺你個十夫長,可東州需要你這個龍虎王。”
付瀚海的聲音變得縹緲而虛無,大霧升起,何奎還想說些甚麼,腳下忽然被絆了一下,低頭看去,一棵烏黑的樹枝從彼岸花的花叢當中蔓延出了枝杈,纏繞住了他的腳踝。
“將軍——”
樹杈生長的越來越快,逐漸將何奎的身軀包裹,纏繞,最後一股撕扯的力量從身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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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呃……”
冷汗從額頭滴落,何奎猛然睜開了眼睛,一下子坐了起來。
左右張望,那漫山遍野的亡魂,血紅的彼岸花,烏黑的樹木,白骨累成的奈何橋,統統不見了蹤影。
自己躺在一處大堂之內的地板上,身下黏糊糊的,周圍都是血腥的氣息。
一群十幾歲左右的小女孩正拿著木桶,給在地板上滿滿地躺著的受傷者擦拭身上的血跡。
木桶裡面的水已經變成了紅色,毛巾也因為擦了太多血而變成了粉紅。
何奎茫然的張望著這裡的環境,還沒有搞清楚此處是哪裡,身後卻傳來了清冷的聲音
“到底是金丹期,恢復的還真是快啊。”
轉過身去,自己的身後站著一個頭戴面紗,身穿紅裙的女孩兒。
“你救了我……?”
“嗯。”
女孩兒放下了手裡的木桶和毛巾,伸手抓住了何奎的右臂,用力的捏了一下。
“有知覺嗎?”
“……”
“看樣子恢復的還行。”
何奎認得這身裝扮,這是在宗教之爭開始之前,在舞臺上起舞的那個孩子,似乎是叫……殷娘?
因為女孩將臉湊近了過來,何奎得以看清面紗之後隱藏著的面容,他猛地睜開雙眼,一把甩開了殷孃的手。
“怎麼會是你!?”
這張臉不正是自己負責看守的東州“小聖人”,在明壇之上大開殺戒的杭雁菱麼?
不,不應該啊,殷娘起舞的時候,那個小聖人應該被正天道觀的人關押在囚車裡面才對。
怎麼會……
“怎麼驚訝是你的事情,不過我勸你還是看看窗外吧。”
殷娘嘆了一口氣,扶著何奎起來,攙著他走向了窗外。
在外面的世界,一頭漆黑的野獸正沐浴著箭雨,咆哮著,每次一活動,都會掀起一股血腥的風來。
“那個……是甚麼?”
“是東州的傑作,累世的業果顯現。”
殷娘眺望著窗外的漆黑,無奈地說道:“看來你也不知道你們皇帝陛下的所有計劃啊。”
“你!”
聽到杭雁菱再度提起陛下的名字,何奎變得激動起來,他轉身要抓住這個惡女進行理論,可眼睛的餘光瞥到了那些死難的傷者,手上的力氣鬆懈了下來。
死前的記憶湧入了腦內,他隱約想起了,自己理應已經在一片芬芳之中,身軀溶解了才是……
“你救了我?”
“嗯,畢竟我才是正牌的聖人,雖然名頭被人搶了,但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的。”
殷娘平靜地說道:“畢竟我曾經在開戰之前承諾過,不會讓任何人死於這次宗教之爭。”
“你早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到底發生了甚麼,詳細跟我說清楚!”
何奎激動地伸手抓向殷娘,卻被殷娘冷冷的瞪了回去。
“我早知道?不如問問你們陛下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不是口口聲聲說你們陛下全知全能麼?結果呢?你們的皇帝縱容著事態發展成這個樣子,造成了這麼多的死傷……如果我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不去施救,多少人將會化作那頭兇獸的爪下亡魂!”
“我……”
“這裡不是你的軍營,這裡是明悅樓,你要是覺得自己是個將軍,傷好了就離開這裡,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如果你覺得自己是個病號,就乖乖的躺下,不要妨礙別人護理病人!”
“……”
何奎第一次被一個小女孩訓斥的啞口無言,更何況這個女孩還長著那樣一張臉。
“陛下……怎麼會……他是最重視民心的……怎麼會這樣……”
老人捏緊了拳頭,指節發白,蒼老的聲音當中透著濃濃的無力。
殷娘卻沒有陪他閒扯的耐心。
“反正——今天發展成這樣,肯定是你們陛下早就算計好的。你要是那麼崇拜你的陛下,那你就繼續躺在這裡,對民眾的死傷視若無物。而如果你還把自己當成一個將軍……那就去和那頭兇獸戰鬥,去阻撓你們陛下的計劃。”
“不可能,你胡說八道,陛下根本就不會……”
“你到底是東州百姓的將軍,還是龍武義自己的家奴?你們龍衛真正要守護的究竟是他的計劃,還是天下蒼生!?”
殷娘反手一巴掌甩在了何奎的臉上,憤然拂袖而去。
“我一個南州人,一個破醫生搞不懂你們東州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我只是不喜歡別人死在我眼前才救得你,該怎麼做你自己拿去注意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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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
生長於兇獸背後的蜘蛛截肢穿刺著地面的軍隊,軍中的神箭手們紛紛對著兇獸的六隻眼睛拉弓射箭,卻被它毒蛇一樣的尾巴從高臺上掃下。
龍衛軍的防線節節敗退,而蛟龍王楚鎮海拼盡了最後一絲力量去反抗,依舊還是被兇獸的利爪刺穿了胸膛。
那象徵著他驕傲的斬馬刀已經碎成了兩半。
不光是他,東州內其他的金丹期強者也根本沒辦法處理這頭恐怖的怪獸。
真陽觀出動了三位金丹期的老祖宗,三人攜手組成的法陣被惡獸的吐息汙染,奪去了操控權,反將這三位打成了重傷。
這頭兇獸最棘手的並不是那龐大的體型和無窮的蠻力,而是縈繞在她周身上下的,那一圈自地脈蔓延出來的怨恨和憎惡化作的陰損靈氣。
結丹期之下的修士根本沒辦法在兇獸身周十米之內的範圍保持理智,任何道法施加在它的身上都會被汙染,被反制。
潔白的雷光會變得汙黑,純淨的水花會變得渾濁,火焰會被它的羽毛吸收,樹木的毒素會被它揮發成毒霧,銳利的金屬會迅速地鏽蝕發脆。
禁軍三大統領已經摺損了兩個,僅剩的聖心王朱檢孝指揮著禁衛軍分身乏術,卻根本想不出來解決當下困境的辦法。
身為整個東州軍隊的大軍師,皇帝陛下的心腹。
他知道陛下的全部計劃。
他也知道這個兇獸被製作出來的目的,和最後的結局。
可是為甚麼……
為甚麼【失控】了?
原定討伐掉這頭兇獸只需要兩個時辰,可如今已經拖延了整整四個時辰,太陽都快要落山了。
為甚麼它根本就沒有衰竭的跡象?
為甚麼它還是能從地脈源源不斷的汲取力量?
即便是作為核心的龍朝花不願意去死,那具身體也由不得她啊。
陛下將龍脈的一部分控制權交給她,如今她使用的力量卻是來自妖族的那部分地脈。
兩種力量的互動衝突,早該凝結成害陛下短命的那份詛咒,讓它死個千百次了才對。
“為甚麼你還不肯死啊!!!”
一向以神機妙算著稱的朱檢孝瀕臨崩潰的大吼著,而那頭和他相隔百米之遠的兇獸將六隻眸子齊刷刷地轉移向了他。
兇獸咧開了嘴巴,這早應該被仇恨和憎惡淹沒了思考能力的惡獸緩緩開口。
從它的嘴巴里,竟然吐出了人類的聲音。
【是不是,有點意外?】
噗通。
在知曉這隻惡獸竟真的擁有理智的剎那,朱檢孝感覺到了一陣窒息。
他頃刻間明白了這頭兇獸存活至今的原理。
那頭兇獸的核心早已經不是因蒙冤而發怒的龍朝花了。
這次,他們把潛伏在地底的“真貨”給釣上來了。
“為,為甚麼……”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兇獸的嘲笑聲撼動著大地,它尾巴橫掃,將龍衛組成的防禦陣勢又一次地碾平。
它伸出了尾巴,那滿是鱗片,末端生長著蛇頭的尾巴將朱檢孝叼住,高高地舉在了空中。
【想要一手誘匯出妖族的怨念,然後讓人類殺死,彰顯你們東州人類的偉大,讓妖族徹底絕望——可如今你是怎樣的心情?】
【看看你們選出來的新太子吧,看看那個蜷縮在軍隊的中心,瑟瑟發抖,嘟囔著‘我不能死在這裡’‘皇位馬上就是我的了’的那個男人。】
【這就是你們陛下不惜犧牲女兒也要選拔出來的,引領東州走向下一個時代的王。】
【這個任由軍隊給自己當墊背,任由東州人的血為他而流的懦夫。】
【咔哈哈哈,咔哈哈哈哈——】
巨獸的聲音不費吹灰之力地在整個皇都之內迴盪。
失去戰友的軍人。
失去親人的平民。
尚未瞑目的死難者。
他們都清晰地聽到了害獸的嘲笑。
躲在軍隊之中的大皇子聽到了兇獸點了自己的名字,嚇得臉色蒼白。
他想要說點甚麼,為自己洗脫。
他甚至想要鼓起勇氣從軍隊的保護之中站出來,和那頭野獸對峙,告訴它它是一派胡言,大聲宣揚自己的正義。
可是做不到。
他的雙腳發軟,呼吸不暢。
只要靠近那頭怪獸就會發瘋,自己,自己好不容易成為了東州下一任的王。
好不容易熬了這麼多年過來,被父親親口許以了王位。
他怎麼能死在這兒?
“射殺它!射殺它!愣著幹甚麼,至少堵住它的嘴!!!”
大皇子怒吼著,命令著周圍的軍隊。
可軍隊根本未曾停止過射擊。
是根本不奏效啊……
【可憐吾當初和莉莉誓下了約定,答應過她不傷害東州的黎民百姓,可看看她的後裔如今的樣子……與其讓東州這樣腐爛衰朽下去,倒不如讓吾輩來將它打掃乾淨吧。】
巨獸抬起了爪子。
穩穩地砸向了軍隊的正中央。
砸向了大皇子所在地方。
大皇子絕望的聲嘶力竭的大吼著,他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眼看著自己的身體就要被壓成肉餅。
朱檢孝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完了,一切全完了
這玩火的計劃引來了惡業,一發而不可收拾了…………
【誰允許汝用吾輩的口氣說話了!!!】
“轟隆!!!!!”
空氣,大地,山巒,一切都在搖晃震顫。
巨獸的利爪未能拍落在地面上,而是被搖晃著掀了起來。
白色的影子,遮蔽住了軍營,它將漆黑的害獸撞開,將人類庇護在自己的身後。
憤怒的,清脆的,嬌嫩的。
女孩子的聲音,在半空中響起。
【吾輩不允許汝踐踏吾輩和莉莉的承諾!不管汝是甚麼東西——少用吾輩之名諱招搖撞騙,汝這冒牌貨!!!!!】
“轟隆!!!!!!”
又是一聲天地震顫。
無往不利的害獸身軀發生了巨大的搖晃,它後退了幾步,噗嗵一下歪倒在了地上。
在那龐大的身軀倒下後,顯現出來的,是一尊聖潔的身影。
它的身形比巨獸小上一輪。
九條柔順的,光潔亮麗的尾巴在空中舞動。
纖細的身軀,純淨的毛髮。
猶如太陽般璀璨的,優雅而憤怒著的狐狸。
那是隻會在三百年前的繪本中,在歷史還未被謊言扭曲時才會出現的身姿。
美麗的白狐屹立於大地,怒視著對面醜陋的黑色怪物。
【吾乃有蘇蟬的荒魂,天陽之驕子,曾與三百年錢和人類的女皇莉緋定下誓約,天下最了不起的大狐狸,吾輩不允許任何人冒用吾輩的名號!!汝這裝腔作勢的怪物!吾輩——不需要汝來幫吾生氣!!!】